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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再求官家 喻家世代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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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头微动,声音沙哑,“可我竟记不得,你后来疼得睡不着,半夜偷偷爬起来,用冷水敷腿……我只记得埋怨你功课差,只记得你孩童时不如旁人懂规矩,却忘了你也是血肉长成的孩子。”
叶清予怔住。
眼前的父亲,再不是那个端坐堂上、一言定人生死的宣平侯,而是一个迟暮老人,眼底盛满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和生怕一眨眼,儿子就消失的怯意。
父子相对,竟无一言。
有些话,错过年岁便再难出口;有些恩,积压太久,连道谢都成了哽在喉间的刺。
宣平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窗外风过竹梢,簌簌如泣。
一月之后,喻烟晚再次跪于紫宸殿中,青砖沁凉,额角微汗。
“官家,您还欠我一件事。”
余贵妃立于御座之侧,指尖微紧。
官家蹙眉细思,一时竟想不起。
“那年章家覆灭,借我及笄之礼为饵。事后,您在这殿中亲口许诺,日后但有所求,必应一事。”喻烟晚仰首,目光澄澈如洗,“您可还记得?”
官家神色微滞,记忆如潮涌来:那日殿中香烟袅袅,少女素衣簪花,不卑不亢,他一时动容,许下诺言。
彼时她只笑说,“臣女暂无所求,愿留待将来。”
“往事如烟,竟已隔了这些年……”他喃喃道。
“天子一诺,重逾千钧。”喻烟晚伏地叩首,额触金砖,“昔日您问我,严暮云娶我,比西贠公主强在何处?我答:愿同生共死。此言出自肺腑,不敢欺君,亦不敢食言。”
余贵妃眼眶微热,轻声说着,“官家,就允了这孩子吧。”
“可……”官家低语,目光扫过余贵妃,“她孤身赴西南,谁来护她?”
余贵妃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出心中盘桓已久的谏言,“那就派喻游鞍大人带兵南下。喻家世代忠烈,金岩城一役,百姓无虞,皆赖喻游鞍在那里的布局。如今西南危局,正需他坐镇。难道官家还信不过喻家?抑或……仍要留喻大人在临安,日日看着,时时防着?”
此言如针,直刺官家心上最隐秘处。
对喻家的忌惮,早随金岩城的烽火散尽。
他留喻游鞍在这里,不过是私心作祟,想让忠良之后,也享几分太平安稳。
可如今严暮云已逝,西南将星陨落,喻游鞍,确是唯一能稳住军心、震慑蛮夷之人。
官家眯起眼,目光如刃,落在喻烟晚身上,“若你执意前往,喻家上下,皆须随行。你……可愿冒此险?”
喻烟晚脊背挺直,未答。
她心里起了犹豫,西南那里的危险人尽皆知,她不想父亲母亲跟她去冒险。
但她不知,此时喻游鞍夫妇正悄然立于偏殿之内,屏息静听大殿中的言语。
喻游鞍夫妇早知女儿心向西南,几番请命,皆被官家婉拒。
今晨天光未明,二人便已整衣入宫,再陈所愿,恳请朝廷允准举家赴西南,共担边事。
官家本为西南乱局焦灼难安,偏又撞上喻烟晚求见。
他心头一动,索性将喻游鞍夫妇引至偏殿侧耳,倒要喻烟晚是否还会坚持。
大殿之上,喻烟晚双膝触地,金砖微凉。
忽闻偏殿门轴轻响,木扉洞开,喻游鞍夫妇步履沉稳,疾步而入,齐齐跪于御前,“臣喻游鞍,愿领命赴西南平乱!”
“臣妇愿随夫君、携女同行,不避艰险。”喻大娘子叩首,额角轻触金砖,声音笃定。
喻烟晚愕然抬首,“父亲?母亲?”
她万没料到,他们竟早已候在此处。
官家凝望着这一家三口:父亲脊梁如松,母亲眉目含韧,女儿眼底有光而不灼,似春水初生,亦似寒刃出鞘。
他一时默然,良久方叹,“你们可曾想过?此去西南,山高路远,瘴疠横行,或恐再无归期。喻游鞍,朕素视你为股肱之臣,日后卿相之位,岂是虚言?”
喻游鞍昂首直视天颜,目光不卑不亢,“臣不敢图富贵荣华,唯愿大筞河山安稳,百姓仓廪实、夜户不闭。若此身能为国所用,纵埋骨南疆,亦不负喻氏门风。”
官家喉头微哽,袖中手指悄然攥紧。
他既感念忠良难得,又惜才不忍。
既忧边事无人可托,又念临安少此栋梁。
终是长叹一声,“好!朕今日便授你喻游鞍‘西南制置使’兼邕南关大将军之职,总辖西南诸州防务,节制云国公旧部及各处驻军。城垣修筑、兵员调遣,悉由尔专断。家眷随行,毋须赘言。”
喻游鞍一家人伏地叩首,三呼万岁,声震殿梁。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喻烟晚才知道父母早就决定向官家请示与她一起去西南。
她垂眸低声说,“女儿不孝……父亲母亲本可在临安颐养天年,却为我一人,远赴瘴疠之地。”
喻游鞍与大娘子相视一笑,大娘子伸手抚过女儿鬓角,指尖温软,“傻话。一家人散在两地,何来安度?你不必自责,这原是我们自己的心意,不是为你,是为我们自己。”
此后数日,喻府上下忙作一团。
喻大娘子本欲妥帖安置府中老仆,谁料众人皆不肯离。
陈伯年近古稀,拄着拐杖道,“老马认我,我不放心它们独自去西南。”
对吴嫂夫妇,喻游鞍原想着老国公爱吃西北菜,就把他们二人安顿到国公府。
吴嫂夫妇听了更是一揖到底,“思来想去,还是跟着大人和大娘子踏实些。”
如此一来,轩车巷喻府,终究又要空了。
当年初迁至此,院中荒芜,杂草没膝。
喻大娘子亲手辟出花圃,栽下桃李,种活松柏。
如今枝干虬劲,浓荫匝地,春樱夏荷,秋桂冬梅,一年四时,皆有颜色。
她立于回廊之下,久久凝望那一树繁花、半庭翠竹。
月香站在身后望着她的目光,便问,“娘子可要带些花种走?”
她轻轻摇头,“西南水土不同,强移反伤其根。只取晚儿院中的茉莉罢。行装已满,再添不得了。倒是晚儿还要从国公府带一株蓝花楹去。”
此时喻烟晚正立于国公府前厅,第三次开口,“国公爷,您真不与我们同往西南么?”
严国公坐在紫檀圈椅中,须发如雪,“临安城外尚有国公军五营,‘国公’二字,早已不止是封号,更是人心所系。我若走了,军心必乱,朝野必疑。这把老骨头,走不得,也不能走。”
他顿了顿,目光慈和却苍凉,“若你们真在西南寻得暮云……快马加鞭,速报于我。若寻不到……”
他喉头微滞,终是缓缓道,“也莫蹉跎年华。虽是圣旨赐婚,毕竟未曾拜堂。你年纪尚轻,另择良配,也不算辜负。”
喻烟晚眼眶一热,泪珠在睫上颤了颤,却未落下,“国公爷,您认不认我这个儿媳妇,我心中早已有数。或许是在城门送他出征那日,或许更早。既已认定,便不是一句婚约,而是心之所向,死生不易。”
老国公长长一叹,心底默默道:还是个认死理的丫头。
喻烟晚见严国公不能同去西南,便侧身引荐身后少年,“国公爷,这位是吉元良,张家标行内定的未来标头。”
吉元良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晚辈吉元良,见过严国公!”
声如裂帛,不卑不亢。
老国公抬眼细看,少年眉宇开阔,目光清亮,腰杆挺得笔直,倒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颔首一笑,“哦?少年好啊。大筞的将来,就靠你们这些后生撑着。”
喻烟晚眸光微敛,轻声道,“此去西南,不知几载春秋。喻家人都不在临安,我实在放心不下您。若您不弃,想请元良暂留国公府侍奉左右,一则历练,二则……”
她略顿,笑意浅淡,“也算替我尽一份心。”
严暮云走时,带走了不少国公府心腹,老国公一人在临安危机四伏,身边要有可信的人护住这硕大的国公府。
老国公眉头微蹙,“跟着我这把老骨头,能学什么?”
吉元良闻言,忽地双膝一屈,重重跪地,“严国公为大筞血战沙场、斩寇平乱,是天下少年心中第一等榜样!若蒙不弃,得侍左右,元良愿焚香叩首,三生有幸!”
喻烟晚含笑接道,“国公爷,您就留下他吧。他年轻力壮,跑腿传信、习武护院,样样都能。待许标头卸任,那时的他也有资历回标行接掌门户。”
老国公仰头望天,半晌,终于缓声道,“罢了罢了……既是我儿媳的标行内定标头,若要学本事,又怎真叫你做粗使?只是…”
他俯身直视吉元良,“我这一生,从未收徒。跟在我身边,没有清闲日子,只有苦功硬训。你可想清楚了?”
吉元良听了这话,回头看着喻烟晚。
“还不快答应国公爷,这是要收你做徒弟呢!”喻烟晚这时候眼底才有了一丝喜悦。
听了这话,吉元良当即叩首三响,“师傅在上!弟子吉元良,愿承教诲,生死不渝!”
安置妥吉元良,喻烟晚随刘管家来到国公府花园。
园丁们正忙碌,小心剪下蓝花楹的健枝,裹以湿泥,装入青釉陶瓮。
枝条上缀着细碎蓝紫小花,在风里微微摇曳。
“原只想取一株,谁知竟剪了这么多……”喻烟晚望着那些断口处,心下微涩。
刘管家轻声道,“整个临安,唯有国公府的园丁通晓蓝花楹习性。老国公怕单取一株难以成活,又虑及根深难移,这才取枝条扦插,树在,根脉犹存,伤不了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