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42、龙巢 失策

　　雷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冰结了。那些光是那么的冷，带着摧毁一切的冷漠气势，他仿佛正站在一片白色岩浆上，转瞬就会被吞没。

　　死神的手指已经近在咫尺，令他整个人战栗不已。

　　“等一下！”有人勇敢地冲了过来，打断了这个谋杀现场。

　　公主提着她裙摆，从银龙背下一跃而下，飞快跑了过来，身手矫健得几乎令雷特感激涕零。他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公主径直向自己跑来，在岸边匆忙地止住脚步。

　　他正在犹豫是不是该打个招呼，就看到她努力伸长了手臂，然后以这个姿式能用出的最大力气，响亮地甩了他一巴掌。

　　“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她冷冷地说，“默雷是个圣骑士。”

　　雷特捂着脸，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圣骑士是什么——圣骑士是传说中受到神眷顾的最强者，你要知道，黑暗的力量和神圣的力量，强大到一定境界，本质上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它们都代表着毁灭。

　　据说圣骑士的人数在整个大陆都不超过十个，他们的身份被藏得很好，全被各国当作毁灭性武器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绝不轻易示人。因为他们的力量难以估量，传说曾经有一个圣骑士发誓要用全力摧毁某些敌人，然后他就让那些敌人，连同他们所在的大半个国家都跟着他同归于尽了。

　　作为比斯曼的公主，绮丽儿向来对其他国家，尤其是威斯特这样的大国的相关情报十分重视。她的父亲对此极为赞赏，并给予了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持。

　　对于威斯特的圣骑士她早有耳闻，并且作为重点关注对象收集了不少信息，所以才能通过这些天的观察猜想到这个可能性。

　　而雷特自然也知道自己的王国也有这样一个传奇人物，但与之相关的信息一直都被他的父亲亲自掌握着，没有透露给任何人过。很多人对此表示过好奇，但他们立即被警告了，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样的人，怎么想也不该和面前的这个神经病扯上关系。

　　公主朝雷特说完这句话就扔下他不管了，因为她知道不管这个人是谁，凭这个就足以让他闭嘴了。

　　她飞快地转身看向默雷，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试图安抚这个即将爆发的危险分子。

　　“冷静点，亲爱的。”她柔声说，“不管刚刚发生了什么，肯定都是他的错，我替他向你道歉。现在让我们停止暴力行为，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你看，没有什么事是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还解决不了的。”

　　公主用余光向周围打量了一番，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克制默雷的身影，这让她的微笑都快维持不住了。以其十多年来的王室宫廷经验，她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可能正在向一个十分俗套但令人绝望的方向发展。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们亲爱的王子殿下在哪里？他知道这里十分需要他吗？”

　　令她惊讶的是，在她问出这句话后，那些包围着他们的，美丽而危险的光华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像失去了燃料的火焰，忽然没有了那种凛冽迫人的气势，退潮般缓缓平息了下去。

　　公主诧异地看向默雷，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绝不是这么好说话的性格。

　　“他走了。”默雷轻声说。

　　不知为何，公主从这种句话中听出了几分难过，这种情绪一丁点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人的身上，以至于令她震惊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呢？他一个人能去哪里？再说这里的事还没结束呢……他这么急着回去吗？”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默雷说。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了那些谎言的本意。

　　——他费尽心力地和自己打好关系，用各种方式隐藏实力，编织出一个又一个谎言，只是为了这一天，他能从自己身边逃走，从此远离那些令他深恶痛绝的人和事，再也不被任何人抓到。

　　他走了，抛弃了他的国家，抛弃了他的阿奇尔先生……抛弃了他的童年伙伴，不会再回来。

　　默雷不愿去想象在那个地下密室，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地谈起那个无法开口说话的小女孩，谈起那个誓言和执念时，他是什么心情。

　　也许也会犹豫，也许也会挣扎，但他最终选择了隐瞒一切。

　　——他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

　　默雷握紧了拳，微微颤抖起来。好像这个认知比艾利逃走的事实更加令他感到难以呼吸，他不知道以后要何去何从，又应该把什么当作活下去的信念。

　　“等一下！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公主发现默雷的脸色差得可怕，他一直是个强大而冷静的人，不应该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她试图做点什么，在事情变得无可挽回之前。

　　“可是……”雷特忽然说。

　　他站在水里，觉得自己大致听明白了整件事。他完全没想到艾利真的对王位毫无兴趣，甚至会用这种方式来摆脱这一切。

　　“我告诉他匕首上有剧毒，他还是用它刺伤了自己。”雷特还是难以置信地说，“……就是为了演一场戏，让我相信他掉下山崖死掉了？”

　　“也许他对你喜欢的毒药品种掌握得足够清楚，反正大家的爱好都差不多，但凡有点好的杀人法子总是很快会流通到整个大陆。”公主有点敷衍地说。她也受过不少相关的训练，关于麻醉品、毒药、各种解毒手法和抗药性什么的。

　　“而且，我想他的最终目的是利用这次混乱逃走。”她对雷特说。

　　她甚至都有点同情默雷了——他的被保护人显然对所有人都缺乏信任，一直在计划着从他身边逃走，还用上了诈死和失踪这种把戏。

　　不过，如果不是默雷到的时机足够凑巧，把雷特抓个正着，这个计划还真挺成功的——一次出乎意料的暗杀，和被水冲走的尸体什么的，他一次性就能摆脱两个人。即使后面有人反应过来觉得不对也迟了，那个时候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他有精灵血统，也许对于效果猛烈的毒药反倒有天然的抵抗能力。”雷特阴沉沉地说。

　　“哇哦……”公主说。她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眼睛都亮了，这位王子简直是个宝藏，难怪他的父亲一心一意要把国王的位子交给他，甚至把他逼到不得不离家出走。

　　“种族天赋？”她说，“精灵族确实一向生命力顽强。”

　　不过，她不知道雷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谈到这些，毕竟这只会让他的处境更加危险——默雷的心情看上去更糟糕了，甚至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座快要爆发的活火山山口上，整个地面都在不安定地颤抖。

　　“但是，”雷特接着说，脸上露出了奇异的表情，“……那是骗他的，那上面涂的不是毒药，只是一种会让人短时间内陷入昏睡的药物——效果非常好，我失眠时会用它来帮助入睡，而且成分健康，没有副作用，适用所有人群。”

　　他笑了起来，一点也没有掩饰他的兴灾乐祸，说：“你们觉得，精灵血统会把这种无害的药剂一起免疫掉吗？”

　　———

　　第二天是个雨天，淅淅沥沥的雨珠令气氛都变得忧郁起来。不过就算天气足够好，也没有人想再去那个露台了，毕竟在那里发生过的失误实在是令人尴尬。

　　现在他们一同待在待客的大厅里，默雷默默地站在窗边，看到赛利亚接过了公主递过来的一块饼干，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

　　他孤零零地看着对面温馨的一幕，垂下眼睛，神色有些黯然。

　　“你能别这个表情吗？这样很不吉利，毕竟我还活着。”艾利走过来，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台边，对默雷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喂你饼干。”

　　默雷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艾利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说：“你能说句话吗？这样会让我很不安。”

　　“嗯。”默雷说。

　　艾利叹了口气，有些绝望地抓了抓头发，把他那头金色的长发弄得乱糟糟的。

　　“好吧，我承认之前是我的错。”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说，“我保证那是最后一次，所以你不用像盯着逃犯一样老是盯着我。”

　　默雷笑了一下，轻声道：“我很抱歉，我会注意的。”

　　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艾利抿着唇看了他一会儿，无语地走开了。

　　默雷不由得用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确实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又想起了昨天他在下游的岸边发现艾利时的心情。

　　——艾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湿透，双脚还被水浸没着。金子般的长发不再璀璨，面庞苍白，表情宁静得像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当他用颤抖的双手将他拢在怀里，伸手探查他的呼吸和心跳时，那种恐惧几乎令他也要无法呼吸了。

　　这么多年来，他终于再次体会到害怕的情绪，这让他有种重回人间的真实感，而且忽然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

　　但这没什么不好。

　　默雷看着艾利走到公主面前，在赛利亚冷冰冰的目光中端起一盘饼干，然后向自己走过来。

　　于是他又微微笑了一下。

　　艾利端着饼干走到默雷身边，很自然地把盘子递给他让他拿着，然后自己拿了一块来吃。

　　他只咬了一口，就露出奇怪的表情，转头看了眼盘子里剩下的饼干——它们形状各异，表现出很有想象力的样子。

　　公主发现他在看那些饼干，于是坦然地说：“我正在跟阿奇尔先生学做甜点，他的手艺像是被赐福过。这些是我亲手做的。”

　　在她旁边，赛利亚虎视眈眈地盯着艾利手上的半块饼干，一副被抢走了珍宝的心痛模样。公主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起一块饼干，塞到他嘴里。赛利亚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很顺从地接受了投喂。

　　这绝不是一个洁癖该做的事。

　　艾利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神色，发现他们相处融洽，气氛轻松，偶尔还会对彼此微笑，一点也不像前段时间动不动就吵架的状态。

　　他想了想，说：“赛利亚，一盘她做的点心，和一盘子金币，你选哪样？”

　　赛利亚很干脆地说：“点心。”活像它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

　　公主高兴地回给他一个微笑。赛利亚傻傻地跟着笑起来。

　　艾利沉默了一下，露出同情之色，说：“恭喜，你完蛋了。”

　　“别胡说了。”公主白了他一眼，自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结婚的可能，她的态度越来越随意了。

　　“我们已经决定要一起回比斯曼了。”她说，接着抱怨道，“那些王子和贵族们真是一点也不靠谱，我反正是等不下去了！”

　　好像这一切不是她太挑剔的错一样。

　　“这个地方可以先留给你们过二人世界。”公主大方地说，“不过你们最好别打藏宝室的东西，那是赛利亚的宝贝。”

　　赛利亚傻笑了一下，好像快因她的关心而幸福得昏倒了。

　　艾利觉得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摸了摸胳膊，喃喃道：“我真不应该在这里。”

　　他向公主摆了摆手，往外走去。

　　默雷跟了上去。在把那盘饼干放回桌上的时候，公主向他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吧？”她说，“比斯曼随时欢迎你们。”

　　默雷想了一下。

　　在他回答之前，她就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行了，我会自己去问艾利的。”

　　默雷坦然地朝她点了下头，然后径直向艾利所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