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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行营都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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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壮胆起身,声音发颤:“小国公这是疯了不成?!”
他冷冷睨她一眼:“我看疯的是你们几个。方才路过,只觉邪气扑面。若无这把刀镇着,怕是连妖孽都敢上桌了。”
远处,颖慧公主与喻烟晚早已起身。
公主拉起喻烟晚的手,“走,咱们瞧瞧去。”
走近了,公主一眼便知缘由,这几个嘴碎的,又在嚼舌根,偏生撞上严暮云耳朵里。
见几人抖着身子强撑行礼,公主忍俊不禁,转向严暮云,故意问了一句,“小国公这是怎么了?”
他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启禀公主,往后花朝节宴,下帖前须先验一验,是人是畜生,得看清楚了再请。臣方才远远走来,见这一桌畜生都上了席,疑是精怪所化,这才拔刀一试。”
公主听了这话,手帕掩着唇,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严暮云却不多留,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
“诶!你的刀不拔了?”颖慧公主扬声问,声音清亮。
他头也不回,只抬手随意摆了摆:“不拔了,嫌脏。”
公主笑着推了喻烟晚一把:“快去吧。”
喻烟晚敛裙行礼,提步追去。
春风拂过鬓边碎发,她步子不疾不徐,声音也温软,“不过是闺阁里的闲言碎语,何必同她们计较?”
严暮云闻声回头,见是她,眉梢立时舒展,唇角也翘了起来,“那几个若不敲打敲打,倒真当这临安城里没人管得了嘴了。往日各过各的,听不见也就罢了。今儿偏撞上耳朵里,岂有袖手之理?”
喻烟晚笑着摇头。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心里那点怯意早如春雪消尽,余下的,是踏实,是熟稔,是不必设防的自在。
她看得真真儿的,这一回,他是真的高兴。
“那你的刀……真不要了?”
“本就是当值佩的刀,又不是上阵杀敌的剑。”他顿了顿,目光朝远处一扫,“搁那儿吓唬人,倒比挂在身上更管用些。”
果然,百步开外,那几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的贵女,此刻正缩作一团,肩头微颤,连裙裾都僵直了。
二人正说着,忽见前方林荫道上踱来两人,苏确与章清霜。
走近了,章清霜裣衽为礼,声音清而稳,“见过小国公,喻姑娘。”
喻烟晚抬眸望去,心头微动:既陌生,又熟悉。
她前番听章清霜说起,苏确已赴军中历练,鲜少回来。
这些年,苏家沉寂得仿佛被风吹散了影子,连坊间茶肆里都难再听见一句关于苏家的闲谈。
颖慧公主曾问她花朝节宴可要邀苏家,她答得极干脆,“只要苏家愿来,公主必得亲下帖子。苏家世代忠良,纵如今门庭稍冷,也不该叫世家忘了他们是风骨之家。”
苏确蓄了短须,肤色黝黑,眉骨更显硬朗,褪尽了少年稚气,倒似从朔风里淬炼出来的铁骨男儿。
严暮云望着他,眼中既有昔日邻家弟弟的亲厚,更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语气也柔和下来,“听说你这趟回来,再启程就要往西南去了?”
喻烟晚闻言一怔。
西南近来颇不太平,苍洱国东陲白崖部几近瓦解,贼寇盘踞,屡剿不绝,已扰及大筞边民。
朝廷早就决意各路抽调精兵,守卫西南边地不被贼寇所扰,没想到苏确也报了名。
“是。”苏确应声,嗓音低沉有力,再不似从前那般清亮单薄,“旨意已下,命我赴西南行营任都监。”
“行营都监”四字出口,喻烟晚下意识瞥了章清霜一眼,又望向苏确,目光里分明写着:那你们夫妇,又要长别了?
章清霜一身素净月白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却站得笔直。
她似看透喻烟晚心思,唇角微扬,笑意清浅而笃定,“这次不同。我随他同去。西南几个村寨已受波及,行营需医者、需账房、需能理事之人。我虽是妇人,但读过医书,理过家账,也跟着祖父学过些屯田法。到了那边,总能帮上一二。”
这话自她口中说出,喻烟晚心头一震。
再细看她,眉宇间那点旧日的娇矜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中的韧劲,是站在夫君身侧时,不卑不亢的从容。
这般模样,倒真像一个武将的娘子该有的样子。
几人立于园中,风过处柳枝轻摇,却恍然觉得,彼此之间已隔了数载光阴。
几句寒暄,竟似把半生都走了一遍。
临别时,喻烟晚脚步一顿,终是追上前去,唤了一声,“章霜儿!你等等!”
章清霜身子一僵,旋即转身,脸上绽开一个久违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乖乖立在原地,像个孩子一样。
喻烟晚快步上前,先飞快扫了一眼前方静候的苏确,目光复又落回章清霜面上,“西南湿冷,物产不比临安丰足,你多带些厚衣。若缺什么,只管写信到喻府,我让标行的兄弟想法子捎去。到了那边,若有难处……”
她抬手拔下鬓边一支木簪,递过去,“拿着这个,寻最近的标行,自有妥帖人照应。”
章清霜低头凝视那支簪子,茉莉花形的簪首,木质簪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喻”字。
她指尖微颤,喉头一哽,强压着酸涩,攥紧簪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临安城……这些年,再没人叫我‘章霜儿’了。除了你。”
喻烟晚明白章清霜的意思。
那三个字,曾是章家鼎盛时最张扬的印记,也是父亲捧在掌心、宠溺无边的称呼。
可如今,章家覆灭,那点骄纵早被岁月碾成齑粉,唯余这声旧唤,还带着未凉的暖意。
“好了,苏确还在等你。”喻烟晚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西南路远,千万保重自己。”
不过寥寥数语,不过一次相握,章清霜却再也撑不住,泪水簌簌滚落。
她未多言,只用力点头,转身奔向苏确,背影倔强而单薄。
回府马车上,章清霜默默用绢帕擦着眼泪。
苏确只当她是要离开这里而伤怀,温言宽慰。
她却摇着头,泪珠砸在衣襟上,洇开痕迹,“她说‘西南路远,要我保重’……可当年她去西北金岩城时,连及笄都未至啊……”
话音未落,她终于失声恸哭。
那一哭,是迟来的忏悔,是积压多年的惶愧,是埋在心底多年、从未出口的歉意。
当年章家权势熏天,她仗着父兄威势,任性妄为,硬生生将喻家贬去苦寒西北,连尚在闺中的喻烟晚,也被裹挟而去。
可今日,那个曾被她讥为“乡野丫头”的人,非但未冷眼旁观,反以赤诚相待,以簪为信,托付千里。
春深似海,几日之后,苏确与章清霜的马车缓缓驶出临安西门。
喻烟晚并未去送,只独坐家中窗下,看一炉茶烟袅袅升腾,青白相绕,终散于无形。
心头微涩,却无怨怼。
儿时玩伴,渐次远行,如雁过长空,只余清响。
这一别,不知何年再逢。
严暮云知她心意,公务一毕,便策马直奔喻府。
远远见她倚窗而坐,他唇角便不由扬起,步履也轻快起来。
见到他过来,喻烟晚笑意盈盈的起身去迎,“何事那么开心?”
他笑而不答,只道,“官家说,要在城外皇家园林办一场‘竞纵纸鸢’。”
“竞纵纸鸢?”她微微一怔,随即莞尔,“这词儿久违了。往年这时候,坊间少年哪个不在城郊比个高低?说到底是你们男子的乐子。”
“今年不同。”他坐下,亲手替她续了盏茶,“官家特谕,各家眷属皆得赴园赏乐。不止有玩的,还有吃的,新贡的蜜渍梅子、酥油胡饼、春笋煨鸡,样样齐备。”
喻烟晚听到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不由眼睛一亮,兴致也都来了。
看着严暮云离开,初零站在喻烟晚身边忍不住说了话,“姑娘……官家赐婚已有一阵子了,您与小国公迟迟未议吉期,可是……有什么顾虑?”
初零素来寡言,尤其从不妄议主子私事。
喻烟晚知她身份特殊,从前是赵雨晴身边最得力的侍女女使,亦是那段旧事里最沉默的见证者。
今日她主动开口,喻烟晚心头微动,便示意她在身旁坐下。
初零略一迟疑,方依言落座。
“姑娘,我只是问问……”
“正好,我也想同你聊聊。”喻烟晚垂眸一笑,“你不会觉得……别扭么?雨晴姐姐曾是他的大娘子,而我,从前同她最是亲近,如今却要嫁严暮云。”
初零抬眼,神色坦然,“姑娘,原是因为这个?但姑娘也不必如此埋怨自己?”
喻烟晚微愕。
初零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低缓却清晰,“姑娘可知,当初娘子怂恿您报复章清霜,实是有私心的。她早看出小国公待您不同,虽未改对她的敬重,可那份隐忍、那份克制,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娘子。她不敢问,却心知肚明。她原想着,您若出手,顶多惹来官家责罚,许是调回襄州;谁料一道旨意,竟直贬西北……这也是为何此后,她待您愈发体贴,心里总想着弥补你,最后连冯慈下毒,她也甘愿。这是赵主子的私心,我不该讲,可姑娘待我如亲,我才斗胆说破。”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赵主子临终前,并非真的托付您照拂小国公,他是小国公又怎需你庇护,赵主子是盼着……这段被她亲手拦下的姻缘,终有一日,能续上。”
喻烟晚怔住,久久无言。
她从未想过,赵雨晴那看似温婉的关切背后,竟藏着如此曲折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