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龙巢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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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从来也没有觉得那么累过，哪怕是穿着严丝合缝的束胸，拖着沉重的裙摆，和一打以上色眯眯的贵族跳一晚上的舞，也不能令她像这会儿这么疲惫——骑士用阴沉沉的目光盯了她快有半个小时。虽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切割成了好几十块，还是剥皮拆骨的那种。
最后他终于大发慈悲地让她滚了。
公主立即远离了那个露台，她快要对那个地方产生心理阴影了。
现在她决定再去找赛利亚讨论一下药效的问题，顺便质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见人影，让她一个人面对那惨绝人寰的场面。
她知道他肯定在它的藏宝室里，清点它这次新得的宝贝。
她推开藏宝室的门，里面暗沉沉的，一点光也没有。她刚放了半个脚尖进去，就听到赛利亚在黑暗里冷冷地道：“出去！”
那语气非常坚硬和充满敌意，像对着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仿佛他从来没有跟她一起度过这段时光——不管是好的那部分，还是糟糕的那部分。
这让公主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糕，在她一边操心自己的婚姻，一边还要被别人威胁时，她唯一的盟友却动不动就朝她发脾气，完全莫名其妙。要知道，她好歹还是一个公主呢！
虽然在一些事上她确实有责任，但他是她的共犯呀，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她抛到一边不顾，还用这么糟糕的态度对待她呢？
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怒气冲冲地冲进去朝他大声道：“你又怎么了！我是哪里又惹到你了吗？”
藏宝室里乱七八糟堆了很多东西，满地都是珠宝金器之类的东西，让她差点绊了一跤。她愤怒地踢了地上的东西一脚，一个盒子飞出去，里面滚出几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映得满屋都是柔和的莹光。
赛利亚恢复了银龙的姿态，卧在藏宝室中间的地面上，沉默地望着她。银色的竖瞳如同冻透了湖水，冷冰冰的，毫无波澜，像是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生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狼狈，但发现那是徒劳。
她不顾形象地嚷道：“我付你钱了！你还想怎么样？我知道你是一头龙，很了不起，可以活很久，几乎比一个王国的历史还要久！像我这样的人类，跟你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都不值得你多看一眼，哪怕我是个公主……”
这段时间她承受的压力足够大了，而且她还必须一直保持微笑，谁让她是个见鬼的公主！情绪一旦打开了缺口，她一下子就管不住。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公主吗？六岁以前我每天只能见到父亲十五分钟，因为他要忙着当他的国王，有数不清的事情等他做决定。那些事是多少重要啊，以至于他根本不能多抽出几分钟来好好看看我，我打赌如果那时我站在一堆同龄小女孩当中，他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她说。
“等到大了一点，我又要一刻不停地学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学画画到底有什么用？难道哪天我要落魄到卖画为生吗？为什么我要每天顶着书本一动不动地练四个小时站姿？为什么我要穿着那些该死的、可以直接拿去当成绞刑刑具的衣服？”
她难过地说：“为什么突然有一天，他要问我想不想当这个国家的女王？这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决定的事吗？有多少人的命运会因此改变？多少人会因我而死？如果我没能做好，又该怎么去面对那些将所有希望都托付给我的人？”
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通，终于有了点冷静下来的样子。安静了一小会儿后，她落寞地看着面前银色的龙，喃喃道：“多好啊，你是一头龙，一点也不用考虑这种糟心的事。你活得那么自由，那么强大，你知道吗，我多希望像你一样啊……”
银龙悄无声息地看着她，他那么沉默，她几乎以为他一句话也不会对自己说了。但一小会儿后，他还是开口了。
“两百多年前的今天，我出生了。也是在那一天，我的父母死了。如果不是因为生产而变得虚弱的话，我的母亲就不会死，如果不是为了要保护母亲和弱小的我，父亲就不用死。”他看着公主，他的眼睛非常的澄净和宁静，瞳仁是透剔的银白色，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说：“如果我没有在那一天出生就好了。”
公主愣了一下，忍不住问：“为什么？是谁杀了他们？”
谁会去想要杀死两头成年龙？他发疯了？
“因为国王看中了龙的宝藏。他需要用这份宝藏去修建一座最豪华的宫殿，而正好他拥有最强大的战士。我讨厌人类，尤其是贵族，他们总是如此自私和贪婪，眼中除了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仅仅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就轻易毁掉别人的生活。”银龙低声地说，“而我，竟然已经快忘了这些。如果不是在那堆宝藏里发现了龙骨雕刻，我甚至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讨厌你们，”他轻轻地说道，“……我讨厌我自己。”
银龙别过脑袋，孤单而忧伤地枕在冷冰冰的金币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公主无声地在它身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离开了这里。
他听到她的脚步从门口远去，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到处都冷冰冰的，一点温度也没有，就像它之前度过的那些日子一样。
他感到有一点罪恶感。
是的，她其实没有错，她付钱了。而且两百多年前的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迁怒了她，因为她的父亲也是一个国王。他知道这不对，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对她发脾气。
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银龙长长出了一口气，缩得更紧了一点，尽管一头有着冰系魔法的龙是不应该会怕冷的。
赛利亚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在纷乱的梦里，他再次看到了他的父母。他们的样子模糊不清，身上满是狰狞的伤口，把他紧紧护在怀里。他们的血流淌下来，沾在他身上，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他们急切地说着什么，但他怎么也听不清，那时他实在太小了。
“……赛利亚……赛利亚！”
呼唤声让银龙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发现公主正担忧地站在一旁。
“你做噩梦了。”她说。
银龙看着她，他还不太清醒，不知道该对这个刚吵过架的同伴说些什么。
“……好吧，好吧。”公主自我安慰般喃喃自语了几声，在原地打了个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银龙，干脆地说，“好吧，是我错了。赛利亚，我必须跟你道歉，我从头到尾都只想着自己的事是多么重要，自己的人生是多么悲惨，自顾自沉浸在一些微不足道的烦恼里……我完全没有为你考虑过，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公主坦率的道歉让银龙有些发愣，在他以往漫长的生命中，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直接的贵族。他结结巴巴地说：“考虑要不成为女王，也不算是，微不足道的事……”
“不，其实我早就做出了决定，只是有点不甘心，觉得只有自己牺牲了自由和幸福……天哪，我是多么任性和自私啊！如果不是我要跑到这里来胡闹，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就不会被我的叔叔强迫，她的未婚夫也不会死……我不知道等我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她。”公主忧郁地说，样子看起来沮丧极了。
银龙张开嘴，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一点也不擅长安慰人。
“好吧，即使这是一件顶糟糕的事，但我想我最终还是会去面对它的！现在我们还是不要再说这个了。”公主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她手上端着一个蛋糕，只有两个手掌大，而且看起来做的并不是特别成功。
“我不擅长做甜点，”公主懊恼地说，“我以为不会有需要我亲自动手的那一天的，所以没有好好学。”
银龙傻傻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蛋糕，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赛利亚，我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母亲，”公主说，“她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这句话好像扎了她一下，令她微微颤抖。但她直视着他，坚持着说了下去：“但其实，那毒药下在我最喜欢的蘑菇汤里，他们想要毒死的是我。只是当时，她在我身边，怕我被烫着，所以先尝了一口，然后……”
她顿了顿。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这真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件事了。她接着道：“在她死之前，她拉着我的手，她说……”
银龙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眼也不敢眨地盯着她，想知道她接下去会说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很想知道，那个时候，在死之前，他们对他——这个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说的是什么。
他们责怪他了吗？后悔让他来到这个世上了吗？
“她说：还好，先喝的是我。还好，你没有事。你要好好地活着，就算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好好地活着。我的小宝贝……”
公主说，她的鼻尖有一点点红，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你知道吗？父母总是这样的……虽然有时候他们会表现得很忙，好像一分钟也抽不出来和你说句话，可当我们遇到什么糟糕的事，他们会宁愿遇到那件事的是他们自己。哪怕是去死呢，只要他们的孩子能活得好好的。”
她带着点忧伤，向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想我的母亲肯定很想在我生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庆祝她的小宝贝又长大了一点。你的父母一定也一样，他们最遗憾的事，不是生下你，而是他们没有办法陪着你一起长大了。他们一定也很想告诉你——即使他们不在了，即使只有一个人，你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银龙愣愣地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喉咙里像是堵了点什么东西，让他的胸口都疼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虽然有点迟了，但让我们把它吃了吧，好庆祝你又长大了一岁。厨房没有那么多蜡烛，吹蜡烛的那道流程我们就省了吧。”公主吸了吸鼻子，平时她可不会做这么不合礼仪的事。
她捧着那个蛋糕——这还要感谢王子的厨师，他几乎在一分钟里就为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否则即使有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她还是连奶油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说：“那个，赛利亚，你能变成人吗？不然这个蛋糕不够你塞牙缝的。”
接下来，一位公主和一头龙沉默地分享了一个迟到的蛋糕。
“……挺难吃的。”最后公主嫌弃地说，虽然他们还是把它吃完了。
赛利亚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手指上沾了点奶油，所以她把它放到唇边，像只猫咪一样舔了一下。
虽然她是个贵族，但现在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赛利亚想，也许是因为他们刚分享了彼此生命中最不好过的经历，还一起吃了一个不太好吃的蛋糕。
他看着她低头收拾东西，一绺红发从她的肩颈处滑落下来，拂过纤细的锁骨，停留在无瑕的胸脯上，在那雪般的肤色映衬下，娇艳得如同一抹细细燃烧的火焰。
他为难地皱起眉头，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扭过头去，又多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龙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