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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选择1 他仍然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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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筒子楼到江亦初所在的小区需要经过两个热闹的十字路口,在路边的鲜花店左转,就能看到两个人散步时路过的那家便利店。
小区路边的灯光阴暗、昏黄,不仔细看分辨不出行人的面貌,林霁还是把运动衣的领子往上提了提,见四周没有什么异样,才走了进去。
垃圾桶边有一个驼背白发的大爷在压缩饮料罐儿和矿泉水瓶子,见有年轻人过来翻垃圾桶,有点儿稀奇,不过也没说什么,专心整理自己的“战利品”。
林霁记得江亦初把垃圾放到了最左边的那个垃圾桶,因而在那个垃圾桶中翻找得最为仔细,可惜到最后一无所获,只留下一身窒息的垃圾酸臭。
难道好不容易留下的证据就这样被自己的疏忽弄丢了?
月色照样美好,林霁却无心欣赏了。
要不要去问问江亦初?
那天晚上,他那么快赶到达西仓库,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也和傅承云有联络。
他仍然是十年前的江亦初吗?他和傅承云是不是一伙儿的?
究竟该不该信任他。
林霁为自己难以自控的神经紧张、焦虑、疑惧感到疲惫。
他不想活得这么累,他也想和普通人一样顺利完成高中的学业,为考入理想的大学做准备,可这种标准的、正常的生活轨迹早就不属于他了。
“在找什么?”
林霁僵在了原地,是江亦初的声音。
他扔下手里的棍子,转身就走。
“林霁!真的是你!”江亦初跑了两步,挡在了林霁面前,“你去哪了?”
“让开!”
江亦初一动不动:“有什么问题不能说出来,一起解决?”
林霁嘴角抽动一下,没有说话。
“吃晚饭了吗?丢了什么东西,我帮你一起找。”
“我的衣服,”林霁心一横,索性直说,“沾血那件,你是不是扔了?”
江亦初听了,看了看左右穿梭的居民,将林霁拉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是不是你的……我……我没扔。”
幽暗的路灯余光衬得氛围有些暧昧,江亦初感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烫,“你别误会……我没有特别的癖好。我只是觉得……”
“你把它洗了?”林霁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十足,江亦初退无可退,只能紧靠到墙边。
“我没有……”
“那你还给我。”
“你先告诉我,那血是怎么回事,我再还给你。”
江亦初盯着林霁,帽檐之下的眼睛熠熠发亮。他整理垃圾时,对内裤上的血迹心存疑惑,思考再三,还是单独把它收了起来。
“你到底给不给?”
一双手钳上了江亦初的脖子,喉结被抵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他伸出手指摸索到林霁的手,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是不是有人伤害你?你别害怕……总会有办法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快拿给我!”林霁矢口否认。
江亦初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林霁不敢想,也不愿意让江亦初知道真相。
知道自己被那样对待过,他会不会嫌弃自己,讨厌自己,抑或同情心泛滥。
因为太过羞耻,他更不敢和眼前的人提及过往,告诉他,自己就是十年前那个男孩。十年前那个男孩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徒留躯壳而已。
“连别人穿过的内裤你都要藏着,你是不是变态?嗯?”
林霁故意出言讽刺,抽出一只手,顺着江亦初的前胸探到他的腰腹。
江亦初僵立在当场,不知道林霁想干什么。
那只手从上到下把江亦初的衣兜整个摸索了一遍,终于在裤兜里找到了寻找的目标。
“你现在就回去拿,拿来再把手机还给你。”
江亦初恢复了自由,却没有行动的意思。
“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你对我存有戒心是正常的,不信任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有些事单凭自己是解决不了的,尝试求助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也许事情不会很快变好,但也不会变得更糟。”
“是吗,不会变糟?你以为我没有向你们事务所求助过?你们只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林霁冷冷道。转念一想,江亦初在自己这里根本不是陌生人,自己在他那里才是陌生人无疑,想来更加气愤不已。
江亦初沉默了一会儿,抱歉地说道:“以前我的同事或许真的有所疏忽,让你受到了伤害。但是如果你在收养家庭生活得不快乐,甚至受到了虐待,我愿意帮助你结束这段关系!”
“只是请你务必要相信我,我不会把任何对你不利的信息透露给别人!”
“叮铃铃……叮铃铃……”江亦初的手机忽然点亮了屏幕,有电话打进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字:“傅承云”。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林霁把手机屏幕抵到江亦初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接电话。”
傅承云的号码是黄所长转给他的,说是为了联络方便,必须得存一下。
江亦初没想到傅承云会亲自给他打电话。
“喂?”他小心翼翼接通了电话。
“亦初,你那边找得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江亦初皱起眉头,抬眼看了看林霁,这通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搞清事实之前,他并不想告诉傅承云有关林霁的信息,同时,对方以熟人的口吻称呼他,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林霁以玩味的神态望着江亦初,想看看他到底怎么回答。
“傅总,最近我们确实得到了一些消息……但你也知道,我们到达之后,林霁并没有在仓库里,之后可能还要到其他地方找一找。”
“……那好,有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傅总,一定。”
挂断了电话,江亦初终于舒了一口气,他看见站在对面的林霁也露出了笑容。
“咱们两个谈谈。”江亦初若有所思地望着林霁。
“好。”林霁这次回答得很干脆,“这么晚了,去哪谈?”
江亦初想起黄所长的话,带回家似乎有服务边界不清的风险,但这时候去登记旅馆不是更奇怪吗?难道要回到事务所?那样林霁的行踪不就暴露了吗?
“去我家吧。”江亦初轻声说,他早就听到了林霁的腹鸣,“边吃边聊。”
江亦初家里一如既往的整洁,整个屋里散发着淡淡的、清新的香气。林霁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变得松弛起来。
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林霁也听江亦初讲完了和傅承云的会面过程。
“那这么说,你刚才撒谎,岂不是对事务所顺利拿到赞助不利?”
“事务所拿赞助也是为了更好地帮助无家可归的人找到一个安稳的家,如果这笔赞助是我们昧着专业良心拿到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你一直都这么正义凛然吗?”林霁右手托着下巴,眼睛直直盯着江亦初。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神圣。”江亦初温柔得看着林霁,着手收拾碗筷。
“我曾经认识一个男孩,现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他的父母在一场事故中意外去世,之后他很可能也被人收养了。我希望他能够在收养家庭过得幸福、快乐。如果在这个体系里的每一个人都多一分正义感,不用多很多,及时发现那些被伤害着的孩子,那么,我认识得那个他,应该也会更安全、健康得长大吧!”
“所以……你认识得那个他呢?”林霁帮忙把碗放到洗手池边,面朝着窗外黑色的虚空,心思并不在洗碗上。
“自从那次事故后,我已经快十年没有见到他了。”江亦初低落道。
“十年,即使见了你也认不出他了吧!你怎么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呢。”林霁声音发颤。
“我一直在找他。就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江亦初一句话出来,林霁的泪阀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清透的泪啪嗒一下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干脆拧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掩饰了喧闹的悲伤。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江亦初摸了摸自己左手腕的疤痕,“你不是问过我这里痛不痛吗?”
“痛,非常痛,但在那时候这点儿疼痛跟生活的虚无感比起来,也算不了什么。可是,有一天,死神真的站在了我面前,我却开始跪下来请求他的饶恕了。”
“十年前,我经历了一场事故,遇到了一个男孩。男孩只有六七岁,我也才刚上初中,男孩的爸爸妈妈被压在了海盗船下,可我骗他,爸爸妈妈会来接他的。我们被困在屋顶下,掩埋了48小时,黑暗中所有感觉都麻木了。”
“因为他一直在坚持着,我才没有放弃,终于熬到重新看见阳光的那一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过要死。”
江亦初不知不觉提起那场事故,眼底渐渐湿润,直到讲完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场自我袒露。没有共同经历的人是不可能完全共情的,诉说一件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事情,却得不到回应,坦诚诉说的人会很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