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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花下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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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果然来得极快。
转天一早,喻府上下早早候在门口,香案已设,青烟袅袅。
喻游鞍双手接过黄绫,指尖微颤,转身时,对着喻烟晚勉强一笑:“晚儿……要出嫁了。”
宣旨内侍官笑吟吟拱手:“天赐良缘!喻大人能与国公府结亲,可是祖上积德,满门荣光啊!”
喻家厚赏内侍官,一路送出府门。
待马车远去,喻游鞍与喻大娘子相对而立,脸上笑意却如纸糊一般,一碰即碎。
他们曾劝过女儿,说严暮云是良配。
可如今才真正明白,这门婚事,是她咬着牙扛下来的。
叶清予得知赐婚消息那日,便再未归府。
他整日混迹勾栏瓦舍,醉卧花间,酒渍染透衣襟,也不知是泪是酒。
宣平侯只当尘埃落定,由他去。
反正西贠公主的婚约已成定局,任他疯癫几日,无伤大雅。
唯有枝条心疼主子,默默跟在身后,拾起他跌落的玉簪,拭去他袖口的酒渍。
从前,叶清予也曾盼过,只要他在朝中立住脚,建功勋,兴许父亲便会松口,放他择一己所爱。
可冯慈一事之后,他才懂:有些路,生来就被人钉死了。挣扎,不过是徒耗力气。
叶清予与喻烟晚的流言刚在临安城里浮起头来,宣平侯便已警觉。
他心里清楚,要让父亲彻底放下戒备,唯有疏远喻家。
这是护住喻烟晚最稳妥的法子。
原想着,远远望着,也罢了。
可官家一道赐婚圣旨下来,他连那点微弱的念想,也如烛火遇风,倏然熄了。
叶清予心里也明白,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但发生了,他还是无法与自己释怀。
官家赐婚后,严暮云兴致冲冲地准备着聘礼。
就在这日,国公府上下正在清点着聘礼的时候,喻烟晚登了门。
听闻她来了,严暮云竟顾不得仪态,一路奔至主厅,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晚儿?你来找我?”
喻烟晚轻轻颔首,目光先扫过端坐上首的国公爷,又落在严暮云脸上,欲言又止。
严国公何等通透,只略一抬眼,便含笑起身,“蓝花楹开了,暮云,你带晚儿去园子里看看吧。整个临安城,独咱们府上才有这花,这时候开得最盛。”
青石小径蜿蜒入院,风过处,淡紫花瓣簌簌而落,裹着一股清幽微甜的香气,似曾相识,又格外熨帖。
喻烟晚脚步微顿,望着廊下穿梭忙碌的家仆,眉间浮起一丝疑色。
严暮云挠了挠后脑,憨憨一笑:“这几日都在备聘礼……”他慌忙指向廊边堆叠的樟木箱,“还不全呢,礼单也还没定。”
喻烟晚心头一沉,原来,国公府早已将这桩婚事,当真了。
她今日来,也正是为此。
有些话,再拖不得了。
二人并肩步入园中。
蓝花楹高擎如盖,枝头垂落的串串花穗,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紫晕,风一吹,香便浓一分,人便静一分。
初零与寻芳远远立在月洞门外,并不近前。
寻芳仰头望着树下身影,轻声道,“姑娘和小国公站在一处,再配上这树,倒像谁家画师刚落笔的工笔小景。”
初零垂眸一笑,没应声。
她记得从前赵雨晴也爱在这树下等严暮云,那时的影子,是温软的。
今日的影子,却像被风推着走,一步一迟疑。
树下两人,却半分也松快不起来。
喻烟晚默立良久,终是抬起了头,“小国公,我今日来,是有话想同你说。”
“晚儿你说。”他仍笑着。
她望着他,蓝花楹的影子在他眉梢轻轻晃动,美得令人心颤。
“那日在喻家,你说的‘三事为聘’,可还记得?”
“记得。”他答得极快,语气郑重。
“若我二人成婚,当真能让我去城外那座园子住?”
“自然可以!”他脱口而出。
“我是说……”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花,“你仍住国公府,只我一人去城东园子。”
严暮云一怔:“你是说,成亲之后,分府别居?”
她点了头。
他霎时明白了,宫中那一席话,许是权宜之计。
可官家转述给他时,他竟真信了,信得彻骨,信得发烫,信得连聘礼都一箱箱搬进库房,仿佛梦一场,不愿醒。
而今,她一句话,便将他推回冷硬的地上。
喻烟晚,是被迫应下的。
“不能……分院而居么?”他声音发紧,“城东那园子极大,你若嫌人多聒噪,咱们各住一院,也清净。”
“我只想一个人住在城东园子。”她抬眼看他,目光恳切,又藏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喉头一哽,想说“为何”,却见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他静静点头,“都依你。”
喻烟晚裣衽一礼,转身欲走。
他忽地伸手攥住她袖角,指尖微颤,“晚儿……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情意?”
她站定,神色平静如古井,“小国公说的是哪一种情意?你困于穰城时,我冒死相救;你欲借我退西贠公主之婚,我亦应了。”
“这些,难道都是因着雨晴临终托付?”严暮云眉头骤锁,“穰城山野里,你抱着我哭着说‘幸好你还活着’;官家面前,你掷地有声‘随他踏雪饮冰、赴死不退’,这些,也全是为当初的承诺?”
喻烟晚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赵雨晴的名字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眼前这人,曾是她挚友枕边最暖的灯火,如今却要成了她自己的夫君。
那道坎,横在那里,她跨不过去,也绕不开。
他见她不语,声音低了下去,“这些日子……在我身边,你就真没瞧见我半分好?”
她张了张口,终究未言。
她自己尚且理不清心头千头万绪,如何作答?
可严暮云却误读了她的沉默。
他以为,是自己逼得太紧,才将她逼至不得不嫁的境地。
“我明白了。”他松开手,声音哑了,“你放心,聘礼照旧下,官家赐婚,总要有个样子。往后……我替你拖上一年。一年之后,我们再另作打算。”
喻烟晚心头一松,却又莫名发空。
那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是怕抗旨牵累喻家?
还是怕这拖延,反倒成了另一重枷锁?
“如此……官家那边,说得过去么?”
他苦笑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放心吧,有我呢。”
她也勉强弯了弯嘴角。
本该松一口气的,可那笑意却浮在脸上,沉不进心里。
喻烟晚离去后,严暮云独自立在蓝花楹下,站了许久。
风过处,落花沾衣,他亦不拂。
他答应过的事,向来一诺千金。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六礼一毫不缺。
可到了请期这步,他悄悄寻了卜算婚期的先生,塞了厚礼。
先生当着严家和喻家长辈的面捻须叹道,“小国公乃武将出身,又系续弦,婚期须择更稳当的吉日。”
那吉日,恰需整整一年。
他把推迟婚期的缘由,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内心盼着愿以一年时光,换她真心相待。
严国公与喻家夫妇自然不敢驳斥。
谁不盼着这桩婚事长长久久?
既说是吉日,便都点头应了。
唯喻烟晚明白:这不是吉日,是他给她的缓期。
这一年里,严暮云从未松手。
喻家大小事,他皆亲自过问,既不显施恩,也不添负担;既不喧宾夺主,又处处熨帖周全。
喻家饭桌上,常闻老国公与严暮云爽朗的谈笑声。
秋日,他挽袖帮喻伯母整花圃,泥点沾了袍角也不在意。
冬夜,严家父子携酒携炭登门,两家围炉守岁,炭火映着笑脸,暖意融融。
渐渐地,国公府的威仪淡了,人情味浓了。
喻家上下,竟也习惯了隔三差五便来蹭饭的国公父子。
连严国公也私下感慨,“暮云在喻家,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又是一年花朝节,西南战事频传。
颖慧公主减了繁礼,只设家宴,邀世家眷属共度。
喻烟晚身为小国公未过门的夫人,被公主亲引至首席,按在身侧,“就坐这儿,如今身份不同了。”
她含笑补了一句,“离我近些,还能陪我说说话。”
此景一出,席间那些簪缨贵女,个个坐不住了。
在众人眼里,严暮云是临安城最不可攀的玉山,如今却要娶一个乡野来的姑娘。
往日宴集,无人邀她。
流言却早传了一年,都说临安城数得上的男子,哪个没与喻烟晚沾过边?
私底下,再没人唤她“乡野丫头”,只咬着牙称一句“狐媚子”。
此刻,坐在末席的几位贵女,望着上首谈笑自若的喻烟晚,脸色便如吞了黄连。
“如今连‘狐媚子’也登堂入室了。”一人冷笑。
对面女子掩帕轻笑,“倒真讽刺,昔日与赵娘子情同姊妹,今日却坐上了她的位置。”
“你们还不知呢?”第三人压低了嗓子,眼波流转,“早有传言,喻烟晚早与小国公暗通款曲,假意亲近赵娘子,实则图的是严暮云。”
几双眼睛齐刷刷睁大,“果真如此?那……赵娘子之死,莫非……”
“哎哟,这话可不敢乱说!”一人故作惊惶,掩口而笑,“想想都瘆得慌!”
几人正笑作一团,忽听“铮”的一声锐响。
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直直钉入她们的饭桌正中!
瓷碟迸裂,木屑飞溅,刀锋嗡嗡震颤,犹带余怒。
众女惊叫四散,裙裾翻飞,抖如筛糠。
满座哗然,目光齐刷刷投来。
只见严暮云立在阶下,玄色锦袍,眉目冷峻如铁铸,一双眼扫过来,竟似刮过霜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