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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西南消息 ...

  •   喻烟晚再听不进旁的,转身便往门内闯。
      指尖刚触到门栓,身后忽传来母亲一声低唤,“晚儿,西南来信了!”
      她手悬在半空,缓缓回身,眼底浮起一丝微弱希冀,“暮云的信?信中说了什么?为何没送到我手上?”
      大娘子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片落叶,“不是……不是他的信。”
      “母亲这话是何意?”
      大娘子一把攥紧她的手,指尖冰凉,“晚儿,你听娘说……千万稳住……”
      喻烟晚目光一颤,下意识避开母亲视线,耳中嗡嗡作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棉絮。
      “西南八百里加急……云国公为救一镇百姓,率亲兵引敌入山,中伏……已……已战殁了!”
      “轰”的一声,天地失声。
      她耳中只余一片空茫,眼前人影晃动,却辨不清是谁。

      身子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喻大娘子慌了,连声唤她,“晚儿!晚儿!你怎么了啊!别吓娘!”
      她却只是慢慢转过身,抬手,又一次伸向那扇门,动作迟滞,如同牵线木偶。
      指尖刚碰到门栓,整个人便软软塌下,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柳枝,直直倒入母亲怀中。
      初零抢步上前,扶住她肩头。

      再睁眼时,喻烟晚已躺在侯雁轩自己的床榻上。
      初零与喻大娘子正守在榻边,见她醒来,双双扑至床前。
      她头沉如铅,嗓音沙哑,“母亲……我可是病了?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太医在咱们家诊脉,梦见你说……严暮云死了……”
      大娘子眼角泪痕未干,强撑着,“国公爷已无大碍,暂且留在咱们府上静养。”
      一句话,如冰锥刺入心口。
      她怔怔望着母亲,眼眶骤然涨热,泪水决堤而出,“不可能!绝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必携战胜的消息而归……严暮云从不食言!”
      她嘶声哭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气噎喉堵,哭得浑身痉挛,却仍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初零背过身,肩头耸动。
      喻大娘子紧紧抱住女儿,任她把脸埋在自己怀里,任那滚烫泪水浸透襟口。
      待二人离去,喻烟晚独自坐在榻上,良久不动。
      她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支茉莉钗,细瓣玲珑,蕊心一点金粟,是严暮云亲手所赠。
      她用指尖一遍遍摩挲那花瓣纹路,仿佛还能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听见他低沉的嗓音,“晚儿,茉莉不争春色,却最耐久,像你。”
      她将钗紧紧贴在胸口,闭目,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泪,只余一片枯井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复又昏沉睡去。

      再醒时,身上覆着薄被。
      她撑起身,见寻芳伏在案上小憩,鬓边碎发微乱,手边一碗粥尚温。
      寻芳闻声惊醒,抬眼便红了眼圈,“姑娘。”
      喻烟晚喉头一哽,泪珠簌簌滚落。
      寻芳也跟着落泪,忙端起粥碗,“姑娘,你千万保重身子!那年你大病一场,昏了整整一月,医官亲口嘱咐,若再伤神耗力,身子就真熬不住了。听话,先把粥喝了。”
      “我的落花钗呢?”烟晚下意识去摸枕边。
      寻芳放下碗,忙从案上取来那支茉莉钗,双手捧至她眼前,“可是这个?”
      喻烟晚接过,指尖抚过那朵小小茉莉,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将钗牢牢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最后一缕未散的魂。

      “姑娘,先把粥喝了吧。那支钗丢不了,昨儿你攥得那样紧,我来时见你倒在榻上,掌心都压出了茉莉花印呢。”寻芳舀起一勺粥,试了试温,尚带微热,便轻轻递到喻烟晚唇边。
      喻烟晚缓缓摊开手掌,果见掌心一圈淡红印痕,形如初绽茉莉,花瓣纤毫毕现。
      她心头一颤,忽地攥住寻芳的手腕,力道之大,险些将那碗粥掀翻在地。
      “寻芳,初零呢?”
      “在……在厨房盯着姑娘的药呢。”寻芳一怔,不知她为何骤然失态,只觉那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喻烟晚却已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几步奔至案前,提笔蘸墨,笔锋急走如飞,纸页簌簌作响。
      “寻芳,这封帖子,你可愿托荀胜大人,替我呈给官家?”
      寻芳接过那张犹带墨香的素笺,虽不解其意,却未多问一句。
      于她而言,喻烟晚开口,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趟过去。

      宫门内,官家刚走出来一眼便见喻烟晚跪在丹墀之下,素衣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听闻你前几日晕倒了,怎不好生歇着?偏要跪在这儿?”
      喻烟晚伏身叩首,额角轻触冰凉石阶,“臣女今日有事,恳请官家明示。”
      这几日,严暮云战殁西南的消息如寒霜覆城,官家亦为之心神俱疲。
      他本是极疼爱这位小国公的,那是他亲手点的将、赐的婚。
      而喻烟晚,又是他亲口许给严暮云的姑娘。
      一个是他倚重的臂膀,一个是待嫁的闺秀,哪个倒下,都似剜他心头一块肉。
      纵是倦极,他仍缓声道,“讲。”
      “西南战报,官家最是清楚。只言严暮云战死,却未提尸身何日归临安?”
      官家眉峰微蹙,略一沉吟,终未瞒她,“他坠于西南山中,山势陡峭,尸骨难寻。军中已密遣人搜山,只是……怕是连全尸也难保全了。”
      喻烟晚再叩首,声音清越而沉,“臣女斗胆,请准许臣女亲赴西南,寻他一具骸骨。”
      “不可。”官家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暮云出征前,曾在殿前长跪不起,只求朕一件事。若他回不来,务必护你周全。如今他人已去,朕岂能再让你涉险?西南兵乱未靖,瘴疠横行,岂是你一个未嫁姑娘该去的地方?”
      “可是官家…”
      “不必多言。”官家起身,袍袖拂过案角,“速回府休养,莫让朕再为你操心。”
      喻烟晚垂眸,未再争辩,只慢慢撑起身子,拖着一身疲惫,一步步走出宫门。

      刚至宫门外,忽见一人立于树下,青色锦袍,腰束玉带,正是叶清予。
      他抬眼望来,目光落在她清减的面颊上,喉头微动,“你瘦了。”
      两人之间隔了半丈余,不近不远,却似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那眼底的疼惜,却藏也藏不住,沉甸甸地落进她眼里。
      喻烟晚牵了牵嘴角,笑意浅得像风里一缕烟,“听说官家正与宣平侯议你和颖慧公主的婚事……恭喜你,快要做驸马了。”
      叶清予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终只低声道,“你今日,为何入宫?”
      “求官家允我去西南。”她轻轻一叹,眉间倦意如雾,“可他不肯。”
      “去西南?”他微愕。
      她颔首,声音轻得像自语,“国公军至今未寻得严暮云的尸身。不见棺椁,不见灵位,不见他最后一面……我如何信他死了?”
      这话出口,竟无半分悲泣,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坦然。

      眼下满朝文武,无人敢在国公爷面前提“严暮云”三字。
      临安贵胄,更无人敢在喻家人面前提一个“死”字。
      偏她说了,说得平静,说得决绝。
      叶清予一时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若有我能帮的,你只管开口。”
      她抬眸一笑,眼尾微弯,竟真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谢你。不过你喜事将近,这些烦心事,就莫沾手了。”
      这话是真心的。
      这些日子,除了喻家,她是第一次听见外人说“我能帮你”。
      那点暖意,虽微弱,却实实在在熨帖了她冻僵的心口。
      待她身影渐远,叶清予仍立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长街尽头。
      枝条忍不住上前一步,“哥儿,你今日为何而来,怎么不说?”
      叶清予收回目光,声音低哑,“原来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竟连为她做一件小事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整了整衣襟,抬步跨入宫门,径往颖慧公主的栖梧殿而去。

      宫门外,初零早已等在马车旁,踮脚张望,一见喻烟晚出来,忙小跑迎上。
      车上,喻烟晚将宫中之事细细道来。
      初零听完,一把攥住她的手,“姑娘,不过是个西南!我陪你去就是了,何须求官家点头?”
      喻烟晚望着初零灼灼双眸,心头一热,却轻轻摇头,“我尚未过门,便不是国公府的人。将门之后,留在临安,本就是朝廷看着襄州喻家的眼睛。若我擅自离开这里,不止自己性命难保,更会牵连整个喻家。这一程,我非得官家亲口应允不可。”

      她尚不知,此刻叶清予正跪在栖梧殿内,向颖慧公主请退婚事。
      “什么?!”颖慧公主霍然起身,脸色霎时雪白,“好端端的,你为何说出这种话?!”
      她屏退左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叶清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叶清予双膝触地,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沉静,“云国公战殁西南,喻将军之后,天赐良缘,亦难圆满。如今临安一半人心惶惶,一半热血请缨。这般时候,你我成婚,于国于民,皆不合宜。”
      颖慧公主缓步踱至窗前,望着庭中摇曳的竹影,良久才道,“局势艰难,你大可求父皇延婚期。为何非要退婚?你不愿娶我,究竟是因我不配做你的大娘子,还是……你也想去西南?”
      这两句,如两支冷箭,直直射中他心口。
      他垂首不语,额上沁出细汗。
      “可是因为喻烟晚?”
      话音未落,叶清予肩头一颤,几乎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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