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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寻芳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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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话。”喻烟晚噗嗤笑出声,“嫁了人,你便是荀大娘子,是官眷,哪有官眷还留在别人府上当差的道理?人家荀胜在官场上,还要不要脸面?”
寻芳闻言,忽又怯怯垂首,小声说着,“可……一个脱了奴籍的女子,身上又有疤……他往后在官场上,真能挺直腰杆么?”
喻烟晚拉她坐下,手指轻轻拍着她手背,“他不在乎。他爹娘更不在乎。二老说了,农家人谁身上没几道疤?那是活过的印子,不是见不得人的污点。你信我,喻家永远是你身后那堵墙。风来,我们挡着;雨来,我们遮着。”
很快寻芳脱了奴籍,喻烟晚马上安排荀胜爹娘来喻府与寻芳相见。
二老看见寻芳是打心眼里喜欢,荀母一直拉着寻芳的手不肯松开。
在侯雁轩,寻芳毫不掩饰的告诉荀母自己的故事,还把胳膊上的疤看给荀母。
荀母一见寻芳,眼眶便红了,上前攥住她双手,久久不放。
寻芳亦不再藏掖,当着众人面挽起左右衣袖。
两臂蜿蜒数道旧疤,深浅不一,如枯藤缠枝。
荀母先是怔住,随即一把搂住她肩头,眼泪簌簌而下,“哎呦呦……我的小可怜!这么细的胳膊,当年挨了多少打?那些人,猪狗不如!”
寻芳伏在她肩头,身子微颤,心口却像被暖泉汩汩灌满。
她忽然想起幼时看着别家女儿有娘亲模样,若真有那样一位娘,大约也是这般,用宽厚手掌一遍遍摩挲她的伤,不嫌不弃。
她抬起泪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真愿让荀胜娶我这样的人么?”
荀母用袖角擦干泪,又拍拍她后背,“傻孩子,我们供他读书,不是图他当官发财,是盼他长成个知冷热、懂道理的汉子。若他嫌贫爱富、欺软怕硬,这官不当也罢!”
她转头望向喻烟晚,眼中尽是恳切,“喻姑娘,我们这就提亲吧?办完喜事,我们也该回去了。地里庄稼,雇人照看总不如自己守着踏实。”
“自然要提。”喻烟晚含笑应下,“再等两日,新户籍文书就到手了。家父已催过官府,只待文书落地,您二老便来喻府,风风光光把亲提了。我们盼着寻芳,拿着新籍,堂堂正正嫁进荀家。”
寻芳仰起脸,怔怔望着她,“姑娘……还为我备了新户籍?”
喻烟晚指尖温柔抚过她鬓角碎发,“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岂是一纸奴籍脱了便算了?我要你嫁得体面,嫁得安稳,嫁得人人都知我们寻芳,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送进夫家门的。”
两日后,喻游鞍会到家,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小匣。
匣盖掀开,朱砂印痕鲜红如血,纸页平整如新。
他朗声唤来喻大娘子,大娘子接过文书只扫一眼,便喜得合不拢嘴,当即唤月香,“快!去侯雁轩报喜!”
月香婶脚步生风,掀帘而入时,脸上笑意比檐下灯笼还亮。
喻烟晚坐在案前,抬眸一笑,心中便知道是新的户籍下来了。
初零笑着寻了寻芳去,让她换上头几日两人一道在布衣铺子裁的新衣裳。
寻芳一头雾水地跟着初零穿过回廊,刚踏进前厅门槛,便见喻烟晚与喻游鞍夫妇端坐上首,满屋人脸上都浮着温煦笑意。
她脚下微滞,左右张望,指尖不自觉绞紧袖口,不知这满堂喜气究竟为谁而设。
初零进到屋内将搁在喻大娘子手边的紫檀木匣捧至她眼前。
大娘子含笑开口,“寻芳这些年跟着晚儿在喻家,识了不少字罢?来,看看这匣子里写的什么。”
寻芳迟疑接过,掀开匣盖,里头静静躺着一纸官府文书,朱砂印鉴鲜红如血。
她双手微颤,徐徐展开,目光落在那墨迹端凝的字句上:
“临安府谨按:兹有喻氏女,闺讳寻芳,未字。其父喻公讳游鞍,现任礼部侍郎,居临安轩车巷内喻宅。其母陈氏,系襄州漕运使讳德润之女,通《周礼》算数,掌家计。其姊,长女喻烟晚,受官家赐婚于云国公严暮云,其通《女诫》《列女传》,善琴棋书画。
喻氏女寻芳,居临安轩车巷内喻宅,有田五亩,租于城郊农家,岁收米三十石;另有市舶司旁铺面两间,赁于波斯商贾,岁得钱五十贯。
临安府钱塘县主簿谨立”
字字入眼,却似隔着一层薄雾。
她怔在原地,喉头哽住,只喃喃道,“这……这……”
喻烟晚坐在那里,笑意温软,“自荀胜向喻家提亲那日起,我便求过父亲母亲,盼他们认你作义女。”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母亲说,这是顶妥当的法子。往后你出嫁,身后有喻家撑腰,世人再不敢轻慢半分。”
“可……可……”寻芳嘴唇翕动,话未出口,眼圈已先红了。
月香早站在大娘子身侧,喜得眉梢飞扬,“还‘可’什么呀?快改口!满屋子人就等着你磕头奉茶呢!”
喻大娘子笑着摆手,“莫急,莫急。这孩子心重,得缓一缓。”
她抬眼望向游鞍,又轻轻点头,“按礼制,我与你义父只能收你为义女。可这般,已是最好了。”
话音未落,小厮已托着青瓷茶盘进来,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
寻芳望着那盏茶,竟似被烫着一般,指尖发颤。
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捧起茶盏时,手抖得几乎端不住。
满屋静得能听见茶盖与茶杯之间发出的轻响。
她仰起脸,眼眶赤红,“寻芳何德何能,蒙喻家厚爱……今斗胆,改口。”
喻游鞍与大娘子含笑接过茶盏,目光殷殷,只等那一声唤。
寻芳忽地侧首,望向喻烟晚。
烟晚端坐不动,只朝她微微颔首。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额触地三回,再抬头时,泪珠滚落,却咬着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义父、义母!”
“诶!”
“好好好!”
夫妇二人朗声应下,仰首饮尽盏中茶。
大娘子随即示意月香捧上一方锦匣。
月香上前,双手递至寻芳面前,“这是户籍里写明的五亩田契,是大娘子与大人给你的嫁妆。”
寻芳慌忙推拒,“使不得!能入喻家门墙,已是寻芳几世修来的福分,怎敢再受此厚礼?”
“傻孩子。”大娘子笑意温厚,不容推辞,“既以喻家女身份出嫁,没份像样的嫁妆,叫外人怎么议论?喻家的脸面,总要顾全的。”
她顿了顿,眼角微弯,“至于那两间铺子。可不是我们给的,是晚儿自己攒下的体己,悄悄替你置办的。”
寻芳跪着转过身,怔怔望向喻烟晚。
烟晚佯作不悦,挑眉道,“怎么?对父亲母亲改了口,倒不肯叫我一声‘姐姐’了?”
“姐……姐……”她喉头一哽,终是挤出两个字,随即羞得低头,耳根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好啦好啦,晚儿莫逗她了。”大娘子笑着打圆场,“能让这丫头臊成这样,怕是比绣一朵并蒂莲还难哩。”
众人哄然一笑,连廊下雀鸟也扑棱棱飞走了。
这一年,喻烟晚亲自操持,为寻芳办了一场体面婚事。
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寻芳披着霞帔,风风光光嫁给了荀胜。
寻芳出嫁后,侯雁轩骤然空旷起来。
风过回廊,只剩树影摇曳,连檐角铜铃也似哑了声。
西南贼势愈盛,非但不是散兵游勇,反已聚成数股悍匪,盘踞山岭,攻掠附近州县。
严暮云的信,便如断线纸鸢,越飘越远,越落越稀。
烟晚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必去国公府蓝花楹树下坐一坐。
看那淡紫花瓣随风旋落,沾衣不扫,任它静静伏在袖口、裙裾、发间。
她忽然懂了,原来蓝花楹并非只为好看而生。
旁人眼里是稀罕花木,于守树之人,却是刻在心尖上的念想,是日日数着归期的凭证,是风一吹就落、落了又开、开了又落的痴心。
“姑娘,该回府了。”初零轻声道。
这些日子,她常远远望着喻烟晚的背影,总觉得那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像春末将尽的柳枝,柔韧,却透着说不出的倦意。
信虽还来,却愈发无定,有时隔半月,有时竟一月无声。
喻烟晚闻声回神,抬眼望去,天色已染上薄暮。
又是一日。
“今日可有信?”她问。
初零摇头,“老国公尚未归府,听说下朝后径直去了喻家……咱们也快些回去吧。”
马车缓缓驶过临安街市,青石路泛着微光,两旁酒旗低垂,行人疏落。
喻烟晚倚着车壁,竟觉连这素来热闹的街巷,也冷清得令人心头发紧。
马车拐进轩车巷,初零遥遥望见门房小厮正焦灼地原地打转。
一见车驾,他拔腿奔来,喘着气低声道,“快请姑娘回府!国公爷……已在府中了!”
喻烟晚跨进府门,便觉空气凝滞。
连廊下值夜的小厮都屏息垂首,脚步放得极轻。
她随小厮疾步穿庭过院,直抵为老国公临时辟出的小院。
天色已暗,院中灯火通明,药炉咕嘟作响,药气混着沉香,在风里浮沉。
喻大娘子正立在门外,来回踱步,见喻烟晚来了,一把攥住她手腕,声音发紧,“晚儿,老国公身子突感不适,太医正在诊治,你父亲也在里头……”
喻烟晚心头一沉,头皮发麻,“国公爷素来康健,怎会突然病倒?太医怎么说?要紧么?”
大娘子面色灰白,“今日才到喻家,话没说上几句,便……便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