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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奇迹之城 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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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第二天的早上出发,现在艾利已经十适应早起了。而雷特再一次睡过了头,错过了告别的机会。
不过没人在意这个。
这次终于不用着急赶路了,他们骑着马,慢悠悠地向着目的地前进。中午时,他们在一条溪流旁停下休息,顺便解决午饭,就像一次真正的郊游一样。
鉴于阿奇尔很忙,默雷又要帮忙打猎,艾利决定亲自去洗一枚苹果。他走到溪流边,溪水十分清澈,潺潺流动着,并不怎么深。水底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植物,它们纤直的茎附着在溪底的石头上,叶子是羽毛般的丝状,通体呈现粉色,随流水轻盈地舞动着,就像一团团蓬松的粉红毛球。它们的长势非常好,令整条溪底看上去如同披拂着流动的烟霞。
艾利从未见过这种植物,他观察了一会儿,半跪下来,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那株。它离岸边有一点儿远,他只好更可能地探出身。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它的一刹那,一件小东西从他的怀里滑落下来,掉进了水中。
默雷带着猎物回到他们的临时驻扎点,发现他才离开了半个小时,那个人不知为何就把自己弄进了水里。
艾利卷着裤腿,赤足踩在溪流里,弯着腰在水里摸索着什么。
水只没到他的小腿上面一点,而且很清澈,但那些粉色毛团随水流的涌动快速地变换着姿态,像云霞一样随心所欲,想要看清水底的情况完全是件不可能的事。他只好靠手指慢慢摸索过去,毫无效率可言。
默雷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脱下鞋子,走进水里,把艾利的手从水中拉出来。
“这又是做什么?”他无奈地问。
艾利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说:“我掉了件东西在水里,得找到它。”
“很重要吗?”默雷说。
艾利想了下,说:“是个挺重要的人送的。”
默雷并不太想去思考这个重要的人是谁,他只是说:“但是你的手上有伤,不能碰水。”
他不容置疑地拉着艾利走到岸边,拿来伤药和绷带,仔细看了看他的左手。
那个伤口挺深的,本来已经有了点愈合的迹象,但现在碰了水,绷带上隐约透了点薄红出来。
“只是一点小伤,不管它也会好的。”艾利满不在乎地说。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表现贵族的柔弱属性了,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看到默雷抬起头来,严厉地盯了他一眼,于是只好默默闭上嘴,任默雷细致地照顾这点小小的伤口。
“……我好像老是伤到手。”艾利忽然说,然后笑了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默雷又有点想叹气了。
他终于把艾利的手包扎好,但还没来得及说句话,艾利转头又往溪流边走去。
“我会举着这只手的!”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艾利头也不回地喊道,然后把那只受伤的左手揣在怀里,用右手继续去摸那件东西。
他咬着唇,微微皱着眉,神色认真。
默雷看了他一小会儿,认命地走到水里帮忙。
“你起码得告诉我你在找什么。”他说。
艾利纠结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太想说。如果再也找不到了的话,我不想告诉你是什么东西。但要是你能找到它,那在碰到它的时候就会知道这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默雷完全不知道艾利在说什么,但仍是老老实实地弯下腰,开始在溪底的石子堆里摸索。
“应该就在附近的,这种速度的水流不会把它冲得很远。”艾利说。他们划分了两块区域,一点点搜索。艾利还动用了他的能力,时不时有条游鱼衔着金属碎片、亮闪闪的小石头之类的凑到他面前。
“不是这个。”艾利认真地说,对一只手掌大的螃蟹比了个手势,它正用钳子举着一根被水流冲刷得雪白的骨头。
默雷抽空看了一眼,几乎有点想笑。就在这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样冰凉而光滑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把它握在手心,拿了起来——一朵琉璃蔷薇在阳光下闪动着晶莹的光华,飞卷的双色花瓣如真似幻。
默雷凝视这枚熟悉的琉璃发簪,一时完全愣住了。
“啊!”艾利高兴地喊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向他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拿的?”默雷安静地看着它一小会儿,然后问道。他一点也没发现。
“你转身的时候。”艾利得意地说,把发簪从默雷手里拿过来,惊喜地发现它一点儿也没受损。
“我五岁就会偷东西了。”他补充道,把发簪小心翼翼地放好。默雷盯着他的动作。
“我知道你第一次看到它时在想什么。”艾利抬起头,向默雷眨了眨眼,唇角噙着一抹笑。
默雷也看着他。
“那棒蔷薇花。”他们一起说道。
那是个萧瑟的秋天,田地欠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艾利家也是,花季已经过去,野外很难再找得到像样的鲜花,而且人们大多已经为填饱肚子伤透脑筋,很少有人再有这种兴致。那些达官显贵的家里都有像模像样的花园,勉强开放的野花根本没法入他们的眼。
依靠艾利的母亲一个人,很难养活两个小孩。
那天下午,艾利和默雷干完了家里的活,决定上山碰一把运气。以前艾利的母亲从来不会让艾利一个人外出,但自从默雷来了以后,她逐渐允许两个人稍微走得远一点了。
他们选择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来到了一个陡坡前,就在这里,他们发现了那一大丛蔷薇。它几乎霸占了整面朝南的山坡,把那里变成了人类难以涉足的荆棘丛林。在山坡高处,荆棘环绕的中心盛开着大片花朵。它们每一朵都足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颜色十分特别,浅粉、水红和绯红同时呈现在一朵蔷薇的花瓣上,令这些花朵就像晕染了清晨的霞色一般美得令人惊叹。
在看到它们的第一眼,两个小孩子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它们弄到手。
最后他们成功了,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默雷被划得身上全是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但他坚持不许艾利一同走进荆棘里,所以回家的时候,艾利虽然也一身狼狈,但还能勉强保持着完好的状态。
艾利的母亲看到他们时几乎惊呆了,她没有为那一大把独特的花束而感到高兴,在反复查看了默雷的伤后,她抱着两个孩子哭了。
那捧蔷薇花在一个富商那里换得了不少钱,两个孩子都有了一套厚实点的衣服,还连续很久每天都能吃饱肚子。
默雷得到了一名伤员可以得到的最高待遇。而且那次以后,如果她想要艾利去找他,就会说“到你哥哥那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次你是不是使用能力了?”默雷忽然说。
“完全没有。”艾利朝他笑,“我母亲不允许我使用它,她一直非常小心,不仅把我打扮成女孩的样子,不许我说话,而且绝对禁止我使用能力。”
默雷注视了他一会儿,好像在拿他和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对比,让艾利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头发是浅褐色的。”他说。
“是的,金色太显眼了。”艾利说,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这样一头纯正的金发无论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
“她很小就被卖了,那个奴隶主教了她很多关于伪装的技巧。因为像她这样的容貌,如果不认真藏起来的话,是根本活不到长大的。”艾利说,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从宫里逃出来以后,她用那些方法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对我也是。不过她说那些药物对小孩子不好,所以对我用得不多。”
“她很小心。”默雷说。在他的回忆中,艾利的母亲其貌不扬,与人说话时会温顺地低下眼睛,从不参与争吵,一切都再普通不过。
但他记得她哼起晚安曲时,声音清澈温柔,抚摸他们的脸颊时,手指轻柔温暖……在注视着他们时,无时无刻,不是满怀爱意。
她想尽办法,想要保全自己的孩子。但最后,他们还是没能逃脱。
而那个人,彻底地利用了这份爱,以此牵制他们,还威胁她的孩子去做不愿做的事。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有些伤害,无论如何都已经弥补不了了。
默雷默默地抿着唇,眼神变得十分锐利,仿佛正在斟酌什么带着血光的事情。
艾利伸出手去,用手掌按住了他的眼睛。
默雷怔了下,把他的手拉下来。
艾利站在他面前,表情认真地说:“你在想什么?”
默雷不想把自己刚才想到的一些不太好的手段告诉他——那些都太血腥了——于是只好沉默。
艾利突然朝他笑了,那笑容非常明亮,带着锐气,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你以为我猜不到?”他说。
默雷不由得也笑了下。确实,在他面前,自己的想法好像总是难以隐藏。
“回到宫里,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坏事。”艾利轻声说,“她很爱他,如果不是为了我,她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的。其实他们感情一直都还不错。只是他不太愿意让我见她,但她很喜欢动物,经常在窗台上喂松鼠,其中最胖的那只是我们的信使。我们还有很多小把戏,有些他知道,所以在她身体变得不好之后,就逐渐截断了它们,但有些他不知道。”
比如每天晚上,都会有一株小小的植物从床底生长出来,在她的枕边开出小巧的花,如果她还安好,就会温柔地触碰它,就像触摸她的孩子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株植物丝缕一般纤细的根茎在十几年的时光中,已经侵蚀了大半个王宫的地底和建筑内部,像无害的蜘蛛丝一样,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饲主随时传达指令。
有那么几次,他也会想要大闹一场,用一切手段把那个地方彻底毁掉。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他只是被要求当好一位身负重望的王子,并不是要他去死,这没什么好不能忍受的。
虽然他的父亲曾经为了自己的王后和未出世的王子而放弃了他们,又在发现他的天赋之后不顾他们的意愿,将沉重的期待与危险一并强加在他们身上……但至少他还考虑过放他们一条生路,愿意让她怀着孩子逃出王宫。
看在这份曾经的心软上,他愿意让生活平静地延续下去——直到她不在的那天。
“不必替我们难过。”艾利轻轻地道,“没有人知道,她去世的那晚,我在她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是在我的怀里睡去的。”
默雷向艾利伸出手去。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这一刻,默雷非常想要触碰他,给他一点支持和暖意。
他将他拥在怀里,轻轻地抱了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