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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记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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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初觉得,面对林霁的离家出走,傅承云表现得过于淡定了。
作为海盛集团的掌门人,拥有这种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并不奇怪。但傅承云对林霁失踪的态度不痛不痒,这才是让人感到奇怪的。
江亦初可做不到傅承云那么淡定,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耗在权贵互相作秀的晚宴上。
今晚事务所设置了值晚班的外展队伍,他想跟着队伍在几个青少年经常游夜的地点找找林霁。
他担心林霁夜不归宿,无处栖身,又要与人打架。
林霁身上的淤青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十年前那场事故中的小男孩还活着,应该有林霁这么大了吧!
这可能是林霁这个男孩总是莫名地让他忧心的原因。
初中时,他患了比较严重的青春期抑郁症。
所有人都诧异家庭和美幸福、父母亲切关爱的他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在旁人看来,他更像是在无病呻吟、生在福中不知福。
只有他自己晓得,自己每天被多么大的虚空所包围,虚无感像一个硕大无比的黑洞每时每刻吞噬着他。优秀的成绩、富裕的生活、长辈的关注……
那些让常人感受到喜悦的东西,于他来说是一种痛苦。
他开始尝试自杀。
一向慈爱温和的父母对此震惊不已。唯一的儿子想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作为父母竟然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
除了更加无微不至地关怀,他们想不出其他更有效的办法了。但越是如此,江亦初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还平添了父母对自己的担忧。
父母接受心理医生的建议,鼓励他逐渐扩展自己的生活场景,多与不同人的交往,转移注意力。于是帮他联系了一次游乐场的志愿服务活动,认为这样有利于让他感受到更丰富的生命和生活体验,缓解病情。
那次是他第一次参与公益服务,怀着自责和对父母的愧疚感。
也正是在那次公益服务中,游乐场正在运行的海盗船突发火灾,导致电路短路,进而引发了旁边场馆的穹顶爆炸。
江亦初亲眼看到,坠落地海盗船砸向了在长椅上休息的一对夫妇。
一个小男孩魔怔般地立在广场上,一动不动。
眼看着高空的屋顶马上要滑落下来,江亦初下意识地冲了过去,把小男孩挡在了身下。
屋顶把两个人死死压在一个逼仄的小空间里,里面空气温热污浊,充斥着焦烟的气味,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身体接触的温度告诉彼此,他们都还活着。
等终于缓过神来,江亦初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刺痛。
渐渐地,这刺痛变得迟钝、麻木,手脚逐渐失去了温度。有黏稠的液体从嘴里流淌出来,恍惚中他似乎听见妈妈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亦初,亦初……”。
“哥哥,我好难受……”一个虚弱的、夹杂着奶气的声音把江亦初带回了现实,“能不能带我去找爸爸妈妈。”
江亦初努力想张口说话,结果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空气中还是无尽的黑暗。
“哥哥,我口渴……”
“坚……坚持一会儿,出去就能看到爸爸妈妈了。”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江亦初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去,他亲眼看到男孩的爸爸妈妈被海盗船砸中,估计凶多吉少。
“哥哥,你哭了。”
江亦初感觉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指,“哥哥要坚强。爸爸妈妈来了就没事了。”
“你很坚强。哥哥也要坚强。”
时间漫长而沉寂,江亦初仅有的知觉告诉他,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家伙也愈来愈虚弱了,如果还没有人来救他们,他们两个人仅靠意志是坚持不下去的。
“爸爸妈妈……还会来吗?”
“会来的,他们马上就来了。听哥哥说话,不要闭上眼睛!”江亦初晃了晃男孩,“等我们出去之后,一起去实现没完成的愿望,吃没吃过的好吃的,玩没玩过的玩具,看没看过的风景,好不好……”
“答应我,好好活着,我们一定会出去的。”江亦初勾勾男孩的手指,小小的手指有了轻微的回应,他才又舒了一口气。
在如今的困境面前,回想起当初的自杀行为,竟显得荒唐又可笑。
小家伙握住他的手指松了松,江亦初吓了一身冷汗,他重新、坚定地握了上去,感受到对方跳动的脉搏,彼此之间仿佛有一股能量源互相传递开来。
被困近48小时后,两个人重见天日。当江亦初从昏迷中醒来时,得知小男孩也还活着,却已经不知所踪。
父母为了给他更好的治疗,避免事故的阴影加重他的病情,便全家搬离了西港市,到气候更温和的地方养病。
江亦初还没来得及和男孩告别,男孩的爸爸妈妈都离开了,小家伙独自被留在这个世界上,他该怎么活?
疯狂打听了一段日子,江亦初终于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事故处置的一版报道,报道中有一句话,说事故中的孤儿已经得到儿童福利机构的妥善安置。
简短的报道并没有让江亦初死心,原本擅长理科的他在高中转文,在大学进入了社会服务专业,毕业后毅然决然回到了西港市。
那次事故后,他再也没有尝试过自杀。
“我已经安排了其他同事帮你盯着,折腾了一天,先安心吃饭吧!”黄道雄浑厚的声音闯进来,把江亦初从回忆中拽到了宴会厅,厅内已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宴会的喧闹比想象中漫长,他人在宴会,却始终心神不定、如坐针毡。黄所长见惯了这种交际逢迎的场合,在人群中如鱼得水。
正不知如何托辞离开的江亦初突然收到了一条手机短讯,是事务所同事田乔发来的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有两个恍惚的人影,其中一个的身形样貌都和林霁类似。
“在哪看见的?”
“西港南区派出所,一位同事去核实服务对象资料的时候偶然拍到的。”
“派出所?”
“据说今天下午南郊有两拨儿街头混混打群架,到了派出所又和解了。”
“你们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强,即使是不好的消息,江亦初二话没说从宴会告辞,直奔田乔发来的地点。
地点定位正是达西仓库。仓库已经恢复了平静,地面上留着几滩未来得及清除的血迹。
“他们人呢?”江亦初赶到现场和两位负责外展的同事会合,没看到林霁人影。
“跟丢了,兴许他们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了,毕竟不是所有流浪在外的人都愿意接受安置或遣返,对于一些人来说,自由比其他东西更重要。躲着咱们也正常。”一个微胖的、面相憨厚的男同事说道。
“对,亦初,你也不用太自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腿长在他自己身上,咱们提供服务讲求服务对象自决,公平自主,咱也不能拿绳子把人家捆走不是?”另一个女同事已经年近四十,但奉行独身主义,在跳槽来事务所之前的十几年间一直在从事金融工作。
“倦鸟归巢,落叶归根,只要家还在,孩子总会回来的。”女同事补充道。
看着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江亦初心抽痛了一下,“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他们很可能受伤了,得尽快找到他们。”
傅承云做完开宴致辞便大踏步离开了宴会厅,何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回了办公室。
“你真的看见阿霁跟着江亦初回了家?”
“千真万确,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们派出去跟着少爷的人也亲眼瞧见了,在江亦初家足足待了两晚上才出来。”
傅承云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林霁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根本不会理会陌生人的搭讪,怎么可能会跟着在街头第一次遇见的人回去过夜呢?如果说第一晚是因为喝醉酒不省人事,那第二晚呢?
“去查查江亦初的详细资料。”
“是,傅总。”何天偷瞟一眼,小心问道:“傅总,那达西仓库那边怎么处理?”
“你不说阿霁没怎么受伤吗?一般人也伤不了他,继续派人盯着。”
“那……要不要现在让我们的人把少爷带回来?”
这时候把林霁带回来,他肯定气不过,依旧会跟自己对着干,说不定还会尝试再次逃跑。
傅承云略微沉思了一下:“再等几天,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得了令,何天便关门离开,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傅承云一向对林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极强,这次非但没有立即抓他回来,还故意让自己把林霁的行踪透露给江亦初。
何天想不明白这回傅承云的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猫在吃掉老鼠之前,因为自信它不会逃出自己的掌心,所以会先尽情地亵玩一番,才宣判对方的死刑。
在这场猫鼠游戏中,何天只想保住自己的饭碗,对得起自己从小镇一路辛苦打拼进海盛付出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