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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叶家退婚 官家为何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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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若要怪罪,只管怪臣一人。喻姑娘清清白白,早与严暮云有婚约在先,从无逾矩。”
颖慧公主静静看他片刻,忽而一笑,那笑里却无半分暖意,“原来是你一厢情愿?若非她要嫁严暮云,你怕也不会依着宣平侯的吩咐,日日来我跟前献殷勤。”
叶清予伏得更低,“臣确因家父之命与公主往来,可他并未缚我手脚。此事,错在臣一人,与他人无干。”
颖慧公主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多年宫闱浸染,她早将喜怒哀乐炼成了不动声色的铠甲。
若非女儿身,这东宫之位,未必轮得到旁人。
她要护的,从来不只是皇家颜面,更是自己立于天地间的脊梁。
“你放心,我不会牵连旁人。但我也不会欺瞒父皇。此事,我会亲自禀明。若父皇降罪,亦非我所能拦阻。一切后果,由你自负。”
叶清予怔怔仰首,望着眼前这位素来温婉端方的公主,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得她。
长久以来,他只当她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却忘了她也是血肉之躯,亦有筋骨,亦有肝胆。
“臣……叩谢公主成全。”
夜深,官家独坐紫宸殿,余贵妃捧了一盏参茶进来。
“官家为何不放晚儿去西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那孩子留在临安,日日枯坐,倒不如让她去走一趟。哪怕寻不到人,至少……心里有个念想。”
官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长长一叹,“严暮云走前,就在这个殿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说,婚期已近,却要远赴西南,只求朕答应一事,若他回不来,务必护住喻烟晚。你说……朕还能做什么?如今,护住她,恐怕是朕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余贵妃从未见过官家眼中泛起水光。
这几日,他鬓角新添的霜色,比往年都重。
严暮云于他,不止是臣子,更是半个儿子。
他的死,是国之痛,亦是心之剜。
他不敢放喻烟晚走,怕她一去不返,更怕她寻到的,不是故人,而是绝望。
话音未落,内侍轻步进来,垂首禀道,“颖慧公主,在殿外候着。”
次日,颖慧公主奉旨登门,至喻府侯雁轩小院。
院中茉莉正盛,素白小花缀满枝头,清芬浮动。
她坐在廊下,静静望着那花开。
喻烟晚捧来新沏的茉莉花茶,素瓷盏中浮沉着几朵初绽的花苞。
公主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晚儿,你瘦了许多,气色也差了。可是夜里睡不安稳?”
喻烟晚笑了笑,那笑却像一张薄纸,一碰就碎,“公主今日怎有空来喻家?”
颖慧公主未答,只抿了一口茶,温声道,“昨日听说你在宫中求官家允你去西南,被拒了。”
喻烟晚垂眸,轻轻点头。
“所以,父皇特命我来看看你。”她放下茶盏,声音柔和却不失分量,“他怕你伤心太过,也盼你能明白。不许你去,并非为难你,而是他心中,也有放不下的牵挂。”
“谢官家体恤。”喻烟晚只说了这几个字,再无多余言语。
颖慧公主望着她,良久,轻轻一叹,“老国公拒建衣冠冢,你执意要去西南寻他尸骨……我都懂。可有些事,躲不过,也绕不开。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公主说严暮云以前常常到宫中看你,你心中当他如哥哥一般,你一定对他很了解吧?”
“他是个心思极重的人,凡事做一分,想十分。你只见他眼下动手,不知他早已把前路后路都铺好了。”颖慧公主说到此处,唇角微扬,眸中浮起一丝温软笑意,“便是这般缜密周全的人,偏生一张嘴又硬又冷,从不肯让半分。”
喻烟晚眼波一亮,似有星火跃入潭心,“那严暮云既决意救那一城百姓,岂会不谋万全?又怎会轻易赴死?”
颖慧公主眉心微蹙,“战场之上风云瞬变,刀锋所向,生死只在一息之间。再周密的筹谋,也挡不住流矢横飞、乱军冲阵啊。”
喻烟晚却自袖中取出一支落花钗,茉莉初绽,花瓣薄如蝉翼,清气犹存。
她指尖轻抚花蕊,“他那里另有一枚配饰,纹样与这钗一模一样,恰好能嵌进这支茉莉。临安出发前,他亲手将这落花钗交到我手中,说,‘若我战殁,凭此物认我生死;若我还活着,必设法将它送到你眼前。’”
她顿了顿,喉间微哽,却仍一字一句道,“这一战,他若早知凶险,断不会只字不提、片语不嘱……可他什么也没留,什么也没托付。他信自己能回来。”
她语声渐沉,眼神却愈亮,仿佛那支钗是燃着未熄的希望。
颖慧公主听罢,心头微涩,只当她是悲极生执,不愿信那人已去,便也不再多劝,只轻轻叹了口气,“余贵妃让我带句话给你,‘若执意如此,便想想铲除章家一党那日,还有你的及笄之礼。’”
话音未落,喻烟晚忽如醍醐灌顶,双眸骤然清亮,“对!我怎么竟忘了!”
颖慧公主虽不解其意,却知贵妃此言,必是直抵她心坎深处。
小聚将尽,公主起身辞归。
喻烟晚送至府门外,目送车驾缓缓启程,忽上前一步,低声恳道,“烦请公主回宫时,代我禀告官家,喻烟晚尚有一事,求见。”
“这话我定替你带到。”公主扶着车辕,略一迟疑,终是苦笑,“只是……眼下父皇怕是无心见你。”
“为何?”
“昨日叶清予入宫退婚,此刻怕还在垂拱殿里跪着呢。”公主语气淡然,仿佛说的是旁人家的事。
喻烟晚这才忆起,昨日宫中匆匆一面,叶清予青衫素净,眉宇间却似压着千钧重担。
“那公主……”
颖慧公主抬手截住她的话头,笑意清浅,“我确是喜欢他,可天下男儿何其多?喜欢是一回事,非要不可,又是另一回事。”
喻烟晚立在喻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尘影渐消,忽觉心头微漾。
原来活得通透,并非无所挂碍,而是纵有千般不舍,亦能松手放行。
果然,官家下朝即留了叶清予在垂拱殿。
问话时,他只垂首答一句,“臣不愿娶公主。”
再不多言半个字。
官家怒极,掷笔于案,斥其“藐视天家”,当即下旨禁足垂拱殿三日。
入夜,颖慧公主端了一碗粳米粥,踏着月色进了书房。
“父皇。”
官家抬眼,见是她,眉间郁色稍缓,“颖慧来啦?”
“听说今日在垂拱殿动了雷霆,女儿心里不安,特来瞧瞧。”她将粥盏搁在案角,挽袖为父揉按肩背。
官家长叹一声,“你何错之有?是那小子不知福!朕有你这样明理懂事的女儿,是他八辈子修来的造化,偏还推三阻四,真当朕的威仪是纸糊的?皇家颜面,岂容他轻贱!”
公主手上不停,声音却更柔三分,“父皇,此事从未明着昭告群臣,不过咱们自家商议罢了。若他心不在此,您强令成婚,倒显得咱们仗势欺人。强扭的瓜不甜,女儿若真嫁了,才真是丢了脸面。”
官家闻言一怔,侧首望她,目光渐深,“你这是替他求情?知道朕把他关在垂拱殿了?”
“女儿不敢求情,只盼父皇保重龙体。”她垂眸一笑,温婉如初。
官家默然片刻,终是接过粥碗,一口口喝尽。
待她悄然退下,那点余怒,也随热粥入腹,散得差不多了。
次日清晨,宣平侯一身朝服,肃立垂拱殿外,风露沾衣,鬓角霜色愈显。
官家召他入内,尚未开口,侯爷已重重叩首,“臣教子无方,请官家责罚!”
叶清予立于阶下,心中冷笑,想着宣平侯定要假意训斥,再请罪领人,好把婚事圆过去。
他早已备好言语,只待父亲开口,便直言心意已决,宁死不从。
谁知宣平侯叩首之后,仰面而起,脸上竟无半分愠色,唯余惶急与恳切,“官家明鉴!是臣误读了孩子的心意!此事皆因臣糊涂所致,罪责全在臣身,求官家宽宥清予,莫加苛责!”
话音未落,接连三叩,额头触地有声。
叶清予僵立原地,如遭雷击,父亲竟未护婚,反先伏罪?
官家亦是一怔。
坊间早传,宣平侯视子如棋,步步为营,只为固侯爵、争权柄。
昨日颖慧一番话,本已消他大半怒意,今晨却万没料到,这位素来铁腕的侯爷,竟亲自登殿,以己之过,换子之生。
“三公主原也无意嫁入叶家。”官家缓声道,既给了台阶,也留了余地,“可你儿子,总该有个交代。朕每日还要看他上朝,若换作是你,自家女儿被人这般拒婚,你心中作何滋味?”
宣平侯心头一凛,霎时明白圣意:叶家可恕,叶清予却要有个说法。
他膝行半步,朗声道,“西南战事未靖,臣愿遣子赴边军历练,戴罪思过,以报君恩!”
官家颔首,“准。”
旨意一下,叶清予即日启程赴西南。
归府后,叶清予破天荒踏入了宣平侯的书房。
烛火摇曳中,父亲背影佝偻,鬓发新添霜雪,竟比前日苍老十岁。
“父亲……今日为何不逼我娶公主?又为何愿意放我去西南…”
宣平侯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久久未移,“前些日子,我看到老国公思念严暮云的样子,便想起了严暮云的脸。忽然想起,你小时候摔了腿,哭着不肯让大夫碰,是我抱着你,硬按住你,叫人接骨……那时你瞪着我,眼里全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