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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鲜花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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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已经熄灭了,在那些源源不断从地下抽离的植物根系簇拥下,“坎贝尔夫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臃肿的“小山”,那些坚硬如同金属的根系涌动着,将她包围其中,组成了一层新的“皮肤”,锐利的尖刺从“皮肤”上生长出来,尖端上透出不祥的青黑色。
无数的长藤从“小山”上探出头,巨蛇一般蠢蠢欲动地盯着骑士。
艾利退到那个背着珍妮的青年身边,友好地向他点了点头,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还好我不用上场”的庆幸。
地面的震荡还在继续,难以想象这么多年来,“她”的根系究竟已经延展到了何处。更多的建筑物被连累,化为废墟,沉重的闷响不断从远处传来。
不过这些对于默雷来说显然影响不大。
看他动手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畅快感。那些坚硬的长藤异常灵活,纠缠着从四面包围过来,试图将他围困,却在辉煌的剑光下分崩离析。
“哇哦。”艾利鼓掌。
“帮我多拍几下,我腾不开手。”青年说。
于是艾利很捧场地又用力拍了几下,引得骑士百忙之中回头横了他一眼。
“差不多了。”艾利乖巧地停手,小声对青年说,“他脾气不好。”
“这么厉害的剑士傲气些也很正常的。”青年一脸羡慕地说,“你们是朋友?”
“不,我只是他运送的货物。”艾利坦荡地说。
“哇……”青年感叹了下,“收费贵吗?接受中途加货吗?”
一段断掉的长藤被甩了过来,艾利和青年迅速地向后躲了一下,避开激起的灰尘。
“我不太清楚,不是我付钱。”艾利说,“等这里结束了我替你问问他。你要送什么?”
“我自己。”青年诚恳道,“我急着赶去一个地方,不过恐怕会点麻烦。之前我不知道还有这种方法……如果可行的话,你觉得我有希望请他顺便当我几天保镖吗?”
“那得看你要去哪里。”艾利如实说,“他恐怕不愿意绕路。”
“兰纳斯。”青年说,“你听说过那里吗?三年一度的'铄金'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不打算去看看吗?”
“轰”的一声,战场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石噼里啪啦散落开来,还夹杂着黏液什么的。
“太恶心了!”艾利嘀咕着,飞快地和青年躲到一棵幸存的大树底下。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会,错过了可得再等三年。”青年接着说,“你不想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吗?”
“听起来还不错。”艾利说,“还过就算我想也没用,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我觉得你可以劝说一下试试。”青年鼓励道,“万事胜在沟通,他看起来还是蛮在意你的,愿意为了你和这么恐怖的东西打架。”
“相信我,他只是没有办法拒绝。”艾利勉为其难地说,“不过你可以先跟我们一起回旅店去,反正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你一下子也出不了城。而且我们待会儿肯定需要先好好洗一洗。”
在两人初步达成一致的时候,战斗也差不多要结束了。长藤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根系结成的外壳被斩出一个深深的伤口,露出藏在里面的“花朵”,那朵白色的火焰“嗖”的一下蹿了进去,兴高采烈地再次引发了一场大火。
骑士握着剑,冷漠地看着火灾现场。
“不!”
正在这时,有人大叫着,从默雷身边冲过去,毫不犹豫地扑进了大火中。
雪白的火焰好像被吓着了,它一下子缩小,犹犹豫豫地摇曳着,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烧下去。最后它选择扑回骑士的袖子里,把这个难题抛给了它的宿主。
因为白色火焰的半途而废,大火几乎立刻就熄灭了,露出了里面的“坎贝尔夫人”。她的力量被耗尽了,现在一半恢复到了人类的模样,另一半却还是植物枝干乱七八糟纠结在一起的样子。她倒在一片废墟中,艰难地喘息着,但至少还活着。
坎贝尔手忙脚乱地扑过去,却不知道拿她这个常识外的身体怎么办,只好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拼命想护住她裸露的身体。
艾利走过去。
坎贝尔猛地转过身,张开双手挡在她身前。但艾利只是转开脸,将自己的外套递给他。坎贝尔愣了一下,还是接过外套,低下头,轻柔地把它披在她身上。他的表神悲伤又温柔,即便对着她这副半人半鬼的样子,眼中也满是柔情。
艾利想起宴会时他接过少女的鲜花时那种脉脉深情——艾利以为是情爱之类的,但现在看来,这份感情显然要复杂得多——他当时也许透过少女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艾利犹豫了一下,这种情况让人很难开口责备对方,哪怕自己这边才是受害者。
就在这时,默雷走了过来,一把拉住艾利,把他拖到坎贝尔正面,质问道:“这个家伙看上去很难区分性别吗?”
坎贝尔还沉浸在悲伤中,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在说什么啊!”艾利嚷道,这个人难道一点也不会分场合吗?
“你举办宴会,是为了能替她挑选合适的猎物。”默雷冷冷地说,“很明显,一直以来,'坎贝尔夫人'才是晚宴上唯一的美食家——她挑选一部分人,吃掉其中中意的猎物,然后放走剩下的,又用某种方法让他们无法说出这里发生的实情。一旦提到这个镇子,从他们的口中,就只能不断吐露出无穷无尽的赞美,吸引更多好奇的、怀疑的人们来到这个镇子,成为食物的备选。到最后,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闭上嘴,将这段过去永远埋葬。”
艾利想到了那些城外的流民。他们大概也是被丢出镇子的诱饵之一。而鲜花城贸易盛行、人员流动频繁也为坎贝尔夫人的捕食提供了很大便利,或许这也是被刻意促成的。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它的猎物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性旅客。”默雷又强调了一遍,看上去十分介意,“所以,它到底是怎么把他划分到食材里的?”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它的食谱的?”艾利好奇地问道。
默雷看了他一眼,“显然,我的眼睛不是摆设,并且我不是哑巴。”他顿了下,想到了什么,冷冷地对坎贝尔说,“你最好不要告诉我,它挑错食材是因为老眼昏花……”
“是我告诉他,'坎贝尔夫人'只挑年轻女人吃的。”背着珍妮的青年插嘴道。看形势稳定下来,他稍微走近了点,疑惑地向默雷提问,“不过,你说的'让我们无法说出实情的方法'是什么?我觉得它不是术师或法师……”
默雷看起来不是很想理他,不过看在他曾提供过一点帮助的份上,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作为囚犯,你认为你受到的待遇中,最不合理的一项是什么?”
青年想了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食物!他们每天都会给我们提供丰富的三餐,甚至还会盯着我们把它们全部吃完!”
“也许它在食物中加入了自己本体的一部分,这样作为母体,它就能影响你们的言行。摄入越多,受控制的程度就越深……”艾利说。他停顿了下,目光复杂地看向坎贝尔,喃喃道,“从这个角度来说,它还真可能是整个城镇的'母亲'。”
——比如利用那种全城流行的紫色招牌饮料什么的。感谢阿奇尔的厨艺,让他们能对鲜花城的美食不屑一顾。
“或许它不仅能控制人的言行,条件合适,它甚至能影响人的记忆……”艾利轻声道。
坎贝尔茫然地看着他们,好像听不懂他们在讨论什么。
“这么看来,它应该早就已经不满足于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了,毕竟食物本就触手可得。”默雷说。
“……啊。”青年说,看向坎贝尔的目光憎恶又隐隐带了点怜悯,“我猜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都沉默了会儿。
坎贝尔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了。
“不可能!”他毫不犹豫地反驳,“她只是在魔兽袭击的那晚被魔鬼附身了!但她已经和那个魔鬼定下协议,只有每过一段时间献上人类,就能让她不被魔鬼完全侵蚀,甚至可以借用它的力量让鲜花城变得更好!我们约好的,不对自己的子民动手。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吃人,只是没有办法!”
“呸!”青年飞快地道,“在地牢里我还亲眼看到……吃了一个侍女呢,就是那个红色头发的、褐色眼睛的女孩!那什么,把她撕碎了往嘴里塞的时候,可看不出半点迫不得已的样子。”
“……米娅?”坎贝尔喃喃地说,“但她说米娅只是回家嫁人了。”
“如果你愿意好好查查,也许就能挖掘出足够多的失踪案来证实这一点。”艾利说,“即使她能将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记忆中完全抹除,但很多东西并不会跟着记忆一起消失。”
骑士忽然笑了起来。黑发黑眸的青年,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嘲讽的冷意忽如细小冰屑沁入血液,令坎贝尔从心底透出凉意来。
“您可真是太不够了解您的母亲了。”默雷说,“显然一直以来您都低估了她的胃口——就像弄错了她的物种一样。”
“什么……意思?”坎贝尔艰难地问,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地僵硬起来。
“我忽然想起来,为什么她的情况听起来很不是很有创意——有一种很罕见的魔物,幼年时会附着在比自己强大的魔兽身上,在遇到合适的宿主后,就会通过伤口寄生到宿主体内,慢慢生根发芽。在这个过程中,它会学习宿主的一切,逐渐取代宿主,并通过自己的能力巩固势力,筑起巢穴。到最后,宿主只会剩下一张空壳和一些生存的本能。
“这个时候,它已经足够强大,很快就会蜕下外壳,繁衍生息,诞下真正的后代——以巢穴中的一切作为基础。知道为什么很少有人能亲眼见到它吗?因为成为完成体之前,它以宿主的模样存在,而成为完成体之后,巢穴中将不留活物。”
他们,既是它的子体,也是它的所有物。它会尽心尽力地奉献力量,抚育他们成长——为了在最后获得最丰硕的回报。
坎贝尔猛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用一半的面容凄婉地望着他,眉眼一如十几年前那般温柔动人,充满怜悯与爱意。
坎贝尔的手微微地发着抖,喃喃道:“不……我不相信!”
但他的神色已经暴露了一切。坎贝尔夫人的半边面容一下狰狞起来,她陡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推开坎贝尔,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五指迅速拉长,一瞬化为尖利的木刺,刺向毁掉了她精心伪装的骑士。
“不!”
尖刺穿透皮肉的触感真实无比,鲜血不断地淌落,在地面上积起一个小小的水坑。坎贝尔夫人瞪大眼眸,瞳孔中清晰地映出坎贝尔口吐鲜血的模样。在那一瞬间,他扑上来抱住了她,用身体挡住了她最后的攻击。
“……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母亲。”坎贝尔喘息着,低下头,将唇角压在她冰凉的面颊上,眼泪慢慢沁湿了乌黑的发丝。他温柔地微笑着,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害怕,我……我们和你在一起。”
她茫然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生存的本能还在催促她发起攻击,争取最后的生机,就像有一头濒死疯狂的野兽正在她的胸膛中咆哮。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只想忘记一切,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沉睡下去。
……她太累了。原本,在那个夜晚,她就应该要死去了。她只是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他还那么小,怎么可以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
但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他的手臂如此有力,如此温暖。她终于可以放手了。
于是尖刺慢慢收缩,变回原本柔嫩纤弱的手指,她用手抓紧他的衣服,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