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36、龙巢 公主

　　“还挺壮观的，是吧？”艾利望着眼前雄伟的城堡，对默雷说。

　　离开黑暗森林之后的路程还算平静。终于在这天中午，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龙的城堡。

　　这一次旅途可真够丰富精彩的，现在总算迎来了终点，他们只需要把传说中驻守在城堡里的龙干掉就行了——这简直是这次任务中最简单的部分了。

　　龙来了。

　　它化为一个人类青年的模样，衣袂飘飞地从城堡之上轻跃而下。但无论是默雷还是艾利都能一眼看出来他的身份，因为他身上隐隐的威压如此强大和霸道，充分彰显了此刻不愉快的心情。

　　不过默雷并不在乎龙的心情，反正就是打架对象而已。

　　他看了艾利一眼。艾利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没有表现出受到什么迫害的样子。看来威压对他的影响不大。

　　但默雷还是决定迅速地解决这件事，他希望能尽快吃饭，最好再洗个澡。

　　“我觉得我们可以省略掉自我介绍的部分。”默雷抽出他的剑，敷衍地说。

　　他才开了个头，对方就阻止了他。

　　青年已经迅速收起了威压，并抬起手，示意不用再说了。他用默雷难以想象的轻快口吻说：“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快点进来喝杯下午茶吧，我都要等不及了！”

　　然后他们看着青年积极地打开了城堡的大门，等着他们进去，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那种热情一点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令默雷都要怀疑他们即将走进的不是城堡，而是一口煮好了浓汤的大锅。

　　他和艾利对视了一眼，决定接受这份热情。反正总归要进去的，只是顺序问题。而事实证明城堡里一点危险也没有，他们顺利地跟着青年来到大厅，红茶、点心和红发的美丽公主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默雷有点无聊地看着这一切，意识到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不过他现在已经能习惯这种发展了。

　　艾利朝他眨了下眼，然后目标明确地向公主走去。他动作优雅地向她行了个贵族礼，热情而不失含蓄地说：“真高兴在这里见到您，美丽的绮丽儿公主殿下！”

　　仿佛这里不是恶龙的城堡，而是什么晚宴现场。

　　赛利亚站在一旁看着他俩，一向冰冷的银瞳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这让他看上去像是沐浴了神圣之光一样纯净和充满希望，与他代表邪恶一方的身份一点也不符。

　　“他怎么了？”默雷问。他第一次看到这么热情的反派。

　　“哦，不用管他。他只是高兴坏了。”公主温柔地说，“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答应让他放人进来，以前来的人都被赶走了。”

　　她之前觉得赛利亚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十分不利于营造轻松气氛，所以决定破例给予这次来的勇士们一次踏入城堡的机会，好让他放松一下心情。尤其这次来的两个人虽然属于不同类型，但都足够赏心悦目。即使谈不拢，对方总共也才三个人，也很容易再把他们弄出去。

　　而当发现终于有望摆脱公主，回归以前的安宁生活，赛利亚简直要忘了他原本是多少讨厌人类来他的城堡了。

　　默雷皱着眉头注视了赛利亚一会儿，青年的目光亮晶晶的，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很傻乎乎，看起来十分无害。

　　他又转头去看艾利。

　　才这么一小会儿工夫，艾利已经和公主相处得十分融洽了，现在他俩正在一边吃点心，一边讨论今年最流行的衣服款式，气氛十分和谐美好——阿奇尔在一旁帮他们倒茶。

　　看来所有人都已经很好地融入到这个环境中去了。

　　好吧，反正他也不是非打架不可，默雷想。只不过正常情况下，那样解决问题会比较快罢了。

　　他在一旁的桌子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吃点心。

　　龙的城堡在高山之上，夏天的傍晚，高山上也会下几场雨，从窗口可以看到很低很低的流云倏忽飞逝，闪电在其间绽开短暂绚丽的华光。

　　老墙边的蔷薇在此时开了花，不大的花朵，展开重重的花瓣，品红、大红、茜色、胭脂……如同各色的流焰，燃烧在一片苍绿中。偶尔公主折一枝回来，插在敞口的玻璃瓶里时，新鲜得还在往下滴水。浓郁悠远的香味静静流泻开来，沾衣绕袖。

　　每到这时赛利亚也会变得很安静，无声地坐在窗口，偶尔抬头望望窗外，因那不停息的沥沥雨幕，连目光也不觉惆怅起来。

　　——他没有办法不惆怅，因为这已经是这群人在城堡度过的第六天了！

　　绮丽儿公主和艾利确实很谈得来。公主向他解释了她与银龙的契约，并向他道歉，艾利当然对此表示理解。

　　他们在这几天里展望过了衣服、饰物和帽子的流行趋势，已经开始讨论舞会和晚宴装饰的问题了，并且很有一直讨论下去，干脆略过婚礼之类的步骤，直接在这里天荒地老的势头。

　　总之，他们一点也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

　　可以想象，银龙在经历希望、等待、希望破灭直到绝望的心情——不但公主没有离开，城堡里还多了三个人！他甚至不能把他们赶出去或是吃掉！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对此，默雷倒觉得无所谓，毕竟他答应过艾利，要让他自己解决感情问题。只是有时会觉得无聊，因为艾利完全恢复成了一位正经王子的样子，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形容高贵。默雷曾经很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这种正常状态，不要老是发神经，但现在却觉得这样的他有点陌生。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公主说，她端来了一壶花茶——她亲手冲泡的，可以充分体现她对今天这场下午茶会的期待。

　　“这是我的荣幸。”艾利说，体贴地接下茶壶，为公主倒了一杯。

　　“谢谢。”公主面颊泛起微红，含蓄但清楚地表达了对艾利绅士风度的认可。

　　默雷知道他们又要开始了。

　　赛利亚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如果不是正好有不速之客的话，说不定他真的就吐了——他和默雷同时站起来，警觉地望向窗外。

　　下一秒赛利亚开始痛苦地呻、吟：“一群丧尸正在上山！他们带来了一个死灵法师！”

　　艾利端着茶杯走过去，心平气和地倚在窗边，往外头看了一眼，事不关己般地道：“是的。他们真有创意，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带着死灵法师来求婚。”

　　“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的品味还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公主轻轻地吐了下舌头，这让她看起来即顽皮又可爱。

　　“当然，这只是又一个为您的美丽神昏颠倒，以至于失去了基本常识的家伙罢了。”艾利耸了耸肩，体贴地说。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说了！”赛利亚愤怒地打断这两人，“我先声明，我不会去和一群腐烂到一半的尸体打架的，这事你们得自己解决！”

　　“当然，我知道你有洁癖，赛利亚。”公主体谅地说。

　　然后大家一起转过头，期待地看着默雷。

　　默雷放下了手里的点心。他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然后拿起剑，走到阳台上。

　　毫无声息地，他跳了下去。

　　很好，问题解决了。

　　正在这时，正在看戏的艾利忽然说：“公主殿下，方便的话您最好来看一看，带头的那位好像是您的熟人。”

　　“什么？”公主一下子站起来，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一改她的文雅和娇羞，恼火地说，“莫兰德这个混蛋！父王难道没有告诉过他不要来凑热闹吗！”

　　“虽然不是很恰当，但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亲自去阻止将要发生的事，以免贵国失去一位公爵。”艾利提醒道，“默雷可以一只手剿灭一整群食人魔，在一群死人当中解决为数不多的几个活人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该死的，你说的对。”公主沉下脸色说，连尊称也忘了。然后撩起裙摆，怒气冲冲地快步下楼去了。

　　艾利悠闲地倚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目送公主和他的骑士一起联手去解决骚乱。

　　原本他是打算就这么抱着看戏的心情一直旁观到最后的，但身边赛利亚盯着他的目光实在太过执着，让一整杯热茶都凉透了，他只好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说：“说吧，你有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去帮她？”赛利亚疑惑地问，“如果你真的想追求她的话，至少这个时候应该陪着她去。”

　　“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不会喜欢我插手的。”艾利说，但赛利亚一点明白的意思也没有，于是他只好进一步解释，“这是她跟她国家的问题，她宁愿一个人走在死人堆里，也不会愿意一位别国的王子在一旁指手划脚的。”

　　赛利亚看着艾利，疑惑而纯真的眼神让艾利想到在那些温室里长大的小孩子。

　　艾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你真的明白她的身份吗？她是比斯曼王国严格意义上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如果她愿意跟着我回我的国家，那么毫无疑问我将获得强大的支持，不管我有几个兄弟，将来继承皇位的，几乎可以肯定会是我。”

　　他喝了口茶，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位公主快步走进丧尸堆里，一边嫌弃地躲开几只伸向她的爪子，身手出乎意料的矫健。

　　“……但这同时也代表着她放弃了比斯曼的王位继承权。他的叔叔，也就是国王的弟弟将成为第一继承人。而如果她能将我带回比斯曼和她成婚，则意味着她决定要成为比斯曼历史上第一位女王，当然相应的，我就必须放弃继承权——无论是哪一种，这都将是关系到两个国家未来的大事。”

　　赛利亚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难以置信地说：“所以你们就一边讨论帽子和宴会上花瓶的摆放位置，一边决定两个国家的未来？”

　　“我们没有。”艾利淡定地说，“我已经搞定自己这部分内容了。事实上只有她在犹豫而已。”

　　“什么意思？”赛利亚迷茫地说。

　　艾利长叹了一口气，看在他不是人类的份上，耐心地解释道：“你看，如果她已经决定要成为女王，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空暇来玩这种王子与公主的游戏了。她必须要开始做些准备，比如，首先要让法律正式承认女性继承王位的合法性——要知道比斯曼并没有这种先例，而之前的法律在这个问题上一直都很模棱两可——但她没有这么做，反而来到这种荒凉的地方……”

　　赛利亚对此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玩一场可笑的游戏，但又迟迟不愿从众多的追求者当中选出未来的丈夫，这说明她还在犹豫，她还没能下定决心是承担起一个国家的责任，还是抛开这沉重的一切，去追求她自己的自由。”艾利轻快地说，“显然她很幸运，有一个足够爱她的父亲，他首先把她当成一个女儿，然后才是一位公主。所以他给了她机会，让她自己考虑和选择。”

　　赛利亚好不容易才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犹豫地问：“……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

　　艾利斜了他一眼，说：“怎么可能，只是我长了眼睛还有脑子。”

　　赛利亚张开嘴，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拧着眉头，说：“……这一点都不浪漫。”

　　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浪漫的意思，但至少可以肯定不是这样的。

　　艾利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有些冷淡，和之前的那些一点也不一样。他轻描淡写地说：“这很正常，王室么，掀开那层精致美好的表皮，你会发现下面其实污秽不堪，根本不能入目。”

　　赛利亚安静了一会。城堡下面，默雷正在一群死人当中毫无压力地大杀四方，把地上铺满残肢断臂，而公主正在气急败坏地和她的爱慕者吵架，简直为艾利的话增加了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注解。

　　“……但我相信总还是有例外的。”赛利亚喃喃地说。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曾经听游吟诗人唱过一首关于两个年轻人的歌。他至今还依稀记得，那首歌里描绘的花瓣、深刻的悲伤、深入灵魂的爱恋、以及抵死的缠绵。

　　艾利理解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么你呢？”赛利亚转过脸来，问艾利，“你说只有她一个人在犹豫，那么你就没有犹豫过吗？”

　　艾利端起茶杯来，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像看风景一样看着下面乱糟糟的景象，说：“不，我只是没得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