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7、鲜花城 食人花与玫

　　蜘蛛的毒正在发挥作用，坎贝尔夫人面容扭曲，美貌啊仪态啊之类的此刻已经全然被抛之脑后，她充满仇恨地盯着艾利，挣扎着再次抬起手来。

　　哗然的沉闷声中，一条狰狞的长藤破土而出，像条巨大的、漆黑的蛇，冲着艾利扑过来。

　　艾利拍了拍身上的礼服——要知道，礼服这种东西就是以奢华、精巧以及束缚行动著称的，它完美地衬托出了王子的身材，同时妥贴得藏不下一把匕首。此时，他全身上下唯一可以取下来，大概就是胸前口袋里那朵装饰用的新鲜玫瑰花。

　　艾利把它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张开手指。鲜红花瓣飘摇落地，带着细长尖刺的荆棘骤然从指间涌出，如同一条条坚韧的长鞭，凌空将扑来的长藤绞住。

　　坎贝尔夫人瞪大了眼睛，看到荆棘越缠越紧，最后生生绞断了那根巨大的长藤。

　　“一点小把戏。”艾利谦虚地说，“不必惊讶，您不是也会吗？”

　　坎贝尔夫人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在他们进城的时候，她就嗅到了他的味道，那种清新的、柔和的气息，充满了生命力，比她品尝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诱人，简直令她的血液都滚烫起来。

　　她以为只要没有身边那个守护者的保护，他就只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顿美餐，为此她设了个圈套，简简单单就把守护者吞进了胃里，却没想到他自己也是如此难啃的一根硬骨头。

　　不知名的神经毒素正在她的体内迅速流窜，毒性出乎意料的猛烈，身为非人类的部分并未受到太大伤害，但身为人类的部分却正在逐渐死去。这意味着即使她最后恢复了，也很可能将失去她人类的身份。

　　这几乎令她无法忍受——首先产生异变的是那双柔软纤长的手，带着粉色的指甲一枚枚脱落，柔嫩的皮肤皲裂绽开，露出的脂肪、肌肉和骨骼迅速膨胀变硬，呈现木质化，显露出树皮般的深褐色。

　　随着异变向四肢和躯干蔓延，她很快失去人体的形状。雪白的长裙被撕裂得粉碎，它不断膨胀，像是一大堆人类大腿那么粗的植物枝干纠缠虬结在一起组成的混合体。十多条墨绿色的长藤从这个“躯干”上伸展出来，狂乱地舞动着，把花园搅得一片狼藉。

　　一点鲜亮的红色从“躯干”的中心位置挤了出来，它是柔韧的，带着肉质的肥厚感。随着挤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很快就可以看清上面亮橙色的、像一枚枚挤扁的硬币一样的斑点。

　　终于，它完全地从铠甲般的枝干中探了出来——那是一个硕大的花苞，大到比骑士大概还高一半。

　　花苞抖动着，如同昆虫起飞前震动翅膀一样。抖动的幅度很快变小，它像是准备充分了，花瓣旋转了小半个圆，啪的打开了。

　　一朵巨大的花呈现在艾利面前。它有五片厚重的花瓣，呈现暗沉的红色，像是血迹干透了似的。上面夹杂着粗糙的橙色斑点。在花瓣包围的中心，并没有花蕊之类美好的东西，取而代之是一个布满利齿的深孔，从作用上来看，大概就是它的嘴。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花中散发出来。艾利没有被它丑陋的变形吓到，倒是被这味道逼得退了几步。

　　舞动的长藤从四面包围了艾利。它像条看到猎物的蛇一样探长了身体，俯视着他，腐蚀性的黏液从口中滴滴答答地淌落在艾利身前的泥土上，激起一阵酸臭的热气。

　　“不得不说，您的品味真的糟糕透顶，夫人。”艾利忧郁地叹了口气。

　　虽然它此刻已经抛弃了人类的形态，但显然还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它愤怒地向后仰了仰——这是马上要发起进攻的预兆。十数根长藤对准了艾利，在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出弦利箭般一同刺向目标，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与此同时，花盘中间的巨嘴猛地张大了一倍，利齿狰狞，咬向艾利。

　　电光火石间，艾利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出那张足以一口吞没他半个身体的巨口。在他的脚下，泥土簌簌地颤动着，像是有什么蛰伏的巨物正在懒洋洋地伸展身体，准备活动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怪物的进攻像是突然间被冻结了一样，一下子卡住了。张大的巨口和舞动的长藤停顿在半空，随即像个感受到什么无法忍受的剧痛的人类那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发出了一声沉闷嘶哑的尖叫。

　　————

　　两分钟前，在地下，默雷站在那个伪装成陷阱的怪物胃里，“地面”上正涌动着企图溶解一切的胃酸，而他手里横抱着昏迷的少女，连拿把剑都不方便。

　　他动了动手指，一道散发着微光的雪白火焰从指尖滑落下去，小心翼翼地停在他的脚边。它就像个刚出生的小孩子，好奇地左右摇摆了一下。黏液流淌过来，碰到了它，试图将它溶解。它感受到那股恶意，高兴起来，伸展开一点外焰，把黏液点燃了。

　　大火在怪物的胃里燃烧起来，白色的火焰近乎透明，却没有什么能阻挡它，无论是具有强腐蚀性的液体，还是坚韧的胃壁，都无一例外地被它吞噬，最后只残留下苍白的灰烬。

　　整个空间剧烈地扭动着，几乎是跳动着，好像还压垮了真正的地面，往下坠落了大概一层楼的高度。但默雷站得很稳，甚至是有些无聊地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所有的动静都消停下来。

　　火焰兴高采烈地把所有可以燃烧的物体都吞食干净后，又缩回成小小的一朵，它竖起透明的外焰，就像兔子竖起尖尖的耳朵，随后它好像感知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嗖的一下穿透墙壁不见了。

　　默雷环顾四周，作为陷阱的那层地面塌陷了一个大洞，他们陷落到了下面一层。这里显然是城堡的地牢，一间间石砌铁筑的牢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乎每一间都有人。他们大多都是成年的男人，也有几个孩子和年老的女人，但是一个年轻女人都没有。

　　本来他们都垂头丧气的，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但谁能想到会有人从上面掉下来呢？还搞得这么声势浩大。

　　这时他们就像看到了希望，纷纷扑到铁栏上，大声向默雷求救。

　　“欢迎来到鲜花镇！你一定会爱上她的！”

　　“……这里的鲜花、美酒和可爱的姑娘，比你能想象是更棒！”

　　“救……快带上你的家人，来一场美妙的旅行吧！鲜花城在等着你！”

　　默雷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什么问题。虽然牢里的人都是一副急切求救的表情，动作也符合想要逃狱的行为逻辑，但他们喊出口的却全是对这座城的赞美，就像是被恶魔控制了舌头，完全无法说出哪怕一个字的对城市的坏话。

　　他不由想到了进城之前，遇到的那群被流放的人。

　　“这里太美了……有魔鬼！你真应该去看看中心广场边上的花海……她装作坎……夫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好的……吃人！”

　　默雷听到一个角落里有人喊道。他走过去，看到一个有着褐色短发的青年，正急切地敲打着铁栏，拼命想把话说清楚。

　　“知道了。”默雷说，“往后退一点。”

　　他抽出剑，轻轻地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冰凉的刃光似有若无地拂过每一间牢房的铁锁，整齐地把它们分成两半。

　　人们发出一声欢呼，纷纷打开门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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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嘶力竭的尖叫还在持续，黏液随着它的疯狂舞动而到处飞溅，艾利不得不退得远了点。就在他纳闷地看着它发疯时，一点细小的微光从它的花盘中探出头来。

　　艾利敛起眼眸，看清那是一朵小小的白色火焰，它在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嘴中左右摇动，就像个好奇的小孩子在探索新奇的世界。不过，小孩子对同一件事情的好奇心总是持续不了很久，半分钟后，它就对此失去了兴趣，于是大火以它为中心燃起，瞬间就吞没了整个怪物。

　　艾利觉得地面似乎在晃动，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错觉，因为他眼睁睁地看到不远处的一座塔楼倒塌了下来，夜风里夹杂着人们的尖叫。

　　无数坚硬的植物根系在挣扎着破土而出，瞬息间地面就被破坏得四分五裂，就像引发了一场小范围地震，而他们就在震源中心。

　　一个圆型的花拱门朝艾利倒下来，他连忙后退，还险些被一块崩裂的青石碎块绊到，好在有人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膊。

　　默雷在艾利身边站定，看了看自己远程作战的成果。在他身后，那个褐色头发的青年背着珍妮，远远地躲在一边，向这边张望着。

　　那个火中的怪物还在疯狂挣扎，随着它最后一次用力甩动，那朵雪白的火焰被甩了出来。它落到了离艾利不远的地方，看上去有点晕头转向。就在这时，它发现了默雷，于是像是找到了家长似的，丢下烧到一半的怪物，欢快地冲回到骑士身上，消失在他的怀里。

　　“我觉得你需要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默雷转头对艾利说，一副“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的表情。

　　“这关我什么事！”艾利一脸无辜地喊道，“很显然坎贝尔夫人打算给自己搞点宵夜，食材正好是我！不得不说，你的……呃，小伙伴来得很及时。”

　　说话间，一条巨大的长藤带着凌利的风声，向他们甩了过来，默雷上前了一步，抽剑斩断了它。

　　接着他越过艾利，向那个怪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