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鲜花城 夫人与蜘蛛 ...
-
默雷走在一条向下的台阶上,这条台阶曲折、幽深,看不到底。
作为神圣系的骑士,在上次进庄园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察到了地下隐藏的黑暗,只是时间不太充裕,他也没有大闹一场的兴致,才没有深究。所以这次的目标格外明确,并且很快就在庄园的某处找到了这条暗道——一切都顺利得像是一个劣质的圈套。
通道里还是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这儿的仆人简直像是跟光亮有仇。
石质的台阶布满青苔,好像经常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上面行走,湿气重得过分,每走一步都会残渣粘在鞋底,但他的脚步轻得像只猫,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一路向下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上面用手指粗的锁链缠了七八道,上了一把结结实实的大锁,充分显示了拒绝任何人进入的意思。但默雷一点也没犹豫地抓住了铁链,直接向两边一扯。
人类的力气大得出奇,铁链只咯吱响了一下,随即便崩散开来。
打开门,里面是个稍微宽敞点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在中间摆了个椅子,上面绑着金棕色长发的少女——她被绑住了手脚,封住了嘴,还昏了过去。
默雷没有半点迟疑地走过去,给她解绑。就在这时,地面猛地颤动起来,然后是四周的墙壁,伴随着黏液滴落的声音,它们迅速软化变形。
首先消失的是门,它瞬间就被填满,然后所有的“墙壁”涌动着,向中间挤压过来。房间——这个时候它已经不能被称为房间了,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袋状的模样,每一面“墙壁”上都布满暗红的筋肉和膜,它们蠕动着,飞快地分泌出酸臭的液体,有几滴溅在了木头的椅子上,在上面烧出了一个个小坑洞。
“看来你胃口不错,”默雷说——他还蛮喜欢这种直接干脆的陷阱的,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十分宝贵——黏液在微微起伏的地面上流动,迅速地蔓延过来,马上就要沾到他的靴底。
“希望你待会儿不会吐出来。”他一边伸手把珍妮抱起来,一边绅士地说。
“希望你能喜欢我的花园。”坎贝尔说。他斜靠在栏杆上,扬目望着远处。
他们正站在一个延展出去的露台上,脚下是剔透的玻璃,能清晰地看到其下的一片璀璨之色——尽情铺展开去的绚丽花丛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莹光,将繁花氤氲上一派温柔的缱绻气息。
“她很美。”艾利柔声道。
坎贝尔因而微笑起来。夜风拂起他的发梢,将英俊的侧脸完全展露出来。
艾利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奇异地从他的神色中体味出一丝怅然。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不加修饰了,下一秒,坎贝尔就侧首回望过来。他们几乎是并肩而站的,艾利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里,它们是深邃的海蓝色,显得更加忧郁和深情。
“但她似乎也未能让你的目光多加停留。”坎贝尔说。
艾利并未因此感到尴尬,他坦然道:“那大概是因为,比起她的美丽,她的主人更加令人好奇。毕竟这是我旅途所见中最美的城市。”
坎贝尔加深了笑容,他用温柔的语调说:“这应该要归功于我的母亲,是她一手创造出这个富有而美丽的地方。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个贫穷偏远的小镇,只是家族领地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就像一个营养不良、永远无法长大的孩子。直到我的母亲亲手培育出第一朵鲜花——它美得如此热烈,像一团火焰,点燃了这个小镇的希望。”
艾利注视着他一瞬间明亮起来的、充满热情的双眼,轻声道:“我想我能想象的到……她可真了不起。”
“是的,我很高兴你也赞同这一点。尽管她也曾遭受不幸,却从未屈服,只要她还在,鲜花城就能一直安宁和幸福下去。”坎贝尔凝视着面前的青年,深情地说,“……她不仅是我的母亲,也是这座城的母亲。”
“我很抱歉!”一个身着红色礼裙的美丽姑娘捂住嘴,红着脸,充满歉意地对艾利说。
就在刚才,她在好友的再三鼓励下,终于鼓足了勇气,让自己从露台上路过,完成了“一时没注意撞上某人,并把酒洒他一身,以便以赔偿为由要到对方信息”的操作。现在艾利的小半边白色礼服上都是浅红的酒渍了。
“没有关系,擦一擦就好了。”艾利体贴地说,但坚定地婉拒了她陪同的意愿。她只好可惜地看着他跟着仆人走掉。
“我想他不会在意的。”坎贝尔宽容说,他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大胆的少女,不出所料地看到她的面颊因他的安慰而再次染上绯红。
艾利跟着仆人,穿过长廊和庭院——无论是去清洗还是干脆换身衣服,这段距离也长得过分了。
就在他忍不住想质问仆人究竟想把自己带去哪里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连声招呼也不打地转身,匆匆离开了。
这种把戏真的太蠢了,艾利想。朦胧的月色里,人群的喧闹声早已听不见了,仆人也不见踪迹,偌大的花园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以及无数安静地盛放在夜色里的浅紫色花枝。夜风中,那些细小的花朵仿佛在楚楚可怜地轻颤着。
“美吗?”有人轻声问。
艾利回过身,发现一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她看上去顶多只有二十岁,穿着一身纯白无暇的长裙,薄薄的丝绸勾勒曼妙动人的曲线。一头黑发像是被最浓重的夜色浸染过,瀑布般垂落下来,衬得颈间的皮肤白得剔透,仿佛凝聚着微光。她缓缓地走近,轻柔地重复道:“美吗?”
艾利发现她的眼瞳也是紫色的。
“我想是的。”他轻声说,“如果您说的是花的话。”
她微笑起来,柔媚的字词轻轻自她红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动人的韵律:“不夜花,少女们通常会把它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当作一种暧昧的提示。”
随着她吐露的话语,一种幽然而甜美的香气骤然包围了艾利,令他凭生出轻微的困倦感。
女人耐心地等待着面前的年轻人如昨夜一般在花香中失去意识,但半分钟之后,她发现他仍然站得笔直,一点也看不出马上要陷入沉睡的样子。
“您还在等什么呢?”艾利淡淡地问,“很显然您的花招对我没有用。”
“怎么可能!”女人惊讶地说。
“这句话您之前已经说过了。”
“但昨晚你明明……”女人皱起眉,“我看到了,你是靠弄伤了自己才勉强清醒过来的!”
“对不了解的东西保持好奇和警惕是我的一个小小的优点。”艾利说。他只是想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才顺势假装中招的,而且他也没想到骑士会来的这么快,只好靠弄破手来解释这一切。
“看来,你对你的同伴有所隐瞒。”女人扬起唇角,“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您的话太多了。”艾利漫不经心地说,宴会上的那种绅士风度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哦,是了,上了年纪的人,是会啰嗦一点的,我能理解,坎贝尔夫人。”
坎贝尔夫人迅速冷下了脸,这让她雪白的面容中透露出一丝杀气,但随即她意识到这会破坏她的美貌,于是又放柔了语气,说:“年轻人总是会用虚张声势来掩盖恐惧。没有关系,很快你就不再需要害怕了。”
“不,我一点也不害怕。在知道了您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已经完全没有这份闲情逸致了。”艾利平静地说,“容我说一句……您的品味简直低下得让人难以忍受。”
女人沉下脸,没有人能在听到这种评价之后还能保持风度。她一言不发地向他伸出手去,纤细的指尖所向之处,地面微微鼓动,有什么东西如同她此时的愤怒,正要挣破泥土,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发出一声可怖的尖叫,完全毁掉了她一直苦心经营的形象。她猛地收回手,一把捂住了脖子。一只比豆子还小的,红得像一小粒火焰的蜘蛛在她的肩头,得意洋洋地向艾利舞了舞它的螯肢,荡下一根蛛丝,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你!”坎贝尔夫人的嗓子像是被伤到了,声音嘶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艾利带着一丝好奇,注视着她。这只小红蜘蛛是他在进城之前才认识的,它借着他们的马车,来了一段省事省力的短途旅行,作为报酬,才帮了他这个小小的忙。
他并不太清楚它的毒性究竟多厉害,毕意它的语言太匮乏了,只能表达诸如“非常非常棒、很快、不能说话”之类的意思。其中对言语能力的破坏作用令他很中意,这样就不用担心因为她话太多而在骑士面前露馅了。
他希望自己能在骑士眼中保持住柔弱的、完全不事生产的完美形象。
——毕竟谁会防备一个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