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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不孤单1 我不记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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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林霁心情好转,埃德蒙开始发挥死缠烂打的功力,恳求他协助自己完成毕业设计。
起初,林霁以为只要给埃德蒙做一做衣架子,协助他完成服装的整体设计即可。
结果等到最后,埃德蒙告诉他,还要上台走秀给评委和观众看,林霁断然拒绝了。
那些奇形怪状的衣服他怎么穿得出去呢?尤其是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展示!
看看吧!
背心不是背心,后面挖了一个大洞,露出半张背来;衬衣不是衬衣,不是深V就是透明到可以把上身看得一清二楚;最离谱的是裤子,侧开叉到了可以看见内裤的程度……
任由埃德蒙苦苦哀求,林霁不为所动。
这些装束他曾经在酒吧或多或少见过类似的,喜欢展示自己性魅力的人或许会非常喜欢,但对于他自己来说,他害怕那些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窥视欲望。傅承云每次夸赞他的身体,都是令他最无地自容的时候,那种夸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猥亵而已。
最终,双方各退了一步,埃德蒙需要对自己的设计进行完善和改进,否则,只能再寻找新的缪斯。
日子一天天平静过去,直到傅承云传消息来,说要送他一份迟到的成人礼物,过段时间,则会来伦敦和他一起过圣诞节,然后接他回国处理股权事宜。
还是一贯的不容拒绝的语气。
林霁知道,这消息不过是一个告知,当然,傅承云完全可以预先不告诉他任何信息,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傅承云决定的事情,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期末要提交论文和准备考试,会很忙。放假之后,我自己会回去。”
林霁镇定了一下心神,提醒自己这是一通越洋电话,两人之间隔着上万公里,根本不需要害怕。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中的只是一个幽灵。
傅承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好,我等你回来。”
这无疑是一场心理气势上的较劲。
多一次拒绝,便多一分勇气。无论多么强大的怪物,都有自己的软肋,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弱小者逃生的唯一办法是在被吞掉之前,找到它。可傅承云的软肋究竟是什么呢?
“干嘛拒绝你父亲,大家一起过圣诞节不是更开心吗?”埃德蒙放下剪刀和标尺,把裁下来的布料在林霁身上比对了一下。
“父亲”这个字眼,在林霁听来有些刺耳,他想对埃德蒙说,自己的父亲早就去世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很忙。”
埃德蒙没有再多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彩色卡片递给林霁,卡片设计很简洁,中央印着一个艺术体的英文单词“REBIRTH”,是最近的一个美术展。
“主题是不是很吸引人,一起去?没准毕业设计能有新突破。”埃德蒙兴奋道。
林霁翻到卡片背面,映入眼帘的是一气呵成的黑白线条,缠绕成一个手臂紧紧环绕着自己的小人,小人的周围包裹着一个即将破裂的蛋壳。
“去嘛,趁期末季还没到。我保证那时候绝不再打扰你,监督你不挂科,还有,我可以帮你检查小论文的措辞……”
林霁拗不过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找了一个还算阳光明媚的下午,漫无目的似的游荡在伦敦街头。转过一道街区,一幅垂挂的简洁海报吸引了两人的视线,正是和卡片上一致的风格。
美术展是由几位艺术家合办的,大家统一都在“重生”的主题之下塑造属于自己风格的艺术作品。展览中有绘画、有雕塑还有一部分是摄影作品。
逛着逛着,两个人分别有了自己感兴趣的作品,便相约结束之后在门口会合。
林霁游走了一阵,在一幅一人多高的画框前站定,画上的小女孩蜷缩在巨大的黑暗漩涡中,找不到出口,漩涡中心固然可怕,但外面未知的世界似乎更令人恐惧。
这幅画像是有特别的磁场,吸引他停留在原地,脚步似乎凝滞在了地板上。
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这是一组联画,是一位艺术家在作品中展现的自己童年创伤逐渐愈合的过程。
第二幅画中最先入眼的是一缕夺目的阳光,斜插着照射进来,如一根可攀援的绳索从天而降,小女孩站在一旁,盯着绳索,无动于衷。
第三幅画,小女孩伸出小手,尝试握住了绳索,绳索忽然变成了通向天空的梯子。
第四幅画,小女孩踩着梯子一级一级到达了漩涡的顶端,她看到了什么呢?
作者并没有给出答案,在画作之下有两行小字注解:
“伤痕不会自己愈合,我尝试追逐阳光,一次次练习自己的勇气。”
“我虽与伤痕相伴而生,我的人生却不由伤痕定义。”
林霁出神地凝视着那片黑色的漩涡,那漩涡如同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仿佛一不小心便可以吞噬一切。
他额头上浸出一层微不可见的冷汗,脸孔渐渐失去了血色。一阵眩晕恶心袭击了他的大脑,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林霁,你怎么了!你醒醒啊!”林霁朦胧中听到了埃德蒙的呼喊,感觉到有人凑到自己身边,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医生给林霁做了全面的检查,身体体征一切正常,埃德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天啊,吓死了,谢谢你帮我把林霁送到医院,要是他真有什么事,爸妈肯定饶不了我。”埃德蒙走到病房门口,向一起跟来的美术展工作人员表达谢意。
工作人员看起来心情并没有轻松下来,他向埃德蒙仔细询问了林霁近期的身体状况。
埃德蒙回忆了一下,除了那天从酒吧回来之后林霁精神状态不太好,身体一直挺健康的。
“他还参加了大学的搏击社团。别看我比他大一圈儿,根本打不过他。”
“埃德蒙,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拜托我什么事?”埃德蒙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温文尔雅的亚洲男人,随即扫了一眼他的工作证,上面写着英文“爱丁堡大学Alex”。这名字有点儿眼熟。
两个人转移到医院一个安静的角落,低语了一阵,埃德蒙提出了反对意见。
“林霁在这次展览中已经发生了意外,你还要邀请他参加另一场活动?”
“这次是意外,也不是意外,反而是他的晕倒,让我坚定了邀请他来参与活动的愿望。他不需要额外做什么,只要来参加便好。”
“这是我的名片。”
看埃德蒙还是一脸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表情,Alex继续补充道:“实际上我和林霁很早就认识……对他的情况比较了解。”
“既然你跟林霁认识,为什么不直接邀请他?”
“我跟他在国内有些……过节,恐怕他会拒绝我的邀请。”
Alex吞吞吐吐,脸顺带也红了。
“我不记得你跟我有什么过节。”
身后忽然传来林霁的声音,Alex呼吸一滞,像一座雕塑似的站在原位,不敢转身看他。
“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些?”林霁走到Alex面前,端详着他的脸,这是两年前那次陷害风波过去之后,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江亦初。
江亦初整个人消瘦了一些,一双眼睛依旧温柔清澈,眼底散发着讶异和喜悦的光芒,静静地看着林霁。
林霁的个头儿长高了一些,马上要超过自己。
五颜六色的头发消失了,左耳上凌乱的耳钉也不见了,黑色的刘海掩映着他的眉梢,多了一丝学生气息。
这次美术展是江亦初跟随导师来伦敦开展的服务项目内容中的一项,旨在向遭受创伤的人传播更多正念力量。
他没想到林霁会来看展,更没想到他会在现场晕倒。
“你醒了,太好了!”埃德蒙瞧着两边脸色不太对劲儿,赶忙又说,“你们聊,我先去楼下买杯咖啡。”
阳光斜劈下来,在医院白墙上留下两道混沌的影子。
“当初你为什么抛下我离开西港?”林霁打破了沉默。
“你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出来等了多久,出来之后找你又找了多久。难道你之前对我的种种关心都是假的?”
“对不起,我……”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也不准你说对不起!”
林霁紧紧拥抱住江亦初,“你为什么总是先道歉,明明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江亦初,见到你,我真的好开心。”眼泪濡湿了他长长的睫毛,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转,终于像决堤一样倾泻而下。
“我也是。”江亦初回抱住林霁,感受着耳边温热的呼吸,他仿佛又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我应该早点找到你。”他懊悔道,“不该留下你一个人。”
傅承云为了劝离他,精心编造了一套谎言。林霁的晕倒绝不是简单的劳累过度。
伤痕不会自己愈合,如果没有学会与创伤共处,首先与自己和解,这种应激状态可能随时会被唤醒。
傅承云才是这一切厄运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