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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炮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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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女齐姬,鬓影衣香,见者赏心悦目。
许温澜被这群美貌舞姬簇拥着,却是烦得很。
“我说,大家能保持点社交距离吗?你们该跳舞跳舞,该唱歌唱歌,我不碍你们的事,但是能不能给我让个道,我要出去!”
许是沙哑未完全恢复,这声音温柔惑人,不像是许温澜自己的。
周围舞姬全都诡异地沉默着,好像听不到她说的话一样。
果然是搞诈骗的,这些人个个都像按剧本演戏的傀儡。
这讹诈躲不掉了是吧?
她翻了翻白眼。
柳青听见她想走,目露鄙夷:“嗤,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花魁之位本该是我的,受重用之人也本该是我,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有脸嫌弃?”
花魁?
什么玩意?
她是花魁?!
许温澜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美人一水儿的烟绿色衣裳,只有自己一袭粉霞绶藕丝缎裙,分外惹眼。
绿叶衬红花,自己竟然是这场乐舞的c位?
妈的,可是她不会跳舞啊!
一众舞姬站定,乐人怀抱琵琶,悠悠奏起曲子来。
琵琶音婉转,声声入耳,绕梁不绝。
窈窕女子闻歌起舞,水袖飘动。
身姿轻转间偶见得少女明眸,含羞带怯,顾盼流连。
按吟揉动琴弦的纤手左右摆动,勾拉推挽,曲调渐渐高昂,有如银瓶乍破,水浆奔迸。
许温澜听着这急促之声,也焦躁起来。
曲声酣畅淋漓,台下人的目光也被奋力扭动腰肢的舞姬吸引。
正是趁人不备逃跑的好时候。
她瞅准了时机,转身试图逃跑。
这时琵琶声忽断,挡在前面的舞姬向两边散开,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琴弦在空气中震动,发出有如裂帛的声音。
面前突然空空荡荡,一众乐师舞姬,以及台下两人,都齐齐朝她看过来。
她压轴登场。
本来在案台上蹦哒的黄雀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的氛围,歪着脑袋朝戏台中央的华服美人看过来。
“这便是拜月楼赫赫有名的头牌,京城有头脸的商贾官员想睹她风姿都难于登天,不过今日,她只为大人您一人而舞!”纪铎朗声道。
英雄难过美人关。
拜月楼美色绝伦的花魁便是他与寂平潮商谈的最后一个筹码。
坐在华贵步辇上的人闻言,淡淡抬眸,凌厉目光直直向她刺来,凛冬寒风中裹挟的冰刺般,直戳刺得她后背发凉。
寂平潮凌厉的目光看得她心虚不已。
全场的人都看着,她就是被赶上架的鸭子,这舞是不跳不行了。
跳得烂,顶多出个丑,还能将她杀了不成?
她稳了稳错乱的呼吸,在脑中搜索枯肠她稀少可怜的舞蹈知识。
在众人灼灼目光下,她缓缓抬起两只纤长手臂,皓腕于头顶交叠。
“她自小长在西域,受西域胡旋舞影响颇深。尤擅舞旋,舞姿惊鸿,身躯轻旋,宛如乱花丛中翩跹的彩蝶。”纪铎眼含期许,徐徐介绍。
她听了尴尬一笑,要跳的这舞确实要旋转,只不过旋转的不是她的身子。
而是她的手。
柔若无骨的小手,手背相对,缓缓合拢。
就这样,众目睽睽下,她右手向下,左手向上,摇起了花手。
纪铎见状,眼中喜色一滞,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疑惑。
这、这究竟是什么舞蹈?
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周围阒无人声,大家好像都被她出人意料的动作震慑住了。
她站在那干摇了半天,看的人尴尬,自己也尴尬。
屋阁一隅,先前给自己洗澡的张婆挤眉弄眼,拼命朝她使眼色。
这才想起来她的叮嘱。
叫她“识相点”,把大人交代的事办好,便不会亏待她。
她现在好像是那个什么拜月楼的花魁,把这两事联系起来,便不难猜到交代的事是什么了。
要她用美色去勾引人。
至于勾引的是谁,她抬眼打量,台下的两人一个是半身入土的老头,另一个则俊美无俦,气度不凡,是个大帅哥。
这种选择题,但凡犹豫半秒都算她瞎!
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十分莫名其妙,但许温澜心中始终有个原则。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秉持着这个原则,她缓步走到寂平潮跟前,挥动手臂,粉白长袖撩了一下他线条凌厉的侧脸。
上等丝缎制成的衣袖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淡淡脂粉味,擦过男子细腻寒凉的肌肤。
似乎她大胆的举动实在是出乎意料,他转动把玩杯子的手顿了顿。
许温澜见到他生涩的样子,扬了扬黛眉。
哟,这禁欲系帅哥还挺纯情,似乎不是拜月楼这种风月场的常客。
这不给帅哥加点猛料,都对不起她COS的这个花魁身份。
掩在面纱下的朱唇沾染笑意,腰身一转,大着胆子就要坐上他的腿。
纪铎在一旁看着,心中疑惑这花魁今日跳的舞好像与往日不同,整个人也好像多了几分莽撞,少了几分妩媚。
但毕竟是亲自挑选的美人,他便也没有当场发作。
当看到她居然想坐寂平潮腿上,纪铎吓得脸都白了。
整个大商何人不知,那双废腿是他最大的忌讳。
四年前,天逢大雪,大商三殿下扶胥和武安侯寂平潮率兵,攻打屡次进犯疆北的夷人,士卒在两位神将带领下,鼙鼓震天,马嘶镝鸣,士气高昂,十万大商士兵以少胜多,大破夷人主力军。
夷人步步溃退,此时应乘胜追击,便能将其一网打尽。
却在大战前夜,箭在弦上的千钧一刻,寂平潮不知所踪。士兵无人带领着与三殿下的兵马汇合,如无头苍蝇,士气锐减。
在这一场必胜的战局中,大商败了。
兵败后,战时不知所踪的寂平潮,被发现整晚歇在美人帐中,一身熏人酒气,颊上犹存红晕。
受数万人景仰的堂堂一国大将,竟因美色误国,是何等耻辱荒唐的大罪。
此事一经通传回京,朝堂上下,各级官员咬牙切切。三殿下扶胥亲手将他擒拿,下了诏狱。
诏狱中,他旧疾复发,出狱时,腿便废了。
平日里,奴才多看他的废腿一眼,便要被拖出去杖责至半残。
她竟胆大包天,要坐到那腿上去,简直不知死活!
纪铎垂着头在一旁担惊受怕,正思忖着如何处死她,才能让自己不受连累。
女子酥软身子摇摇欲坠,软玉温香眼看便要盈满他怀。
电光火石间,他眼疾手快,在她触及他双腿之前,一截有力双臂便稳稳托住她腿·根,另一只手似乎是怕她摔着,护在她后脖颈处。
常年执剑挽弓的手,食指的薄茧蹭过娇嫩的脖颈,传来粗粝的触感。
许温澜一愣。
这进展有点快吧,她刚开撩,帅哥就开始主动了?
老娘的魅力就这么大?
她唇畔笑意更深。
矜贵清冷的男子与柔弱美艳的女子紧贴,呼吸之间尽是他华服上的檀香幽幽,手臂肌腱贲突有力,微热体温隔着衣料传上来。
本该是何等的旖旎风光,可细细一看,寒光一闪,他手中分明夹着一根淬毒银针,悬于脖颈仅存许,略一用力便能让她当即丧命。
她不仅对这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觉察,还扭了扭腰,蹭到了他的腹肌。
腹肌硬硬的,怎么着也得有六块吧。她笑得花痴,大胆开麦:“没想到小帅哥你还挺有料嘛。”
在听清她的孟浪之语后,寂平潮的眼皮肉眼可见地抽了抽。
他眼底杀意翻涌,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干嘛这么凶啊,”她摸了一把他的俊脸,“凶凶的就不帅帅了,姐姐就不喜欢了哦。”
她的这一摸吓得纪铎胡须一抖,差点坐不稳,险些从红木镶螺钿太师椅中跌下来。
“姐姐,纪大人花重金,特意请你来献舞一曲,现在曲子奏了一半,若是不把舞跳完,岂不是失了拜月楼花魁的颜面。”
柳青出言提醒,此人前不久还嘲讽许温澜抢了她的花魁之位和立功的机会。
她垂头看看帅哥冷傲的小脸,心中颇有几分不舍。不过这么一圈人看着,继续赖在他怀中也不是个事,便不情不愿地起来了,走上台子回到原位。
堪堪站定,琵琶声便如涓涓溪水,流淌起来。
四周舞女也莲步翩跹,罗裙水袖,怡人心扉。
许温澜不由得侧目欣赏起身侧的美女来,心生赞意时,她左手中猝然被柳青塞入一个冷硬的东西,然后被她狠狠一推。
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台下飞去,她不由得瞪大双眼。
这是闹的哪一出?
这又是怎么个剧情走向?
不容她思考,她便“扑通”一声跌在了寂平潮的跟前,以一个极其狼狈的狗啃泥姿势。
本来乖巧落在案上的黄雀被这突兀巨响惊得振翅高飞,拼命扇动翅膀,眼瞧着就要通过木窗上的罅隙飞走了。
寂平潮修长手指收紧,略一用力便将手中细瓷茶杯捏碎。
碎瓷片掉落在地,发出哐啷的清脆声响。
弹指间,那通体明黄的鸟儿被一片碎瓷穿透,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半声哀鸣,便被生生钉死于窗棂之上。
黄雀伤口处涌出鲜血,一股股的,在黝黑木墙上连成根红线。
他淡淡看着雀鸟变得僵直的尸身,转头望向纪铎,皮笑肉不笑:“要我说,这花魁连乡间粗野丫头都比不上。纪大人精心挑选个这样的人来,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有意羞辱本侯?”
一旁的的老者猛然打了个冷战,头上乌帽不知什么时候歪斜,已没有初时半分的从容镇定。
“寂大人!冤枉啊!下官就算有十个胆子,也断不敢羞辱您。”他苍老的声音如秋风中的枯叶,抖颤得不成样子。
许温澜正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听到那一声寂大人,只觉如雷贯耳,立时被定在原地。
寂平潮,字渊默。
霎时天旋地转。
月蚀之日,三界之门敞开。
……
“肉体凡胎,此时断不可出门,否则魂魄借位,青陆变迹,万劫不复。”
苏醒之时听到的那个渺然苍凉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回旋。
这一段是她之前追的一本灵魂互换小说的开头。
女主姜稚鱼幼年家道中落,父亲为了保全家族,和御前公公徐凛做了交易,将年幼的她送给徐凛,在他的培养下,成了刺杀寂平潮的刺客。
就在行刺当晚,她和户部尚书叶朗坤之女叶知盈灵魂互换,从身份低贱的刺客,变成众星捧月的京师第一贵女叶知盈,有颜有钱有权。
之后她在上元灯会与三殿下扶胥一见钟情,就此定下亲来。
她凭借过人才智,尽心尽力辅佐扶胥,为他招贤纳士。
在她帮助下,扶胥屡次平大商忧患,被立为储君,她也成了淑名远播、才德过人的太子妃。
而真正的叶知盈成了妥妥的炮灰,在行刺当晚,被寂平潮一根毒针送上西天。
现在她穿到了这本书里。
并且穿到了姜稚鱼的肉身里,成了那个出场只有一页的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