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reflex

24、灵犀何处2 不，不应该

　　病房又恢复了宁静。

　　江亦初倒吸了一口凉气，右手拖着身体靠回了床上。

　　为了不让林霁担心，刚才强撑的一口气终于在此刻泄了个彻底。

　　整条左手臂都是麻木的，今晚注定是个难眠夜。

　　他回想起林霁下午观看音乐剧时的笑容，自己也不自觉地笑起来，疼痛似乎也因此减轻了一些。

　　恍惚之中，江亦初脑海又浮现出林霁在导师的团体服务中痛哭的场景，当时执意把他带过去，到底是对是错呢？林霁从来没跟他详细聊过参加团体的感受，他也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依偎在他怀里哭泣的男孩缓缓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可那张脸并不是林霁，而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男孩。

　　男孩脸上全是污迹，殷红的血从额前的发隙流下来，一直延伸到下巴。

　　观感太过真实，江亦初惊喜之余讶异道，“你受伤了？谁伤得你，让我看看！”

　　他伸手去察看男孩头上的伤，不料男孩一口咬上了他左肩的伤口，一阵刺痛如电击般贯通全身。

　　江亦初疲惫地睁开眼，看到护士正在帮他换药。

　　“你醒了？麻醉药效快过了，所以会有点儿疼。如果实在无法忍受，等医生来了可以跟他沟通吃些止痛药。”

　　“我知道了，谢谢你。”

　　按照医院规定，12点到20点，每个时段只能有1-2位家属来探望。

　　12点刚过，林霁和埃德蒙就准时站到了门口。

　　两个人都是可爱的风尘仆仆的模样。

　　有时是林霁和Eric一起来，总之，林霁迫不及待地想在第一时间知道江亦初的治疗进展和恢复情况。

　　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江亦初左肩有部分肌腱被割伤，但术后完成康复训练后大概率可以恢复到正常的活动水平。

　　林霁向医生和护士询问了有助于复健的营养餐食谱，每日都会送去病房不同的花样。

　　Eric不禁感叹道：“埃德蒙要是对我有这样一半好，我也不至于每天心碎。”

　　有一天，来病房的只有埃德蒙一个人，江亦初往后瞧了瞧，没有看见林霁人影，不觉有些沮丧。

　　“放心，林霁今天不会来了。”

　　“他怎么了？”

　　“你想知道？可以自己问他呀！我帮你接通电话。”

　　“等等。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他不来肯定有要紧事。”

　　“这一点你倒是挺了解他。他确实有要紧事，是你上次邀请他去的活动，开了新的一期，他去参加了。怎么样，是不是比他来看你更开心？”

　　“什么？他自己去参加那个活动了？”江亦初简直喜出望外，这说明林霁对上次活动是认可的，即便只是释放情绪，也能透过别人的表达更好地了解自己吧！

　　这些天他向导师请了假，他自己或许都渐渐忽略了活动的近况，没想到林霁还记得。还有什么比一个久陷泥潭的人开始努力突破困扰自己的问题更令人欣喜呢。

　　江亦初再次见到林霁，是在他做完康复训练之后，接他回住处。

　　他挣扎着想套上外套的另一只袖子，无奈左手臂抬起的高度不够，进行起来有些艰难。

　　林霁帮他穿好衣服，系了扣子。看到江亦初嘴边已经长出了胡茬，额头上渗着汗珠，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江亦初明白，距离自己恢复正常只是时间问题，但暂时的行动不便仍旧令人情绪低落。日常生活起居，即使是简单的洗漱也比平时困难了许多。

　　他比林霁大六岁，现在却是被照顾的那个人，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些羞愧。

　　“我们去刮胡子。”

　　林霁从袋子里掏出剃须刀，把江亦初拉到了洗漱间。

　　温热的毛巾覆到脸上，毛细血管开始叫嚣，林霁拿出剃须泡沫，用手指在江亦初下巴轻轻涂了一道。

　　哪怕是皮肤轻微的触感，在这狭小的、起着水雾的空间也变得暧昧起来。

　　“我……我自己来。”

　　当林霁把泡沫挤到他的右手掌心时，那团白色的泡沫看起来更加奇怪了。

　　江亦初感觉自己头脸发起烧来，双颊更是火辣辣的，他的右手变得和左手一样，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还是我来吧！”林霁快速涂完了泡沫，打开了剃须刀。

　　此时此刻，江亦初觉得林霁长成了大人，而自己变成了小孩。

　　“想洗澡吗？”

　　林霁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江亦初一跳。

　　江亦初脑袋一偏，剃须刀毫不留情地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血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霁抱歉道。

　　“我知道……”江亦初看着林霁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一颗心跳得飞快，那张脸有了棱角，不再是浑圆稚气的娃娃脸，外放地洋溢着荷尔蒙。

　　“那两个女孩昨天来看我了，你没在，让我帮忙转达谢意。”江亦初咽了一口口水，紧张地转移了话题。

　　“她们没事就好。”

　　“你去参加活动怎么样？”

　　“嘘，现在别说话。如果你不想再受伤的话。”

　　仿佛被人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江亦初闭了嘴。洗漱间里只剩下剃须刀“嗡嗡”地响声，偶尔林霁温热的呼吸会拂到他的脸上，让人心里麻麻的。他整个人绷得紧紧地，根本不敢看眼前的镜子，索性闭上了眼睛。

　　林霁瞥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念动了一下，认真清理起剩下的胡茬。

　　“这次活动我向引导人，也就是你的导师，说出了自己的遭遇，她把那本男孩的日记送给了我，说可能对我有帮助。”

　　“男孩本人也希望日记在团体中共享，以让更多人对彼此的心路历程产生共鸣。”

　　“他在日记里说，童年遭受男性性侵后他一直恐惧自己成为同性恋，为此，他深受困扰。”

　　“可是后来，他发现生活中的种种迹象，让他没有办法再否认和拒绝这个身份。”

　　电流声随着林霁的声音戛然而止，江亦初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林霁的眼神，那眼神中跳跃着期许和不安。

　　“江亦初，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讨厌我吗？”

　　这句话，如同电光火石，在江亦初的脑海中炸裂开来。当林霁开始提到男孩的日记时，他的心脏已经开始躁动，但还能勉强表现得不动声色，现在，林霁直接把球踢到了他面前。

　　是接住还是踢开。

　　他之前答应了傅承云，不能再跟林霁见面。可他还是忍不住要与他见面。虽然承诺只是一个幌子，但若知道林霁喜欢上了他，难保傅承云又会发什么疯，做出伤害林霁的事情来。

　　不，不应该是现在。

　　见江亦初盯着自己发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林霁鼓起勇气，轻轻唇瓣凑上江亦初的嘴唇。

　　那吻纯净又炙热，江亦初瞬间感觉一阵酥麻在周身蔓延，四肢百骸丧失了力气。

　　他把头转向一侧，躲过了林霁的下一个吻，结巴道：“我说过，我们只是……朋友。”

　　藏在身后的左手生生被他用右手掐出了血印，左肩的刀口又开始抽痛起来。

　　丘比特射出的箭在正中靶心之前，痛苦地跌落了。

　　林霁啜泣一声，感觉提上一口气都困难，好不容易思前想后，堆起的告白勇气，仿佛在霎那间被抛入了虚空。

　　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人，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玩具放在洗手台上，是那天漫展上给江亦初买的手办，本来打算回国后带给江亦初的。后来他想，或许今天带给他更合适。

　　现在，它也变得多余了。

　　林霁不敢再直视江亦初的眼睛，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干了错误的事，是他自己一手搅乱了和江亦初原本平静的关系。

　　“那……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吧。”林霁哽咽道。

　　江亦初点点头，内心充满忐忑和忧虑，那句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原来他才是那个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胆小鬼。

　　此后两天，来陪他做复健的都是Eric，江亦初实在憋不住开始打探林霁的消息。

　　“林霁感冒发烧了，埃德蒙在照顾他。”Eric实话实说。

　　“你们俩吵架了？听埃德蒙说林霁一回去就把自己锁到了房间里，不吃不喝。现在天气冷，这样很容易生病。”

　　“训练结束带我去找他。”江亦初当即说道。

　　“林霁说了，他暂时不想看见你。”这话是埃德蒙让Eric说得，但他还想继续说点儿别的。

　　“你知道吗？埃德蒙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但我知道他不会离开我。”

　　“你看他每天多开心。每天都在跟人夸赞前男友的好。实际上他的前男友伙同另外两个朋友集体侵犯了他，现在还蹲在牢里。但他完全遗忘了那段痛苦的记忆，医生说这是一种‘心理解离’。”

　　“我觉得，这种遗忘挺好的。”Eric叹口气，“反复提起创伤只会提醒我们它还在。”

　　“埃德蒙遇见你是他的幸运。”

　　“不，应该说遇见埃德蒙是我的幸运才对。他从来都正义感爆棚，善良敏感，而且很可爱。”

　　说完这些，Eric话锋一转。

　　“江亦初，埃德蒙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在平安夜到摄政街找林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