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晴天》风月鹊

3、第 3 章 陆言家

　　陆言家的防盗门是墨绿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那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夏栀站在那扇门前，已经站了整整五分钟。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是在嘲笑她的踌躇。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昨晚那场暴雨似乎还在脑海里回荡，连同陆言最后那个受伤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想要敲门。
　　指关节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门内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那是陆言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还有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这么急吗？连晚饭都不吃？”
　　“……没办法，那边的学校催得紧，而且你爸工作调动……”

　　夏栀的手僵在半空。

　　搬家？转学？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门“咔哒”一声开了。

　　陆言背着那个单肩包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些乱，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似乎一夜没睡。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陆言显然没料到夏栀会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原本有些阴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层伪装的冷漠。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看夏栀的眼睛，而是盯着她脚边的地砖。

　　夏栀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干巴巴的话：“你的书包……落下了。”

　　她把书包往前递了递。

　　陆言没有接。他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接过，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烫手的东西。

　　“谢谢。”他说。

　　客气，疏离，像是面对一个陌生的同学。

　　夏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看着他身后那个巨大的行李箱，终于忍不住问：“你要去哪？”

　　陆言拉行李箱的手顿了一下，侧过身，似乎在回避她的视线：“转学。去C市。”

　　C市。
　　那个离这里有八百公里，坐高铁要四个小时的城市。

　　“为什么……这么突然？”夏栀感觉耳边嗡嗡作响。

　　“不突然，计划很久了。”陆言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冷硬，“反正我也受够了这里，受够了这种……被人误解的日子。”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夏栀心上。

　　“陆言，我……”夏栀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袖子，“昨天的事，我看了你的本子，我……”

　　“别看那个。”陆言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和恼怒，“那只是草稿纸，乱画的。夏栀，你别自作多情了。”

　　他在撒谎。
　　夏栀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知道他一定是在撒谎。

　　“陆言，我不信。”夏栀固执地看着他，眼眶发红，“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真的只是邻居吗？”

　　陆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夏栀，眼底的情绪翻涌，那是压抑了数年的喜欢，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的克制，是此刻不得不斩断情丝的决绝。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一句“是”，或许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做回那对无忧无虑的青梅竹马。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夏栀，”陆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我们要高考了。我有我的前程，你也有你的。别闹了，行吗？”

　　别闹了。
　　三个字，划清了界限。

　　陆言不再看她，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言！”夏栀追了两步，却被他妈妈叫住。

　　“小栀啊，”陆妈妈一脸歉意地拉住她，“阿姨也没想到这么急，今天就要走。你们以后……常联系啊。”

　　常联系。
　　大人世界里最敷衍的客套话。

　　夏栀站在原地，看着陆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没有再追。
　　少年的自尊和那股突如其来的倔强，让她在此刻选择了沉默。

　　她转身跑回家，从书桌上抓起那张从本子里掉出来的、画满名字的草稿纸，又冲了出去。

　　楼下，陆言家的车已经发动了。

　　夏栀隔着车窗，看到陆言坐在后座，侧脸看着窗外，神情漠然。

　　她冲到车门边，用力拍打车窗。

　　陆言转过头，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他或许看不清她的脸，但他一定知道是她。

　　夏栀没有说话，她拉开车门把手——锁着的。

　　她咬着牙，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连同家门钥匙上挂着的那枚早已褪色的银杏叶挂件，一起塞进了门把手的缝隙里，然后用力将书包挂在了门把手上。

　　那是无声的宣战，也是无声的挽留。

　　你看，我都知道了。
　　你还要逃吗？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陆言猛地回过头，趴在车窗上向后看。
　　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他才颓然地靠回椅背，抬手捂住了眼睛。

　　掌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夏栀刚才塞进门缝时，他偷偷摇下一点窗户接住的。

　　上面只有三个字：大骗子。

　　陆言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对不起，栀栀。”他轻声说，“等我变优秀了，我就回来找你。”

　　……

　　那个夏天，成了夏栀记忆里最漫长、最煎熬的一个夏天。

　　没有了陆言的蝉鸣显得格外聒噪，没有了陆言的冰西瓜似乎也没那么甜了。
　　夏栀把手机调成了24小时静音，却又每隔五分钟就打开看一次。

　　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那个雨天。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告别。

　　仿佛那个从小一起长大、会在雨天把伞倾斜给她、会为了她赶走恶犬、会在草稿纸上写满她名字的男孩，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高二开学那天，夏栀特意绕路去了陆言家。
　　那扇墨绿色的门依旧紧闭，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书包早已被陆言妈妈收走了，连同那个银杏叶挂件。

　　隔壁搬来了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养了一只金毛。
　　金毛很热情，见到夏栀就摇尾巴。
　　夏栀摸了摸狗头，苦笑了一下。
　　“你也不是陆言。”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着。
　　夏栀开始拼命地学习。
　　她以前成绩中上，陆言是理科天才，总是帮她补数学。
　　现在没人给她讲题了，她就自己死磕。

　　深夜的台灯下，她做不出导数题时，会下意识地转头喊：“陆言，这题……”
　　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的月光。

　　她会把那句话咽回去，红着眼眶，继续低头算题。

　　高二下学期，夏栀的成绩冲进了年级前十。
　　老师在班会上表扬她，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拼。
　　夏栀看着窗外那棵开始抽芽的香樟树，淡淡地说：“因为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追一个很优秀的人。”

　　那个暑假，夏栀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补习班。
　　她买了一本C市的地图，把那里的大学圈了出来。

　　“C市大学，全国排名前十。”
　　夏栀在日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把伞。

　　她不知道陆言在C市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爱笑。
　　她只知道，她不能输。
　　她不能让那个“大骗子”一个人跑得太远。

　　高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平安夜那天，夏栀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
　　里面是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C市的雪景，背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体：
　　“好好吃饭，别感冒。”

　　没有署名。
　　但夏栀知道是他。
　　她把那个保温杯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在看。
　　他一直在看着她。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好得刺眼。
　　夏栀走出考场，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狂欢、撕书、拥抱。
　　她平静地收拾好笔袋，走出校门。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举着花束，朋友们在欢呼。
　　夏栀站在人群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她存了十年，却从未拨通过一次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通了。

　　“喂？”
　　少年的声音变低沉了，带着几分变声期后的磁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栀握着手机，看着天空中那朵像极了银杏叶的云，轻声说：
　　“陆言，我考完了。”
　　“C市的夏天，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夏栀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听到了陆言压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是她整个青春里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热。”
　　“但是如果你来，我就给你买冰淇淋。”
　　“夏栀，欢迎来我的城市。”

　　那一刻，夏栀知道。
　　那个被中断的夏天，终于要重新开始了。

　　只是她没想到，命运在重逢之前，还给她准备了一份名为“遗憾”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