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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荀胜寻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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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梭,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
西南消息断续传来,或是一纸短笺,或是一封家书,字迹有时潦草,有时工整,却总带着边关的尘土气与松脂香。
好在,信总会来。
喻家这一年,多了两位常客。
一位是严国公,自严暮云走后,喻家便常邀他来用饭。
遇着雨雪天气,他索性留宿,喻家便收拾出西角那座幽静小院,种了几竿修竹,题匾曰“听松斋”。
另一位,便是荀胜。
他来得比谁都勤,理由也简单,为见寻芳。
久而久之,他与严国公竟也熟络起来,常蹲在喻游鞍与老国公对弈的棋枰旁,一边端茶倒水,一边捻着黑子装模作样琢磨棋局,实则眼角余光,总往檐下绣花的寻芳那儿飘。
一年光景,寻芳终究没拗过他的“死缠烂打”,只差一句开口。
这一日,荀胜又来了。
他今日衣裳浆得格外挺括,袖口还熏了淡淡松香,倒茶时手微微发颤,茶水几次漫出杯沿。
严国公拈起一枚白子,落盘清脆,抬眼一笑,“荀胜啊,今日与往日不同。新衣新香,倒茶比平日勤了三回,可每回放下茶盏,喉结都动一动,分明有话憋着呢。”
荀胜擦了擦额角汗珠,嘿嘿傻笑。
喻游鞍也放下棋子,含笑望他,“有话便说。”
荀胜搓着手,脸涨得微红,“上月……家里来信。爹娘问我在这边可安顿妥当,说我在临安也住了一年有余,该议亲了……我……我就在回信里,提了寻芳姑娘。”
喻游鞍与严国公相视一笑,手中棋子“啪嗒”落回棋笥。
“你爹娘可有回信?”喻游鞍笑问。
荀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回了!信上说,他们已动身来临安,要……要亲自来提亲!”
“好事!”严国公抚掌而笑,“还是喻家热闹,我这趟,又没白来。”
荀胜连连点头,忽地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竟要跪下,“喻大人,我……我想求您一事。放了寻芳的奴籍。”
喻游鞍神色微敛,并未立刻应允,“若要问,你该去问她的主子。寻芳是晚儿身边的人,奴籍文书,也在晚儿手里。”
“这……”荀胜本就手心沁汗,听喻游鞍话锋未转,心口更是像被攥紧了一般,喉头一紧,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喻游鞍却只淡淡一笑,执子落盘,清脆一声响,“你专挑寻芳不在家的时辰登门,心思我岂会不知?可她才是这件事的正主。晚儿纵然点头放了奴籍,若寻芳自己不愿,这事也成不了。今儿几个姑娘出去采买,这会儿该进门了。”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续棋,再不看荀胜一眼。
果然,不多时,三道身影踏着夕照进了垂花门。
喻烟晚与初零一眼瞧见立在影壁下局促搓手的荀胜,彼此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转身便要退开。
荀胜却急步上前,拱手一揖,“喻姑娘,在下今日确有要事相告。”
这话一出,倒叫寻芳怔住,与喻烟晚四目相对,眉梢微蹙,似有不解。
“何事?”喻烟晚问得平和,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寻芳。
荀胜喉结上下一滚,又飞快瞥了寻芳一眼,终是吞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在下……想与姑娘单独一叙。”
喻烟晚略一沉吟,未多言,只轻轻颔首,转头对初零道,“你和寻芳先回侯雁轩吧。”
初零应声而起,挽了寻芳的手臂便走。
寻芳却频频回头,眼底尽是疑惑。
前厅静得只闻檐角风铃轻响。
待荀胜将前因后果一一讲明,喻烟晚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含笑应允,反倒指尖无意识捻着袖缘,眉间拢起一痕浅浅的思量,“寻芳的事,你可曾与双亲如实说过?”
“说了。”荀胜忙不迭点头,“信中字字分明,爹娘来信说……欢喜得很,人已在路上了。”
“他们何时抵临安?”
“算着脚程,月底之前必到。”
喻烟晚缓缓吐出一口气,“此事暂且莫让寻芳知晓。等二老到了,我须得当面见上一见,才好定夺。”
荀胜眼中一亮,随即又迟疑,“姑娘可是……怕我爹娘言语失当,伤了寻芳?”
喻烟晚坦然迎着他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寻芳身上有疤,心里也有根刺。她不是寻常家仆,这些年在我身边,早如亲妹一般。我护她,不为旁的,只为她嫁过去时,腰杆能挺得直些,说话不必低头。这是我的私心,绝非轻慢二老。”
荀胜肃然起身,深深一揖,“姑娘放心!待双亲一到,我即刻安排相见。若他们点头,还望姑娘成全,为寻芳脱去奴籍。”
喻烟晚唇角微扬,“我怎会拦她奔自己的福气?”
月底将至,荀胜遣人递来密信,约在丰乐楼相见。
喻烟晚早有打算,特将此事悄悄托付初零。
今日初零特意邀寻芳去逛西市的铺子,寻芳却没见姑娘跟着自己一起,心里疑惑着出门时分明也见到姑娘穿了一身准备出府的衣裳。
寻芳心头一跳,只觉哪里不对劲,可初零笑得自然,话也熨帖,她终究没开口问,只默默随行。
一路逛下来,心却像悬在半空。
丰乐楼雅间内,檀香微袅。
荀胜父母早已候着,二人衣着虽素,却是新浆洗过的靛青布衫,袖口针脚细密,鞋面干净无尘,显是郑重其事而来。
喻烟晚入内,敛衽行礼,举止从容,“听荀大人说二老饮食不拘,便点了丰乐楼几样拿手菜,若有不合口味处,只管吩咐。”
荀母慌忙摆手,眼角笑纹舒展,“姑娘折煞我们了!乡下人土里刨食,哪懂这些规矩?老二信里念叨多少回,说姑娘心善,我们心里记着呢。”
“二位是长辈,不用谈什么礼节。”喻烟晚笑着,亲手为二人布菜,青笋夹进荀父碗中,酱鸭脯放进荀母碟里,动作熟稔如侍奉自家双亲。
寒暄既毕,她搁下银箸,神色渐柔,“寻芳在喻府,名分是婢,实则与我同食同寝,情同骨肉。她的事,我不瞒,也不能瞒。只是……”
她侧首看向荀胜,“不知二老听他说了多少?”
荀母放下筷子,目光温厚,“我们乡下人,谁身上没几道疤?犁沟翻土,镰刀割草,哪回不是血珠子往下淌?一个姑娘家,命苦些,遭罪些,难道就矮人一截?我们虽没见过这个姑娘,但老二写给他哥的信很长,这姑娘可怜,她有什么错。”
荀父连连点头,粗粝手掌拍在膝上,“就是就是,我们乡下在地里干活,谁身上没有几道疤,咋会嫌弃人家。”
喻烟晚眼底微热,笑意终于从唇边漫至眼尾,“有二老这句话,我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转向荀胜,语气轻快了些,“择个吉日,请二老登门提亲吧。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何况咱们寻芳,可是千里挑一的好姑娘。”
归途马车轻摇,喻烟晚掀帘望着街市,心口松快许多。
一踏进侯雁轩院门,便见寻芳正弯腰扫地,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头也不抬。
初零立在一旁,绞着帕子,一脸为难。
喻烟晚只朝初零轻轻一瞥,初零便凑近耳语,“姑娘,她问了一整天……我实在招架不住,就把您去见荀大人双亲的事说了。这会儿,正赌气呢。”
喻烟晚上前几步,伸手自寻芳手中抽走扫帚,顺手搁在旁边:“好啦,光溜溜的地砖又没惹你,何苦跟它较劲?坐下说。”
寻芳咬着唇,脚跟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喻烟晚也不强求,自顾在石凳上坐定,“半月前,荀胜在父亲面前提了亲。我呢,多嘴多舌,怕你受委屈,便没让他直接来问你,只嘱他先请双亲来见见。”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掠过寻芳绷紧的下颌,“今日一见,果真淳朴良善,厚道得让人安心。我也就敢把你,交到他手里了。”
“谁要嫁他!”寻芳猛地抬头,眼圈泛红,“他不来问,我也不嫁!”
喻烟晚与初零相视而笑。
初零掩口,喻烟晚却歪头打趣,“这是气我多事?还是气他迟迟不来提亲?”
“姑娘!”寻芳跺脚,脸颊霎时飞起两团霞,“姑娘自己还没出阁,倒先操心起我的婚事来了!”
见她羞恼中已不见怒意,喻烟晚这才起身,牵起她微凉的手,“荀胜是块实心玉,我信得过。他爹娘千里迢迢赶来,是真心认你这个儿媳。我拖了这几日,一来是想亲眼看看二老心意;二来么……放奴籍需走官文,少说也要十日八日。都是我擅自做主,你若怪,就怪我,别怨他。”
寻芳眼眶一热,泪珠子扑簌簌滚落,“姑娘!寻芳不嫁!死也不嫁!天底下哪有主子未嫁,就先给婢女议亲的道理!”
喻烟晚笑出声来,抬手替她抹泪,“天底下也没哪条律令写着,主子不出阁,婢女就得守着一辈子。再说……”
她声音轻缓下去,却字字入心,“从你踏进喻家那日起,我就说过,关起门来,喻家没有主仆,只有家人。”
“可姑娘身边……怎能没人伺候?”寻芳哽咽着,肩膀微微发抖。
“怎么没人?”喻烟晚将一方素帕塞进她掌心,“这不是还有初零么?再说了,就算将来初零也披上嫁衣,喻家也不会塌了房梁。好姻缘如春水东流,稍纵即逝,莫因在我身边,误了你自己的终身。”
寻芳攥着帕子,泪眼朦胧,“就算嫁了人,我也要回来伺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