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94章 蓝花楹枝 老朽逾矩, ...
-
喻烟晚点点头,又道,“母亲本说要亲自来,她最懂这些花木脾性。可这一走,不知何年是归期,家中行装琐碎,实在抽不开身。”
“姑娘放心。”刘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前两日,园丁已将浇灌、遮阴、换土诸法,细细录于其上。喻大娘子聪慧灵秀,定能照料妥当。”
他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老朽逾矩,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喻姑娘,又何必把自己,拴在这株花上呢?”
喻烟晚闻言,目光落在风中轻颤的蓝紫色花瓣上,“从前不解雨晴姐姐还有那些国公府世代的大娘子她们,为何日日守着这蓝花楹,仿佛它真能护住边关将士一般。如今才明白,花不会说话,可它年年开、岁岁落,不因人盼而早,亦不因人弃而迟。所以才会有人说蓝花楹是在绝望中等待一线希望,但不管你等的人来或不来,它都会如期绽放。”
她抬眸,风拂过面颊,吹起鬓边一缕青丝,“重要的,从来不是它开不开,而是它一直开着,成了黑夜里,唯一记得燃灯的人。”
喻家离开临安那日,天光微明,薄雾如纱。
喻烟晚亲手将几株蓝花楹安置于马车底层,垫以软褥,覆以油布,再三确认无颠簸之虞,方才放心登车。
喻大娘子立于石阶之上,静静望着竹根与瓦陇合拢喻府大门,铜环轻叩,一声闷响,锁舌入槽。
她挽着喻游鞍的手臂,“日子过得真快。当初带着晚儿初来轩车巷,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还觉得门槛太高,怕她绊着……如今,倒像昨日一般。”
喻游鞍朗声一笑,“怎么,舍不得了?”
大娘子佯怒,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捶,“当初嫁你,父亲说你是文官,稳当!比武将强,不必四处奔波,也不必提心吊胆。谁料你那个武将大哥倒真安稳了,我却跟着你,走遍了大筞南北。”
喻游鞍大笑,笑声爽朗,“可曾后悔?”
“大好河山,谁能如我这般,亲眼看过所有?”她说完便笑着踏上马车。
比起初来时,喻家车队似是壮大了些,却依旧清简。
喻游鞍素来节俭,家丁总共不过十余人,行囊亦不多,只几口樟木箱笼,几卷书册,一坛老酒,几株花草,便载起了整个家。
马车刚出临安西门,忽地缓缓停驻。
喻烟晚掀帘望去,只见城外官道两侧,已聚了不少人影。
她跳下车来,一眼便认出,标行的武夫们、苏家伯父伯母、颖慧公主和叶清予。
“苏兄!”喻游鞍大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将苏甫畅紧紧抱住,笑声洪亮如钟,“来时是你迎我,走时又是你送我,这份情谊,喻某记下了!”
喻烟晚趋步至公主面前,敛衽行礼,“公主今日亲临,喻烟晚惶恐。”
颖慧公主眼中有些不舍,“才刚熟络,就要分别,我怎能不来?”
她伸手挽住喻烟晚的手腕。
喻烟晚侧首看向叶清予,刚欲开口,公主已笑着摆手,“他可不是来送你的。他是奉了父皇密旨,随你们一道去西南。”
“啊?”喻烟晚怔住。
“我可瞧不上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公主挑眉,“这家伙眼睛有疾,父皇罚他离我远些!”
叶清予莞尔,从容取出一卷黄绫密旨,“公主所言不虚。官家命我随侍喻大人左右,无品无衔,只作幕僚。”
喻烟晚握着公主的手,目光掠过叶清予清俊面容,眉心微蹙,旋即舒展,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笑意,“那看来,他是非跟着我们喻家不可了。”
颖慧公主掩口而笑,“让他去吧。他虽不是武将,可宣平侯府的暗卫,已悄悄随行。宣平侯哪里舍得儿子吃苦,更不能遇险。”
众人正叙话间,远处尘烟微扬,一辆青帷马车疾驰而来,车辕上悬着一盏褪色的“荀”字灯笼。
“姑娘!姑娘!”寻芳探出身子,双手扒着车窗,声音清亮而急切。
荀胜勒缰停马,抹了一把额上汗珠,扶着寻芳下车。
“姑娘……”寻芳一路小跑扑到喻烟晚身边,眼眶一红,泪珠子便止不住地往下滚,喉头哽着,话未出口先湿了半张脸。
喻烟晚忙掏出素绢帕子,轻轻替她拭去颊上泪痕,指尖温软,声音却含了三分笑,“怎么又叫‘姑娘’?”
“姐姐…”寻芳抽抽搭搭地睨了荀胜一眼,嘴儿一撅,腮帮子鼓起一小团,“都怪他!出门磨蹭得像老牛拉车,收拾马车又不知道在捯饬什么,险些误了时辰,赶不上送姐姐。”
“都成亲的人了,得有个大娘子的稳重样儿。”喻烟晚一边柔声劝着,一边斜眸瞥向荀胜,语气微沉,“她如今可是有姓氏的女子,襄州族谱上已落了名。若你在家中待她有一分不周,可就不是得罪一个媳妇,而是惹恼了整个喻氏宗族。”
荀胜立时垂首拱手,神情委屈又诚恳,“姐姐教训得是!今日确是我耽搁了。只因惦记她身子,又知她定要来送行,便想着把马车铺得厚实些、垫得软些,多添两床褥子,这才迟了。”
“你身子怎么了?”喻烟晚一听,眉心微蹙,目光直落寻芳身上,满是关切。
寻芳霎时羞得耳根发烫,抬肘轻轻撞了荀胜一下,“你就爱多嘴!”
她低头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说是有两个月了。”
喻烟晚怔了一瞬,眼睛倏然亮了起来,“真的?我要做姨娘了?”
她转身便往初零那边奔去,步子轻快得几乎带风,“快!把那个青檀木匣子给我!”
初零正蹲在行囊堆里翻找,闻言一愣,“姑娘怎的突然要那匣子?这会儿人多眼杂,里头的东西贵重,岂能当众掏出来?”
喻烟晚却已等不及,一把掀开匣盖,从中取出一枚玲珑小巧的金饼,澄黄润泽,入手微沉,上面还压着一枚细巧的如意纹。
她用帕子仔细裹好,塞进寻芳手里,眉眼弯弯,“拿着,给小外甥的见面礼。”
寻芳指尖刚一触到帕角,便知里头是何物,慌得直往后缩手,“使不得!姐姐快收回去!”
两人推让间,帕子几欲散开,喻烟晚索性攥住她手腕,将金饼硬按进她掌心,“这不是给你,是给肚里孩子的。等他落地,你给他打个长命锁或是如意镯,保他平安顺遂。”
寻芳眼圈又红了,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待他出生,姐姐再亲手给他,也是一样的……”
“傻丫头,”喻烟晚笑着替她抹去将坠未坠的一滴泪,“此去西南,山高水远,归期难料。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寻芳终于没忍住,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抖着,泪水顺着指缝滑落。“那也不能……拿这么贵重的东西……”
喻烟晚噗嗤一笑,指尖点点她鼻尖,“你都没打开看,怎知是什么?”
“姐姐那点家底,我还能不清楚?”寻芳嘟着嘴,两只手却已紧紧攥住那方素帕,仿佛攥着一捧滚烫的暖意,“我就替这孩子收下了。等他满月,姐姐定要回来吃酒。”
此时,叶清予已向喻游鞍陈明来意,翻身上马,静候启程。
喻游鞍与苏甫畅执手而立,彼此凝望良久,终未多言。
多年挚友,何须赘语?
此去经年,山河阻隔,怕是再难对坐饮茶、共论兵机了。
众人皆默默拭泪。
喻游鞍轻拍喻烟晚肩头:“快上车吧,莫误了时辰。”
她依依不舍地同颖慧公主、寻芳一一作别。
几个姑娘执手相看,泪眼朦胧,只余挥动的手臂,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不舍的弧线。
喻烟晚三步一停,五步一回,直至踏上马车,仍频频掀帘张望,那些身影渐小,却似刻进了眼底。
队伍正欲启程,许标头却率一众汉子,横臂拦路。
“当家的留步!”
喻烟晚立于车辕之上,略一怔忡,旋即恍然,方才只顾与公主、寻芳话别,竟忘了标行众人尚在城外等候。
她跃下车驾,“许标头,此去西南,临安总号与各处分号,全仰仗你照拂了。”
“姑娘放心!”许标头抱拳,声如洪钟,“老许这条命,早就是标行的!但凡我在一日,标行的旗,绝不倒!”
他侧身一让,身后众人齐齐踏前半步,衣襟上绣着各城标行徽记,临安、湖州、越州、婺州……人人腰悬短刀、背负长弓,目光灼灼,如铁铸一般。
“昨夜他们自四面八方赶来,听说喻家要赴西南平乱,争着抢着要一起去!”许标头声音微颤,“不止他们,沿途诸城标行,已有数百义士报名,只待喻家车队过境,便在各处标行集结,一路相随!”
喻烟晚环视众人,心头一热。
这些汉子,有的曾是流民乞儿,有的是迷途少年,有的是蒙冤逃役的苦力……当年被标行收留,授以武艺、教以规矩,给了饭吃,也给了活路。
如今,他们挺直脊梁站在这里,不是为一家一姓,而是为脚下这片土地,为千千万万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诸位听真!此去西南,非押标走货,乃是赴险入战!山道崎岖,瘴疠横行,敌寇凶悍,战事惨烈,稍有不慎,便是马革裹尸!一旦随我而去,你们便不再是标行武夫,而是持戈执锐的兵士!刀剑无眼,生死由天!此刻反悔,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