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40、龙巢 谜语

　　在公主与银龙吵架的时候，艾利那边也没得太平。

　　“雷特。”艾利站在璀璨的阳光下，并不是很提得起劲的样子，好像就算他的亲弟弟，威斯特的二王子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也一点都不值得他惊讶。

　　“我叹气是因为你的人脚步声响得一百尺外就能听见。”他说。

　　“我可不知道你的听力有这么好。”雷特说，“我以为你只会听听歌剧什么的，没想到还能分辨出骑士的脚步声。”

　　艾利有点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那件可怕的事，他一点也不想接着和他的弟弟猜谜语了。他直接地道：“你来杀我吗，雷特？”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的哥哥？”雷特说。

　　“也许是因为那些安排好的‘意外’从未如预期般发生。”艾利说，又补充了一句，“不得不说，虽然派不上用场，但其中某些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雷特的脸色沉了下来，英俊的面庞显得有点阴翳。他冷冷地说：“我就说，一个人的运气怎么可能那么好，他在你身边安排了人保护你？他就那么在乎你，一点伤也不想让你受吗？”

　　“不，我觉得他以为我们的关系还过得去，至少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艾利笑了笑，“你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个很好的儿子，雷特。”

　　“只是不如你好。”雷特顿了顿，自嘲般笑起来，“他就是那么偏心，虽然你的母亲只是一个奴隶，虽然我们只差半个月，他却铁了心要让你继承王位，为你想尽办法，甚至试图让你用美色去赢得一个大国的支持。”他嘲弄地说，“你干什么去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快十天了。你对自己的魅力那么有信心吗？”

　　“别再说公主那件事了。”艾利说，他又想起了默雷的脸，这让他觉得头疼，“我一点也不想再和你胡扯了，雷特。我知道当所有的伎俩都失败后，你一定会有所安排的，否则一切都要晚了。现在还是让我们尽快结束这烦人的一切吧。”

　　雷特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他原以为这个计划还挺不错的。

　　他的哥哥，这个十几年前突然出现在他生活中，并直接影响到他未来的人，现在正独自一人站在他的面前，看起来纤弱文雅，有着一些诗人的忧郁气质，背后是一片断崖，风带着几片花瓣在他身边翩跹，衬得他如同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这个时候，只需要一把剑，就能轻易地结束他的烦恼。

　　他必须这么做。

　　雷特轻轻挥了挥手，他身边的那两个男人越过他，走向艾利，雪白的剑身出了鞘，透出一派冰凉杀气。至于那把剑之后是如何落到艾利的手里的，他又是怎么将那两个男人料理干净的，雷特就不是十分清楚了。

　　他只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在他们之间穿梭而过，用那双仿佛从来没有拿过比王冠更重的东西的手，轻易折断他们粗壮的手臂，随心所欲地挥起精铁所制的重剑。

　　雷特惊诧地皱起眉，脸色不太好。在他的情报中，之前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威斯特的大王子握剑，事情显然开始往出乎他意料的方向发展，而为了低调行事，这次他带来的人根本不够多到以数量取胜。

　　“你知道吗？他为什么想选择我？”艾利迈过地上的两个人，精致面孔上毫无表情。那把一般人举都举不起来的重剑被他随随便便地提在手里。

　　“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母亲是他‘一生所爱’？”雷特短促地笑了一声。几枚黑沉沉的箭矢忽然从旁侧的林中疾射而出，瞬息便到艾利身前，艾利轻轻地转动手腕，准确无误地将它们斩落在剑锋下。

　　“不，因为我很像他。”艾利说，“无论是看起来和他当年一样温顺无害这一点，还是在剑术上特别有天赋这一点。”他在雷特的面前驻足，“另外就是，我拥有精灵血统这一点。”

　　随着他的低语，脚下震动起来，断崖边一棵初生的榕树忽然拔地而起，粗壮的气生根垂落下去，攀附大半个崖壁。抽枝、吐芽，狭椭圆形的叶子飞快地生长，瞬间就遮天蔽日。

　　“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把你带回来的，是吗？”雷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早就听说过传闻，关于你的特殊能力。据说你曾在七岁时引发过一次奇迹。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与这个能力有关，对吗？”

　　艾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们都坦诚一点吧。我的保护人没什么耐心，如果让现在的他看到这个场面，可能会直接把你掐死的。”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哥哥？”雷特说，“我也没法拿你怎么办啊。”

　　“我放弃我的特殊能力，你放弃你藏起来的术师和那些无聊的陷阱。”艾利直白地说，“我们来一场男人间的决斗，你总不至于连这份勇力都没有吧。”

　　雷特的脸色冷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了解到这些的，他自信在这件事上做得足够隐蔽了。

　　但这不重要，正如艾利所说，他不能连这份勇气都没有。

　　“你最好当心一点。”雷特抽出了他的匕首，提醒自己的敌人，“匕首上涂了毒，沾者必死。”

　　艾利露出一个微笑，扔开那把碍事的重剑，“为我准备的？”

　　“不然呢？”他的弟弟冷酷地说，然后如同豹子一般扑了上去。

　　雷特训练有素，爆发力极强，很适合贴身对战。他们一次一次地相碰，纠缠在一起又骤然分开。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数次贴近艾利的衣衫，却又被轻巧地避开。

　　艾利看上去并不擅久战，几番缠斗之后渐露疲色，已不如一开始敏捷。雷特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他假意放缓了攻速，在某次交错后，本该后退的他却倏忽合身而上。雷特将匕首挥向他脆弱的颈项，却撞见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艾利终于捉住了他的手。

　　雷特只觉得手腕剧痛，匕首不由自主地脱了手。在他后退之前，那柄匕首已被艾利接住，反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杀意缠绕在颈间，令人头皮发麻。雷特急促地喘息着，仍不甘地怒视艾利。

　　艾利却收回了匕首，从雷特身边退开。

　　“败了就是败了，你倒不必如此看轻我。”雷特声音嘶哑地说。比起交手的失败，对手的轻视更令他觉得耻辱。

　　“怎么会。”艾利笑起来，“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诚意。”

　　“什么意思？”雷特说。

　　艾利叹了口气，说：“你的母亲是纳尔辛王国的长公主，地位举足轻重，而你是她唯一的儿子，要是你死在这里，导致两国交恶的话，我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谁也不会让你承担责任的，他会保护你，不是吗？”雷特说。

　　艾利因而蹙眉，像是对此也颇为疑惑，“我再三告诉过他，比起我，你更适合那个位子。”

　　雷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嘲讽道：“你就想说这个？说你并不想成为下一任国王，只是因为父王坚持让你当，所以你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成为继任者？那可真是委屈你了，我可怜的哥哥！”

　　“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艾利带着点厌倦说，“我说过很多遍了，可从来没人会听。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作主张，好好地听别人说句话？”

　　“真是意外，你竟然以为我如此天真。”雷特冷笑道，“我们可是王室贵族啊，说出口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关于这一点艾利也没什么可反驳的。他又叹了口气，说：“如果你没有坐上王位或者死了，你的母亲会发疯的。有很多无辜的人会因此丧生，我不想看到那种事情发生。”

　　“那只是些与你毫无关系的人。”雷特盯着艾利，奇怪他为何会找出这样没有说服力的理由。更何况，假使这些都是真的好了，那也仍然还有一个绝对无解的难题。

　　“相比之下，你的母亲对你更重要不是吗？”雷特挑衅地扬起笑容，说到这个女人，他便无法保持冷静。如果不是她的存在，现在的一切都不需要发生。

　　雷特注视着艾利，几乎是带着鲜明的恶意，说道：“怎么，你打算放弃她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女人是这位王子殿下唯一的逆鳞，曾经不止一人试图对她做点什么，谁让她是那么天真和软弱，就像一朵没有刺的花，总是一副任人摆布的姿态。

　　——但那些人全部都死了。

　　甚至连自己的母亲，也慎重到从未真正对她下手，而是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雷特可以肯定这个话题会激怒艾利，可是短暂的安静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雷特有些疑惑，他打量着艾利平静的面容，忽然间有所领悟。雷特的脸色变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道：“你已经知道了……你知道你的母亲已经死了！”

　　“是的。”艾利没有否认，他轻声说，“比你更早，甚至比他更早。”

　　“……可你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面了。”雷特说。

　　“她是我的母亲。”艾利说。

　　雷特闭上了嘴。他无法想象这个人是怎样在清楚自己母亲已经死去的情况下，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解救一位别国的公主。

　　“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地把我打发出来，因为他知道栓住我的锁链松了。”艾利平静地说，“而他不能让我察觉到这一点。”

　　雷特皱眉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然后他为我准备了另一条锁链。”艾利心平气和地笑了一下，“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雷特并不十分明白。但那不重要，他只需要时刻看清自己要想的东西，然后抓住一切机会去得到它。

　　“你想告诉我，你不打算再回去了。”雷特说。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摇头，几乎是带着点怜悯，低声道：“不，我不能相信你。”

　　艾利因此默默微笑了一下。他缓缓向后退去，从明媚的阳光底下走进了树冠静谧的阴影中。

　　“那些人与我并非毫无关系。”他忽然说，“因为我就是从那儿来的。”

　　在雷特讶然的目光中，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匕首锐利的刀锋，任这把浸润剧毒的利器在掌心中划出深深的伤痕。鲜血转瞬便涌了出来，成串地滴落到地上。他垂下手，将匕首扔在地上。

　　“这是我的诚意。”他说。

　　“你疯了！”雷特吼道，醒悟般向他跑过来。

　　“如果这能让他生气，”艾利说，唇角露出一点得逞的笑意，“我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他又向后退了一步，在雷特抓住他之前，从断崖上摔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