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晴天》风月鹊

4、第 4 章 C市的

　　C市的九月，空气里依然裹挟着未散的暑气。

　　蝉鸣声在法国梧桐茂密的枝叶间嘶吼，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C大庄严的校门上。

　　夏栀拖着银色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黏腻地贴在脖颈上，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烦躁。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从那个墨绿色防盗门前的无声告别，到无数个日夜对着地图的死磕，她终于站在了这里。

　　夏栀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这座陌生城市特有的潮湿与热烈。

　　她没有给陆言打电话。
　　那个号码她存了三年，却再也没有拨通过。
　　上次高考结束后的那通电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运气，之后便是长达三个月的沉寂。

　　他说过：“欢迎来我的城市。”
　　但他没说，来了之后要去哪里找他。

　　夏栀抿了抿唇，眼神逐渐坚定。
　　没关系，既然他没来找她，那就换她去找他。
　　这一次，她不想再做那个站在屋檐下等伞的小女孩了。

　　办理完入学手续，将行李扔在宿舍后，夏栀连宿舍都没来得及细看，就直奔图书馆而去。

　　C大的图书馆是全校的地标建筑，红砖绿瓦，爬满了常春藤，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夏栀的目标很明确——那本《雪国》。

　　那是川端康成的名作，也是陆言高中时最喜欢的一本书。
　　高一那年，陆言曾神神秘秘地跟她提起，说C大图书馆藏着一本昭和年代的绝版译本，扉页上有翻译家的亲笔签名。

　　那时候夏栀正被数学题折磨得焦头烂额，随口敷衍了一句：“真的假的？骗人的吧。”

　　陆言当时急了，涨红了脸发誓：“夏栀，我骗谁也不会骗你。等我们以后去C大，我带你去看。我绝对不会骗你的，骗你是小狗，夏栀。”
　　高考完，有陌生短信发给夏栀。
　　“那本《雪国》，我会守着你来。”
　　——一定是陆言发的。

　　“我会守着你来。”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支撑着夏栀走过了最黑暗的高三。
　　让她坚持了报

　　图书馆大厅冷气很足，瞬间抚平了夏栀身上的燥热。
　　她轻车熟路地通过检索机查到了索书号，直奔三楼的外国文学阅览室。

　　午后的阅览室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

　　夏栀放轻脚步，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
　　I313……I313.45……

　　找到了。

　　《雪国》。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书架的最深处，书脊已经有些泛白，显然有些年头了。

　　夏栀的手微微颤抖。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书抽了出来。

　　书很轻，封面上印着淡蓝色的雪景。

　　她捧着书，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走到窗边的阅览桌前坐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夏栀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果然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那是翻译家的签名。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借书卡。

　　夏栀的视线落在借书卡上，瞳孔猛地收缩。

　　她以为，这张卡片上会密密麻麻写满“陆言”两个字，像那个草稿本一样，证明他这三年来无数次地抚摸过这本书，思念过她。

　　然而，并没有。

　　借书卡上的记录少得可怜。
　　好像在无声嘲讽她的自作多情。

　　最近的一次借阅记录，停留在三年前，也就是陆言刚入学的那一年九月。
　　借阅人：陆言。
　　归还日期：三天后。

　　再往上，是一片空白。

　　夏栀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他骗她的？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把这本书当成什么信物？难道那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失落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刚刚燃起的期待。

　　她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借书卡。

　　突然，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借书卡的纸张似乎比普通纸要厚一些，边缘有些微微翘起。

　　夏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指甲扣住借书卡的边缘，轻轻一揭。

　　“嘶啦——”

　　极轻的一声响。

　　借书卡竟然被揭开了。

　　原来，这张借书卡是双层粘贴的。

　　夏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颤抖着手，将那一层薄薄的纸片完全揭开。

　　借书卡的背面，露出了另一张崭新的、洁白的卡片。

　　而在那张卡片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不是“陆言”。
　　是“夏栀”。

　　*2021年9月10日，借阅人：夏栀（代）。
　　*2021年10月1日，借阅人：夏栀（代）。
　　*2021年11月20日，借阅人：夏栀（代）。
　　……
　　*2023年6月7日，借阅人：夏栀（代）。
　　*2023年6月8日，借阅人：夏栀（代）。

　　每一个日期后面，都跟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墨迹还很新，显然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夏栀的视线模糊了，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字迹，看到陆言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日夜。

　　2021年9月10日
　　“今天是你开学的日子。C市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我替你借了这本书，就像你还在身边一样。”

　　2021年12月24日
　　“平安夜。食堂有苹果，我买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还是给你。夏栀，你那边下雪了吗？”

　　2022年2月14日
　　“情人节。图书馆人很少。我坐在这里写你的名字，假装你在对面看着我做题。夏栀，我想你了。”

　　2022年9月15日
　　“又是一年开学季。图书馆来了很多新生，但没有你。夏栀，你再不来，这本书都要被我翻烂了。”

　　2023年1月1日
　　“新年快乐。夏栀，这是我在C市的第三个新年。你什么时候来？”

　　2023年6月9日
　　“高考结束了。夏栀，我好像听到你的消息了。你要来C市了吗？书还在，我也还在。”

　　在最后一行日期的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很轻：

　　“书还在，我也还在。夏栀，你什么时候来取？”

　　轰——
　　夏栀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如烟花般炸开的绚烂。

　　原来，这才是他的“蓄谋已久”。

　　他根本没有把这本书借出去过。
　　每一次，他都是拿着这本书来到阅览室，坐在这个位置上，在借书卡的背面，替她写下名字。

　　他在假装她已经来了。
　　他在用这种笨拙又深情的方式，填补这三年的空白，假装她一直陪在他身边，假装他们从未分离。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夏栀”两个字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笨蛋陆言……”
　　“大骗子陆言……”

　　夏栀一边哭一边笑，手指死死地按在那行小字上，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你在找我吗？”

　　一道低沉、温润，带着几分试探和压抑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夏栀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桌前。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乌龙茶，瓶身上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三年不见，他长高了，肩膀更宽了，轮廓也更加深邃硬朗。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眼睛，此刻正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底涌动着夏栀看不懂的深情与克制。

　　是陆言。

　　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陆言。

　　夏栀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揭开的借书卡，狼狈得像个小偷。

　　陆言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卡片上，又移到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乌龙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动作自然地递到她面前。

　　“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不是说要来抓我吗？”

　　夏栀没接纸巾，而是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陆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只是来看看，然后又走了。”陆言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怕你考得不好，怕你不喜欢C市，怕……你有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我了。”

　　“所以你就躲在这里，写我的名字？”夏栀举起手中的借书卡，声音颤抖，“陆言，你是傻子吗？”

　　陆言轻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再次包围了夏栀。

　　“是啊，我是傻子。”陆言看着她，目光灼灼，“夏栀，这三年，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我想，如果你来了，看到这张卡片，是不是就会知道，我没有食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现在，书你找到了。”
　　“我也找到了。”
　　“你要……带我回家吗？”

　　图书馆的空气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夏栀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又深情的少年，心中的委屈、思念、爱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陆言的衣领，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陆言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夏栀死死拽住。

　　下一秒，一个带着泪咸味和乌龙茶清香的吻，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唇角。

　　蜻蜓点水，却如惊雷炸响。

　　陆言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夏栀松开他的衣领，退后半步，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丝报复后的快意和羞赧。

　　“陆言，”她喘着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是利息。”

　　“至于本金……”

　　她抓起桌上的那本《雪国》，塞进陆言的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剩下的，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少女的身影像一阵风，消失在书架的拐角处。

　　陆言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雪国》，唇角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热触感。

　　他愣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腔发麻。

　　他低下头，看着借书卡背面那密密麻麻的名字，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晕开的墨迹。

　　“好。”
　　他对着空荡荡的阅览室，轻声说道。

　　“一辈子。”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属于他们的青春，将会全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