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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你不孤单2 记录和表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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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基于对江亦初的信任来参加这场活动,来到现场便后悔了。
房间是暖色调的,令人产生一种安心感,但在场的八个人,除了江亦初,他都不认识。
大家围坐在一起,各自找到了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姿势。
林霁在一个角落坐下,发现大家对自己这个新成员并没有恶意,渐渐放松下来。
引导人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太太,浑身散发着知性和蔼的气质,有一种开口就让人产生亲近感的魔力。
“现在,让我们唤醒自己的脚踝,慢慢地将它们转到右边。好,现在再转到左边……”
在短暂的热身和彼此介绍之后,引导人进入了正题。
“在我手里的,是一位八岁时遭到熟人性侵的男孩写得日记。在日记里,他一直挣扎在儿时的那场暴力里,试图剖析它、理解它,努力梳理自己凌乱的情绪,对抗延续至今的焦虑、抑郁、失眠……”
“记录和表达,是为了愈合。当某种创伤深植于我们的身体和心灵时,谈论它通常会变得非常困难。也许,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恰当地场合,安全、自由、无顾虑地讲出自己的感受。无论是用文字、语言还是我们的身体。”
“逃避固然会获得短暂的轻松,讲述却会让我们逐渐找到安顿身心的位置。在这里,你的勇气便是你的勋章。”
当引导人开始鼓励在场的每个人讲出自己的性创伤经历时,林霁禁不住破防了。
“江亦初,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如果你看不起我或者想揭我的伤疤,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拉这么多人让我难堪。你知道,这件事除了你,我连最好的朋友都从来没有告诉过。”
林霁狠狠揉掐着自己的左手虎口,皮肤上渗出了细细的血丝,这是他紧张或害怕时下意识地动作。向陌生人分享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一直折磨自己的隐痛,还不如真刀白刃地杀了他。
“林霁,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过。这场活动中所有的发言都是保密的,每个在场的人都是经过筛选和许可才参与进来。你可以保持沉默,没有人会强迫你发言。”
江亦初说着,轻轻握住他的右手,阻止了他自伤的冲动,“只要听着就好。”
坐在左首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脱下了帽子,露出一头细软的淡黄色头发,波浪起伏,蓝色的眼睛又圆又亮,眼底透着细微的骚动和不安。她刚才介绍过,自己的名字叫莎莉。
“他是我的老板。我的工作业绩不好,一直渴求得到老板的认可。在年终聚会之后,他主动提出要送我回家,可想而知,我当时有多么得受宠若惊。车子在距离我家还有一道街区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要下车,他却将车落了锁。”
“他说,‘你应该留下来陪我’,同时把手强行伸进我的衬衣里。我开始挣扎,他调平座椅,死死地按住我,力气比我要大得多。我的内裤被撕破了,那是新婚丈夫不久前刚买给我的。”
“我大声吼叫、诅咒,深夜的街上行人稀少,根本没人注意到车里正在发生什么。一种筋疲力尽地绝望席卷了全身,我的手心出了一堆汗,身体变得僵硬。□□不断传来被摩擦的疼痛和灼烧感,胃部不停地抽搐,下一秒我就呕吐了出来。”
“那事后你报警或者告诉自己家人了吗?”
“没有。他说,如果告诉其他人,我和丈夫的工作都会完蛋。你知道,我们那时才刚结婚,正在努力建设自己的小家庭,需要稳定的经济来源,这件事很可能会给我们的关系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种事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说出来后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在勾引自己的老板,是我想走捷径升职加薪,是我背叛了婚姻。天啊,光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是,不说出口能缓解你的痛苦吗?”
“说与不说都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你知道,我的丈夫还是像以前一样关爱我,但他竟然没有发现我被人□□了,他是真的爱我吗?我觉得他对我的好只不过是浮于表面罢了。我的丈夫、我的父母、我的朋友,都希望我在婚后尽快有一个宝宝。可是谁又知道,每次丈夫向我提出性要求我都会痛苦不堪,那个过程就像一次次未完结的行刑。”
“生孩子对于我来说更是一场恐怖的刑罚,没有期待,没有喜悦,期间我尝试过几次让自己流产。我的身材变了形,我的皮肤黯淡无光,我变得暴躁和容易疲惫,我打破了家里所有的镜子,因为它们只会不断提醒我发生了多少糟糕的变化。”
……
不知被莎莉说得哪句话触动了心弦,林霁意识到自己流泪的时候,眼泪已经滴到了江亦初的手背上。他接过江亦初递来的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偷偷瞟了人群一眼,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家想一想,你曾经有没有像莎莉一样,陷入过开不开口的纠结之中呢?又是什么阻止了我们开口告诉身边的重要他人?”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眼袋突出、满脸皱纹的男子苦楚地捂住了双脸,抽泣起来,“是我,是我……我对不起我的孩子……她明明已经那么大声呼救了,我却像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一样,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见。”
“我没想到,我最信任的朋友,作为苏珊的老师,竟然会做出那样的兽行。苏珊从小没了妈妈,我忙于工作,以为只要能够维持好两个人的生活便足够了。她就是为了不让我太难堪才选择不戳破这件事。”
“现在想想,家里两年前的那场火灾并不是一个意外,她那时就想通过自焚结束自己的生命了。超过50%的身体烧伤面积,无数个小时的医疗康复,她最终都挺过来了。”
“但是,我感觉她在那个晚上就已经死了。去年圣诞节,她只不过想为自己的生命再添加上一个句号而已。我美丽的女儿,曾经天真无邪地绕着圣诞树跑来跑去,就那样破碎的、一动不动地躺在我面前,这简直太可怕了!”
男子说着说着,抑制不住地情绪崩溃了。
“你现在能够想象出苏珊的样子吗?我希望你尝试对她说,‘苏珊,我感到很糟糕,不能阻止你死去。’”
男子按照引导人的话做了,哭得更厉害了。在场的人被他的悲伤情绪感染,不少人默默擦起了眼泪。
“你是否觉得孩子自杀是你的错,你觉得你还会再开心起来吗?”
“我宁愿感到内疚和痛苦,以此来保持和苏珊的联结,没有她我根本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你的内疚和痛苦一文不值,什么也改变不了。”坐在男子对面的褐发平头男孩酷酷地放下交叉的双腿,他年龄看着小,说出话来却十分冷峻,“抓紧时间过好你现在的生活才是正事。”
“每个人都有处理自己情绪的方式和周期,怎么能说一文不值呢?”莎莉坐不住了,“这是一场长期的战斗,甚至是一辈子的战斗。”
“恕我直言,人在面对自己无法接受的事实时,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你说得战斗,一种是逃跑。逃跑并不可耻,正如老师刚才所说,它能迅速让我们变得轻松起来。即使是短暂的轻松也是可贵的。”
“所以,不要说得自己好像别无选择。再说,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如果你不能共情别人的痛苦,唯一的做法就是闭嘴。”男孩话语中的攻击性成功激怒了莎莉。
“老师说了,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谈论的自由,你没有权利让我闭嘴。”男孩回敬了回去,团体变得火药味儿十足。
“安东尼,既然这样,那你愿不愿意向大家分享出你的经历呢?”引导人没有正面处理争论,而是选择将讨论拉回了主题。
“我愿意分享,大家又是否愿意听呢?”
现场沉默了一阵儿,反而是对面头发花白的男子率先发声了:“我愿意听你说。”
安东尼看着这个刚被自己无端评论过的男人,表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我很讨厌老男人,尤其是像我父亲一样的老男人。”
安东尼直了直身子,“他整日吸烟酗酒,对妻子和孩子拳脚相加,失业之后从来不主动出去找工作。本来不宽敞的房子里每天都像羊圈一样乱糟糟的。”
“在我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我遭到了他的性虐待,直到很久之后我都不确定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说,其实你很爱我吧,要不你怎么不逃跑呢!”
“是啊,哪有孩子不爱自己父母的呢。无论如何也要接受,要忍耐,也许世界上的其他孩子也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后来逃脱出家庭,我才发现这种自我欺骗,是多么幼稚和可笑。”
“糟糕的大人,最会利用孩子的自我欺骗,让他感恩,让他愧疚,让他不敢接受自己的身体,如此,他便可以被操纵、被控制,以至于堕入无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