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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白崖部落 ...

  •   喻烟晚敛衽一礼,落座后抬眸,“父亲,母亲,可是出了什么难事?”
      喻大娘子喉头一哽,只轻轻一叹,侧过脸去。
      喻游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始说出原委,“苍洱国东境白崖部,首领遭贼寇所害,部众溃散。他们向我大筞求援,朝廷拟以‘扶正白崖’为名,遣兵至邕南关,实为扼制贼势。那些贼寇,已吞并一整部族。若再主动不出兵,怕是要逼至我大筞边地村寨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各地调兵已不足用,枢密院议定,须由国公军出兵三万,即日开拔。”
      喻烟晚指尖微凉,却仍强作镇定,“那……小国公他……”
      喻游鞍不敢直视女儿双眼,只缓缓点头,“小国公自请领兵,中秋前,便要启程。”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喻大娘子终于忍不住,“为何这般仓促?”
      喻游鞍长叹一声,“军报已是一月之前所发。信上说,西南已有村落沦陷。这一个月……谁晓得又添多少血泪?兵贵神速,再拖不得了。若消息迟迟不到,边地将士困守孤城,不降,亦战死矣。”
      他抬手扶额,肩头微沉。
      前厅之内,皆是众人沉默的脸。
      原来那满院喧闹的喜乐,那尚未挂起的红绸,都还未来得及铺展,便已撞上西南吹来的朔风。

      一时之间,喻烟晚脑中似有千军万马奔涌而过,耳畔嗡嗡作响,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垂眸坐在那里,眼波微颤,左顾右盼,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显出几分慌乱来。
      喻游鞍见状,轻声说着,“原是官家点名要老国公挂帅出征的……只是小国公觉得父亲年高体弱,西南路远山险,单是这一程颠簸,便叫人揪心。今儿个早朝上,他便当殿请缨,替父赴边。”
      喻烟晚怔怔听着,心口像被什么沉甸甸压住了。
      婚期又要推后了。
      西南战事几时能平?
      谁也说不准。
      那原本定在中秋的红烛高照、合卺交杯,如今也如浮萍般飘摇无依。
      她忽地想起去年,自己还因一句赌气话,硬是推了三回纳采礼。又想起他送来的那匣子新焙的雀舌,她偏说“苦得紧”,转手给了寻芳和初零。
      若早些应下,若早些披上嫁衣,此刻他是否已牵着她的手,在国公府的树下听秋蝉鸣唱?
      正思量间,小厮匆匆跨进门槛,躬身禀道。“小国公来了。”
      喻游鞍抬眼一望,小厮身后空空如也,“请他进来便是。”
      小厮却踟蹰着,手指向门外,“小国公……没进府,就在大门外跪着,说是来请罪的。”
      喻游鞍夫妇霎时起身,一路疾步往大门去。
      刚到大门处便见严暮云一身素青直裰,双膝触地,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如竹,却偏偏低垂着头。
      喻大娘子抢前一步,伸手欲扶,他却轻轻侧身避开,只将额头重重叩向青砖,咚、咚、咚,三声闷响,震得人心头发紧。
      “严暮云在此,向喻家请罪。”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沙哑的钝感。
      喻游鞍长叹一声,眉峰拧成一道深壑,“你这是做什么!西南贼寇犯境,天灾人祸,谁愿见此?你何罪之有!”
      “我对喻家食言了。”他抬眼,目光沉静,却盛满愧意,“这一去,不知归期。婚期……怕是要再拖了。”
      喻大娘子喉头一哽,望着他清瘦却坚毅的面庞,心疼得眼眶发热。
      她哪里怪得起来?
      乱世烽烟里,他扛起的不是一家一姓的荣辱,而是半壁江山的安危。
      “晚儿她……”
      “若她真怨你,便不配做我喻游鞍的女儿!”喻游鞍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她也是刚听说,需得缓一缓。你先回去,等她想通了,自会寻你。”
      严暮云却不动,只缓缓摇头,双膝在地上,仿佛生了根。
      夫妇二人正为难,忽闻院内一声清喝, “你跪在那里做什么!”
      两人齐齐回头,喻烟晚自垂花门内大步而出,步履沉稳,面上确实带着怒意。
      喻游鞍夫妇相视一眼,悄然退入院中,却并未走远,只立在不远,隔着一丛半枯的芭蕉,远远望着。
      府中上下也皆屏息聚在廊下、阶前,连扫地的老仆都拄着帚柄踮脚张望,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里。

      严暮云仍跪着,仰头望她,唇线绷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确是食言了。
      喻烟晚在他面前站定,俯身凝视,怒意未敛,声音却陡然低了下来,“你错在哪儿?错在不该替父分忧?错在不该念着西南百姓饿殍载道、流离失所?我该怪你什么?怪你挺身而出,领兵赴险?怪你宁负佳期,不负苍生?”
      “晚儿,我食言了……”他声音干涩,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她忽然蹲下身,双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掌心温热,力道却沉实,“我要嫁的,是顶天立地的严暮云。对父母孝,对故友信,对百姓仁,对朝廷忠。若为这桩事便怨你、恼你、恨你,我还有什么脸面,坐上国公府的正堂,佩上少将军娘子的金簪?”
      她皱眉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今日若为这事跪在这儿不起,我便陪你跪到你出征那一日。”
      “晚儿……你不怪我?”他喉头哽咽。
      “我当然怪你!”她忽地鼻尖一酸,声音却强撑着利落,“怪你不爱惜身子,秋风都起了,还跪在这冷石板上!”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怀抱滚烫,像要把这歉意尽数熨帖进她骨血里。
      她身子一僵,随即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声音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快些回去吧。严国公该惦记了。替我跟他说,有空来家里吃顿便饭,我亲手炖一盅银耳莲子羹。”
      廊下众人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彼此悄悄递着眼色,嘴角不约而同弯了起来。

      转眼,出征之期已至。
      官家亲临城门,玄色龙纹常服衬得身姿挺拔,身后黄罗伞盖迎风猎猎。
      三万国公军列阵如林,刀枪映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圣旨宣读之声响彻城楼。
      “……感念国公府赤胆忠心,特恩准:朔国公严氏在世之日,其子严暮云,即授‘云国公’封号,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朔国公爵位仍由严氏承袭,云国公则以功勋自立,不待世袭……”
      军中霎时沸腾。
      将士们振臂高呼,声浪如潮,卷着西风扑向远方。
      国公军将士喜笑颜开,纷纷说着,“我严家军,自此双国公并立!何等荣耀!”
      严暮云接旨毕,率众于城楼下举旗三匝,誓声震野,“不破贼寇,不返临安!”
      文武百官与官家登楼观礼,亦为将士留出辞别时辰。
      城门外,人潮涌动,哭声、叮咛声、哽咽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官家刚踏上城楼,内侍官又捧着一道明黄圣旨匆匆而下,径直走向喻家众人,“喻姑娘可在?”
      喻游鞍连忙整衣施礼:“晚儿,快过来!”
      喻烟晚正倚着柳树,踮脚张望远处整队的军阵,听见唤声,提裙便跑。
      “喻烟晚接旨。”
      喻家上下“噗通”跪倒一片。
      “……中秋佳节,本为严暮云、喻烟晚大婚之期。奈何西南告急,国公军临危受命。婚期虽延,朕心甚憾。严暮云少年英杰,喻烟晚将门虎女,忠勇可嘉,朕深感念。特旨:待国公军凯旋,二人完婚之日,即封喻烟晚为‘安国夫人’,赐诰命金册,钦此。”
      内侍官含笑递过圣旨,“喻姑娘,官家吩咐,您与严将军话别妥当,国公军再启程。”
      谢恩毕,喻烟晚转身,却见严暮云已立在十步之外,目如朗星,正含笑望着她。
      她笑着奔过去,裙裾翻飞如蝶。
      “内侍官寻你,可是官家有旨?”他问。
      她乖巧点头,眼里亮晶晶的,“什么都瞒不过你。官家说了,等你回来娶我那日,便是我受封诰命之时!”
      “那我定要早些回来!”
      “你说的!”
      “我说的!”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鬓边碎发,又从贴身铠甲内取出一支素玉落花钗,“这个,给你。”
      她接过细看,玉质温润,雕的是朵半绽的茉莉,瓣瓣玲珑,“茉莉?”
      他颔首,又解下腰间一枚木制佩饰,正面凹陷处一个一样的茉莉;背面则阴刻一朵云纹。
      “这木佩是我托老匠人雕的。若……若我战死沙场,尸骨难全,你便凭这钗与佩相合之痕,辨我生死。”
      “呸呸呸!”她急急啐了三口,眼圈倏地红了,“官家亲口许我诰命,你敢不回来娶我?!”
      “好,我一定好好活着,回来娶你!”

      一番告别后,严暮云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扬尘而去。
      三万将士齐声呐喊,铁甲铿锵,旌旗蔽日。
      喻烟晚站在城门下,用力挥着手,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支浩荡队伍化作地平线上一道灰黑长线,直到身边送行之人渐次散去,她仍立在那里,手臂酸麻也不肯垂下。
      “早点回来……”
      风起,吹乱她鬓发,也吹得她眼中泪光闪烁。
      寻芳悄悄走近,轻唤一声,才发觉她早已泪流满面,泪水无声滑落。
      寻芳心疼得不行,忙掏出帕子替她拭泪,“姑娘,风大,再哭要伤了眼睛的。”
      喻烟晚呆立不动,望着远处空茫的官道,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好后悔啊……后悔去年,没早早披上嫁衣。”
      寻芳喉头一哽,再不敢多言,只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一下下抚着她颤抖的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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