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晚暮云低》鹿玉非石

86、第86章 竞纵纸鸢

　　可她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怨怼。

　　在她的记忆里，雨晴姐姐永远是那个替她掖被角、为她拭泪痕、在她挨罚时悄悄塞进一包蜜饯的人。
　　初零起身收拾桌上茶具，动作轻缓。
　　她担心自己话说的多了，但还是劝着，“姑娘，小国公是个不离不弃的人，若只是因为赵主子，希望今天初零的话可以解开姑娘的心结。那事儿，主子后悔了好多年。初零现在也不想看到你错过小国公。”
　　她收拾完，悄然退下，只余喻烟晚一人静坐。
　　窗外风过竹影，沙沙作响。
　　严暮云这些日子的温言、守候、不动声色的妥帖，一一浮上心头。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犹疑。
　　赐婚已久，该有个了断了。

　　郊外皇家园林，平日深锁禁苑，轻易不许人入。
　　这一回，却是严暮云亲自求了官家，官家才借“竞纵纸鸢”之名，破例开园，允城中世家子弟携眷同游。
　　是日，园中丝竹盈耳，裙裾如云。
　　曲桥之上，少年郎争相放鸢，以“相勾引、相牵剪截”为戏，断线者负。
　　纸鸢翻飞如蝶，丝线绷紧如弦，笑声与喝彩声，随风飘荡十里。

　　参与者不仅比拼风筝飞得高不高、稳不稳，更讲究手上功夫，须得瞅准时机，引线缠绕，绞断对手的丝线才算赢。
　　本是民间寻常的乐子，偏因官家下旨办了这场“竞纵纸鸢”，倒叫各家少年郎暗中较起劲来，谁不想在天子眼皮底下露一回脸，拔个头筹？
　　桥上人影攒动，少年们挽袖执线，纸鸢翻飞如云。
　　岸上则设了茶席，闺中女儿们捧盏闲坐，仰头望天，指指点点，猜哪一家的鸢儿能笑到最后。
　　严暮云也在其中。
　　旁的同龄人试过两回便退下了，只把场子让给那些跃跃欲试的哥儿。
　　唯他一人，从日头初升始终未离桥心半步。
　　先是以斜线牵制，逼得对手左支右绌。再行“收放”之术。一收一线绷如弓弦，一放鸢势骤沉似坠星，攻守轮转，寸寸消磨对方心气。
　　待那少年额角沁汗、手抖线松之际，他忽而微松腕力，鸢尾略略一颤，似有破绽可寻。
　　对手果然中计，急急抢进，线势一紧，早被他伏好的绞扣咬住。
　　“嘣”一声脆响，丝线寸断，纸鸢打着旋儿栽落河面。
　　严暮云拔得头筹。
　　剪线放飞，下人们早已候在水边，忙不迭捞起飘摇的纸鸢，免得坠入人丛惹出乱子。
　　赢了彩头，喻烟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严暮云瞧着，心口也跟着发烫，比得了头名还舒坦。
　　可那几个世家子弟却笑不出来。
　　原想着借这盛会在皇家面前显显本事，谁知全被严暮云一人压得抬不起头。
　　他那股子非赢不可的狠劲儿，像根刺扎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只余满心恼火。
　　比试散场，众人各自寻席落座。
　　喻烟晚刚与严暮云领了彩头，两人说笑着往男宾席去。
　　她把玩着手中那枚鎏金鸢形小牌，嘴上嗔怪，“今儿你怎么这般较真？半点面子都不留，生生叫那些少年郎灰头土脸地败兴而归。”
　　严暮云侧眸看她，见她笑意盈盈，自己嘴角也止不住往上扬，“本就是为了你才求来的这场热闹。他们若识趣，就该让我赢，哄你一笑，值千金。”
　　喻烟晚斜睨他一眼，摇头轻叹，“你呀，年岁比他们长，行事倒比毛头小子还莽撞。”
　　“今儿开心，你说什么都是理！”他朗声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因天光晴好，席面便设在四面无墙的大亭子里。
　　虽有顶无壁，三面却垂着素色帘子，只留风景最宜的一面敞着，既不显杂乱，又可临风对景，饮酒赋诗，尽得雅趣。
　　喻烟晚走到男宾席帘外，正欲作别，他入男宾席，她去女宾席。
　　可亭内几声笑语，却顺着风钻了出来。
　　“扫兴！好端端一场竞纵纸鸢，小国公偏要横插一脚，摆出副非要赢不可的架势！”
　　“你还不知？这是他特意求了官家，专为哄喻家那位姐姐开怀呢！”
　　“难怪咱们全是陪衬。原来人家图的是博美人一笑。”
　　话音未落，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插进来，“官家赐婚都快一年了，小国公至今没成亲？也就当着咱们面硬撑罢了，背地里不定怎么被喻姑娘拿捏着呢！”
　　“可不是！简直叫咱们世家子弟脸上无光！”
　　喻烟晚脚步一顿，眉心微蹙，回头望向严暮云，指尖轻轻点了点帘子，眼神分明在问：你就由着他们这样嚼舌？
　　严暮云却只耸耸肩，神色淡然，“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话赶话罢了。谁家门后不议几句闲话？我过我的日子，何须挂心。”
　　喻烟晚却咽不下这口气。
　　他是国公军少将军，上阵时刀劈箭雨、血染征袍，是真正踏着尸山血海护住这太平的人。
　　若没有他这样的将士在外剿匪平乱、镇守边关，哪轮得到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在这儿品茶赏鸢、谈笑风生？
　　梁穆在后头低声道，“这话……已不是头一回听了。”
　　严暮云只一个冷眼扫过去，他便噤了声。
　　可那声音却在喻烟晚心里扎了根，越想越灼，越听越烫。
　　木帘后的笑声，在这满园欢愉里，竟如针尖般刺耳。
　　她忽地攥紧拳头，袖口一撸，径直上前，并未绕至亭口，而是伸手掀开帘子！
　　“哗啦”一声，帘幕翻飞，满座愕然。
　　方才还谈笑自若的少年郎，齐齐扭头，脸上笑意尚未褪尽，已僵在唇边。
　　喻烟晚立在帘下，胸口起伏，目光如刃，直刺席前二人。
　　未等众人开口，她已大步上前，俯身一把掀翻桌上杯盘碗盏！
　　瓷盏碎裂，酒浆泼溅，满座惊起。
　　严暮云也一时怔住了。
　　喻烟晚立在狼藉之中，眼前微晕，双手叉腰，强稳气息。
　　“你疯了？！发疯发到我们跟前来？”一人跳脚怒喝。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去，右手倏然抬起，指尖一一戳向三人面门。
　　“你！转运司大人嫡长子！”
　　“你！吴越钱氏家的老幺！”
　　“你！国史院大人爱子！”
　　声声如鼓，字字带锋，“你们哪一个不是靠着父辈荫庇，才坐在这儿吃酒赏景？连个功名都未搏过，倒敢在这里讥讽小国公？若无国公军与各处驻军将士浴血沙场、枕戈待旦，你们今日还有这闲情逸致，品茶论诗、笑谈风月？”
　　“你俩疯了吗？花朝节上掷刀惊扰女宾，今日又闯男宾席掀桌？！”那人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全然听不进她一字一句。
　　喻烟晚冷笑，“疯的是你们！外头有人剿匪平乱，你们却养尊处优，整日游荡嬉戏，还要嚼人舌根！”
　　话音未落，严暮云已一步跨前，挡在她身侧，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早看不惯你们这群只知议论他人是非的簪缨子弟！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张嘴，究竟要怎么才能闭上！”
　　喻烟晚心头一紧，悄悄扯了扯他袖角，“这话……怕是要得罪整个世家了。”
　　严暮云却展颜一笑，温声安抚，“没做过这事、没说过这话的人，他们的长辈自然不会怪我。剩下那些，自知理亏，又怎敢来找我麻烦？”
　　那几个少年郎面上发白，嘴上却不肯服软，只嘟囔道，“还没过门呢，就这般护着，将来成了亲，还不知怎么受这悍妇辖制！”
　　话音未落，几个年长些的世家子弟闻声赶来。
　　虽不知前因，但听这一句，面色已沉。
　　其中一人冷声道，“尔等也太失分寸！小国公岂是你们随意议论的？莫说我们年长于你们，单凭他身上这袭国公袍，也轮不到你们置喙！”
　　严暮云却昂首而笑，神采飞扬，“我倒觉得甚好！成亲之后，便不必凡事独当一面了，到时自有娘子与我并肩。”
　　见激他不动，那少年愈发气闷，脱口而出，“也得能娶得到才行！官家赐婚一年了，吉期在哪，影儿都没见着，怕是人家压根不愿嫁你！”
　　“我当然愿意嫁！”
　　喻烟晚忽而挽住严暮云手臂，声音清亮，字字入耳。
　　众人皆是一静。
　　严暮云浑身一震，缓缓侧首，眼中盛满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眸直视他，目光澄澈而坚定，“我愿意嫁！”
　　他怔在原地，仿佛魂魄离了窍，只觉心口滚烫，四肢百骸都轻飘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旁边几个年长的哥儿见势不对，忙上前打圆场，“小国公今日莫与这几个愣头青计较，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常情。”
　　严暮云却已满心欢喜，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只摆摆手，笑意不减，“无妨，不过几句孩子话。今日高兴，大家尽兴便是。”
　　喻烟晚说完那句，脸颊早已烧得通红，再不敢多留，松开他手臂，转身便跑。
　　寻芳、初零、梁穆三人相视一笑，两个急忙追着她奔向女宾席，一个留下，望着严暮云站在原地，傻笑着，连手指头都忘了动弹。
　　无人留意，远处假山石后，叶清予静静伫立，脸色苍白如纸。

　　官家赐婚严暮云与喻烟晚后，他便如坠寒潭，回府后与宣平侯大吵一架，被罚禁足思过。
　　小厮枝条得知小国公未即刻迎娶，只道“择吉再议”，忙报与他知晓。
　　他竟接连数日展眉，以为尚有转圜余地。
　　谁料就在方才，喻烟晚当着满园宾客之面，亲口道出“我愿意嫁”、
　　自此，叶清予心中再无一丝侥幸。

　　席散人归，严暮云送喻烟晚回府。
　　马车辘辘而行，她垂眸不语，指尖绞着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