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reflex

19、他的自由3 怎么样才算

　　他没有对女孩心动过，这说明他喜欢男人吗？怎么样才算是喜欢呢？

　　跟傅承云在一起，哪怕同处一个空间，他都会感到厌恶。他对男人似乎没有特别的亲近感。这时，林霁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曾经跨坐在熟睡的江亦初身上的场景，脸唰得一下红了。

　　昏暗的灯光、慢摇的音乐、暧昧的酒精，让每一对意中人都沉浸在一个小世界。

　　“你犹豫了。”埃德蒙露出一个会意的笑，他盯着林霁白皙透红的、俊美的脸，忍不住把双唇凑近他。

　　林霁侧过头，躲过了埃德蒙的突然袭击，“你不要这样。”

　　“你再这样，我可能要考虑搬出去。”

　　埃德蒙没想到自己一个吻，林霁居然有这么大反应。

　　“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开玩笑。”

　　吧台边上的小哥朝埃德蒙挥了挥手，埃德蒙仿佛找到了逃避尴尬的救星。

　　“你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林霁看到小哥揽住了埃德蒙的腰，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出了他的视线。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不时有男生过来跟他搭讪，都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半杯香槟让他产生了微醺的感觉，他放松地斜依在沙发上，慢慢思考埃德蒙刚才提出的问题。

　　朦胧中一只手不安分地抚摸到他的胸前，异样的刺激让林霁瞬间情醒过来。他反手用力，只听一声哀嚎，一个精瘦的男生一下子被掀倒在地毯上，甚是狼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鼻翼上布满雀斑、头发火红的男生，笑着说道：“我就说这个美丽的中国男孩不好惹。你非要试试。”

　　林霁皱起眉头，这种被人当做赌注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埃德蒙仍然没有回来的迹象，林霁站起身，准备出去等他。

　　“hi，pretty.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呢？”一个赤裸上身，宽肩窄臀，露出腹肌人鱼线的大块头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人是刚才在舞台中央跳脱衣舞的舞男，浑身上下只剩着一条内裤。

　　“一起跳一支舞？”

　　“对不起，我不会跳舞。”

　　“不会没关系，我可以带你。”说着，大块头抱起林霁的腰身便把他捞到了舞台中央，舞池中发出小规模的轻呼，还有人吹口哨助兴。

　　林霁望向台下，摇摆的灯光、人群和□□如同一片令人眩晕的幻觉。白色T恤和简单款式的牛仔裤在众多炫目的□□中显得禁欲而性感。

　　音乐逐渐变得轻柔浪漫起来，却不失节奏。大块头跳得色情但不狎昵，林霁渐渐放松下来，尝试自如地摆动自己的身体，合着音乐渐入佳境，引发了一阵尖叫。

　　灯光扫过台下的人群，人们在贴身跳舞、拥吻、观看、喝彩……开始有人举起手机，记录下这美妙的时刻。

　　“我合目吟唱，穿过颀长的舞台。

　　我甘愿沉溺于你爱，即使这爱被荆棘捆缚。

　　我爱你乃是命运所定。

　　抛弃这爱无异于舍弃自我之梦魂，苦等于死亡凝视之下。

　　……”

　　歌声响起，缠绕在每个跃动的人身上，似乎都在诉说，美丽本身并不是一种惩罚和过错。选择展示或隐藏它是一个人的自由。

　　林霁身上泛起薄薄的一层汗，逐渐升腾起一种神奇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是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在之前漫长的岁月里，他常常觉得这具躯体并不属于自己。它更像一个无生命的工具，被迫接受种种操纵。

　　大块头越跳越high，伸出手打算去解林霁的腰带，林霁吓得回了神，冲他摆摆手say no。

　　就在这时，林霁恍惚了一下，他好像看到了江亦初。怎么可能呢？林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想见江亦初想出了幻觉。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场合，凑齐了所有不可能性。

　　林霁匆匆退出舞台，转了一圈，周围并没有和他一样黑发的亚洲人。

　　他跑出酒吧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外套还留在酒吧的沙发上，林霁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孤零零一人，茫然地站在街道中央，周围是自在弹唱、聚会、嬉笑的人们，头顶上闪烁着华丽的圣诞灯饰，仿佛坠落天幕的星星。

　　人群中并没有他熟悉的身影，林霁失落地俯下身，入夜之后潮湿涌动的空气侵入体内，分外寒凉。

　　之后几天，林霁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埃德蒙以为是自己的一个吻犯得错误，后悔那一时的起念。

　　他本来想从林霁身上找一些毕业设计的灵感，画了许多以林霁为模特的草图，现在也不敢拿到他面前了。

　　这天，埃德蒙特地约了林霁下课后一起吃午饭，他来请客。

　　“霁，我想正式跟你道个歉，我不该带你到那种地方，更不应该……”

　　“那个地方挺好的啊。”

　　“实在对不起……”埃德蒙接上话头继续说着，忽然意识到林霁讲得并不是他预料中的那个答案，“什么？挺好……那你没有怪我了？”

　　“我为什么要怪你呢？只是你的吻……让我有点儿害怕。”

　　“害怕什么呢，难道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吻过？”埃德蒙发现最近林霁的状态不是自己的原因，瞬间放松下来，恢复了以往的调侃。

　　林霁一张脸憋得通红，不知道如何解释清楚自己的真实感受，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那天在酒吧的人是你的男朋友吗？”

　　“你说Eric？我跟前男友分手后就跟他在一起了。男朋友？可能还没到那个程度。”埃德蒙咬一口烤香肠，摊摊手，“有性不一定有爱。”

　　“你不爱他？”林霁满脸困惑地看着埃德蒙。

　　“年轻人，你懂的，在遇到真爱之前，有的时候就是解决一下彼此的需求。”

　　“那Eric爱你吗？”

　　这回林霁的问题将埃德蒙问懵了。一个人清楚自己的感觉，却永远捉摸不透别人的想法。

　　“我不知道。”

　　“埃德蒙，男生喜欢男生真的可以吗？”这是一直以来困扰林霁的问题。

　　“如你在酒吧所见。有什么不可以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父母保密？”

　　埃德蒙不由得一愣，他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表情严肃起来。

　　“没错，英国同性婚姻合法化已经快十年了。十年，足以改变许多人和事，但却没有办法改变人内心中的偏见。我的父母并不喜欢同性恋。我小时候亲眼看到父亲呵斥一对在广场上牵手的同性情侣，指责他们没有给后代做好示范。”

　　“可你的父母看起来都是非常好的人。”

　　“对于已经成家的哥哥姐姐来说，他们确实是一对完美父母。对于我来说，我只希望他们没那么期望我成家。也许，只有暂时保密，才能维持家里现在的和平局面。”埃德蒙无奈地耸耸肩。

　　“埃德蒙，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呢？”

　　“嗳？你今天问题格外多哦，不太像你。”埃德蒙笑道。

　　林霁一向沉默寡言，现在他操着仍然不太流利但胜在简明的英语，问出了这些天反复思考的问题，询问埃德蒙的同时，其实也在询问自己。

　　“嗯……大概是初中的时候，大家都在追女朋友，我却对女生的画报不感兴趣。那时，学校有一位阳光帅气的体育老师，我觉得他简直魅力四射。但那时的我没有勇气在学校公开自己的性取向，当周围大部分人都不是你的同类时，这样实在很危险。”

　　“现在讲起来很轻松，实际上我花费了几年时间适应这种情况，毕竟这个社会不是为了迁就少数人而设计的，这让我常常感到孤独和格格不入。我曾经努力尝试去交过女朋友，可想而知结果如何。”

　　“直到进入大学后，遇到了我的前男友，这种边缘感和羞耻感才渐渐消退。他告诉我，如果我自己都恐惧自己的身份，那就更无法争取其他人的认同。你知道，赢得别人的认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到这儿，埃德蒙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情绪低落了很多。

　　“别光说我，霁，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喜欢的人……林霁脑海中浮现出江亦初的身影，冲埃德蒙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

　　“我不确定。”林霁不确定那种感觉称不称得上是“喜欢”。傅承云那样对他，却对他说喜欢他，那种喜欢他宁可不要。可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呢？他不清楚。

　　“傻瓜。你这样，喜欢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知道。”

　　看到林霁一脸困惑，埃德蒙忍不住补充道，“喜欢一个人，你会不停地想他，一想到他就会很开心，生活的各种痛苦都变淡了。你还会想跟他亲亲贴贴，一起做羞羞的事情。你会觉得，时光太短、太快，恨不得和他一起活过几辈子。”

　　“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跟他亲亲贴贴吗？”

　　埃德蒙呛了一口水，“也许……这一条算是必要不充分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