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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湖多是嗜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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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了秋,月是升起的愈发早了。寻常人家的炊烟还没散去,天色便早早的暗了下来。
只是月依旧是残的,半弯半垂的亏眉月透着点点落寞和森寒。入夜的风越发汹涌,寒来袖里,卷起衣袍翻飞。
宁清绫穿着一件稍厚实的灰白色长袍站在茶楼前,抬手锁上了茶楼的门锁,随后紧蹙着眉,望了一眼残缺的月色。
如今是已经过去了一天,这和江婉说的半日脚程全然不符。
江婉的心智早开,小时候就不知比起寻常少男少女成熟了多少。这也是为什么其他同门师兄弟还在苦学剑术武功,她的师门就已经允许她下山闯荡了。
贪玩心性虽有,却不会轻易因为什么新鲜事物停下脚步。又有今早的那封信在,想来少女并没有不辞而别的打算。
不知为何,宁清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一番思虑下,她还是决定出去找寻。
她的轻功练得很好,全力施展下,速度远胜过江婉。
只见一道鬼魅身形在古道上不断闪现,明月照影,偶有几个夜间行道的路人与她擦肩而过,也只觉一缕微风卷起沙尘拉扯着人的衣袖,寒夜里叫人看不真切。
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这使得宁清绫本就幽清的眉目更生出几分冰冷。
她没有和江婉一样混迹江湖的经历。但即便是她也深知,这江湖并非小说里的那样温情。
大多数人,都是嗜血的。
......
两侧的景色飞速闪过,只是速度肉眼可见的愈发缓慢下来。
江婉已经力竭了,她提着长枪的右手耷拉下来,是因刀伤过于深重,已经提不起长枪。
此刻的她几乎是拖着长枪在跑,双脚却像是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开。
她和那些蒙面人厮杀了半日,杀去对方七成的高手。但对方毕竟人多,十数个高手围杀,伤得她满身挂彩。
她的内力也已经耗竭了,如果不是对方忌惮她再奋起殊死一搏,想来早已经将她围杀了。
如今只不过是在身后保持着距离,随时等着她彻底没了气力,然后一刀结果了。
眼前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汗,遮盖住了视野,连路也看不大清楚。
“云好低,路也重重叠叠的,要死了吗......”
江婉吐出一口浊气,似乎有些不甘,又有些解脱。
只不过临到头来,又深深地看向小水镇的方向,许是另有遗憾未了。
迷障的视野里,那方向却突然生出一抹灰白色的霓虹,由小到大迅速拉近。
“白无常吗?这就来接了,未免太急躁了些......”江婉嗤笑了声,也不再想挣扎,向前倒了下去。
她是被一双白皙的手接住的,这是江婉昏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宁清绫在江婉倒地前的瞬息,闪现到了她的身前。动作轻柔的搂住那纤细的腰肢,腰腹芊芊,盈盈一握。
明明少女这两天已经被她养得有些健康的丰腴,现在搂着却仍是那么瘦俏。
她此刻的模样看上去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打理精细的青丝都被血块粘黏在一起,显得瘦弱可怜。
宁清绫把江婉扶稳靠在自己肩头,捻住她的手腕探查伤势。
“好在内伤不重,只是耗尽了内气。”宁清绫心中暗道,长舒了口气。
至于体外伤,黑夜里宁清绫看不大清楚,只能给几处较大的伤口连点了几下,暂时用内力止住了血。
不过想来是很痛的,江婉的额上渗着冷汗,薄唇已经没了血色,紧紧抿着。
伸出手轻抚着江婉的脑袋,浑身的血污倒没让宁清绫觉得玷污了白衣,反倒是一阵心疼少女。
好歹是自己养了段时日的孩子。
“阁下哪门哪派,鹰爪门办事,我劝阁下莫要多管闲事!”
身后紧追着,为首的一个蒙面人见突然蹦出来一个女子,心中顿感不妙,立刻飞身过来威胁道。
温存被打断,本就心疼的宁清绫找到了凶手,一瞬间空气中翻涌起实质的内气。
黑夜里的眸子依然剔透明亮,带着洞彻灵魂的寒意,径直望着蒙面人。
危险!
四目相对,黑衣人心中已经对宁清绫有了判断,这是黑衣人多年在刀口上舔血磨练出的直觉。
这个女人,比江婉不知道危险了多少倍。
会死!
这是黑衣人的第二个想法,也是此生最后的一个念头。
残月下也没了完整的。
肉块,碎骨,脑浆......红的,白的叫人恶寒。
月辉倾洒在地上,可以勉强看见地面上凌乱的丢弃着许多物件,这一处那一处,若非近看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
翻涌的内气游离在周身浮动,黑气腾腾,显得有些凶煞。宁清绫却全然没有察觉,倒是浑身气血翻涌,脑海之中尽是难以言喻的戾气。
洁白的雪衣化作了血衣,一些是江婉身上染过来的,大部分是别人的。
直到怀中江婉因伤痛而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响起,这才将宁清绫从恍惚中拉回神来。
宁清绫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残肢断臂,搂着江婉的手却不自主的颤抖起来,呼吸有些难以自控。
她杀人了……
这是她初次杀人。
“啪嗒~”血手松开一只硬生生被她扯下的手臂,掉落在地上,染得地上湿漉漉的。
大脑像是定格在此刻,空白下来。
宁清绫甚至忘却了呼吸,脸色有些紫青。
月光下,一道身影搂着另一道身影,踽踽站立着。
……
和煦的光透过淡薄的窗纸,让衬在地上的光影有些磨砂般的朦胧。
光束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秋意渐渐深切了,如此宜人的气候在这几日也是不多见的。
这样的日子最是适合清洗衣物了。
宁清绫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屋内,清洗着木盆里的衣物。
黑色的衣服本来耐脏,却是因浸了太多血,也变得难洗起来。
宁清绫都不知道反复清洗了多少遍,但每次将衣服放下水中,还是能染得一整盆清水都暗红妖艳。
心尖颤了颤,也不知道那娇小的身子是怎么流出这么多血的,从前也是如此吗......
瞥了眼卧床的少女,宁清绫心里多少生了点不满。
她已经快三日不曾好好歇息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的耐心,全天一十二个时辰的守着,一点点的将热粥吹凉了喂下,倒是难得的尽心尽力。
只是三天了,江婉还是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宁清绫轻叹了一声,将一些皂角丢进水盆里和衣服一起泡着,随后走到床榻边坐下。
江婉身上的伤已然好了七七八八,最严重的是右手手臂,半条手臂险些断掉,伤口处的血肉都已经缺了一大块,肉眼可见里头的白骨。
为她疗伤的时候连宁清绫都觉得后怕,幸亏缝合的及时,加上武侠世界神乎其技的药理,现在已经没了大碍。
少女静躺在床上,舒展着眉睫,呼吸清浅。
宁清绫将手探上江婉的额间,又一次确认了少女没因伤口感染而引发热病。
虽然这个世界在药理上神乎其技,但人依旧还是肉体凡胎。铁器刺伤感染发烧,就她现在能施展的医药手段,还是有些棘手的。
就在宁清绫用手背感受着江婉的温度时,身边却传来一声不适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