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30、黑暗森林 日蚀

　　接下去的旅途还算平静。随着太阳渐升，森林里愈发安静。

　　“这里真的很危险吗？”艾利打了个哈欠，毫无紧张感地说，“搞得我都有点困了。”

　　默雷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利奥啊……”艾利将下巴搁在利奥的头顶，小声说：“你觉不觉得他有点紧张兮兮的？”

　　“紧张才是正常的呀。”利奥说。

　　“不，你不懂。一般他都是一副‘老子天下无敌’的腔调，如果他开始神经兮兮，说明事态已经很严重了……”艾利说着，忽然停顿了下，直起身向前方张望。

　　“那里好像着火了。”他说。

　　他看着不远处的一棵七叶树，这棵乔木掩映在茂密的林木后，只能隐约看到一部分伸展开来的枝叶。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绿意中，有明亮的火色映照开来。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点，终于能看清了。在那些掌状复叶下，拳头大小的暗棕色生物蜷缩成一团，密密麻麻地悬挂在树枝上。它们的翼膜近乎透明，皮肤亦然，鲜艳的火红色清晰地从内脏中透出来，就像腹腔里含着一大团燃烧的炭火。

　　火光随着它们的呼吸一明一暗，远远看去，树上仿佛挂满了点燃的小灯笼。

　　“火蝠。”默雷终于开口了，“噤声。”

　　那棵树离通道很近，他们尽量安静地通过了那一段，没有惊动那些奇异的小生物们。

　　等到离得足够远了，艾利才敢说话，“黑暗森林里也有火属性的生物吗？”

　　“黑暗属性可以兼容很多东西。”默雷说，“有时候它显得比光明属性更‘心胸宽阔’。”

　　“这个我知道。”艾利深有体会地说，“看看某些追随者吧，那副一本正经，让人敬而远之的模样，怎么也和‘心胸宽阔’搭不上边呀。”

　　说完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身边的骑士好像也是光明阵营的一员，于是补救道：“当然，我没有在说你。和他们比起来，你还算亲切的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扑簌簌的轻响。他们自马上转过身，惊讶地看向那棵挂满了火蝠的树。

　　它们不知为何从睡梦中醒来了，正纷纷张开翅膀，轻盈地从枝头散开。阳光下，它们汇聚成一道绯色流火，然后成群结队地向着森林深处飞去。

　　“蝙蝠不都是夜行性的吗？”艾利疑惑地说。

　　“是的。”默雷注视着那些行为异常的生物远去，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们最好快点赶路。”

　　“我真是受够了意外了。”艾利喃喃说，一边催动马儿小跑起来，“我和你，肯定有一个人在运气方面存在某些缺陷！”

　　他们有惊无险地又赶了一段路，越往森林深处走，树木越是葱郁，阳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林间显得愈发阴森了。所幸路还算平坦，一时间，只有马儿偶尔不安的鼻息声。

　　“我觉得气氛不太对。”艾利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抬目环顾，对默雷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危险的感知一向很灵敏。”

　　“我相信。”默雷简短地说。

　　他的反应显得有点心不在焉，艾利敏锐地转头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令他惊讶的是，默雷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

　　艾利抽了口冷气，嚷道：“我的天啊！你绝对隐瞒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如果一切按计划发展，那就什么事也不会有。”默雷淡淡地打断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艾利一脸震惊地说，“我们这次出行什么时候‘按计划发展’过？”

　　默雷颇为无奈地看着他，反问道：“那你认为一般都是谁引发的问题？”

　　艾利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上嘴。

　　“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默雷说，“这次你最好克制一下你的奇思妙想。如果在这里引发什么危机，我不确定能把所有人都完整地带出去。”

　　艾利瞪着默雷，问道：“你不觉得这话起码应该在进入黑暗森林之前跟我说吗？”

　　“因为我认为说了也不会起什么作用。”默雷说，又看了艾利一眼，“不过，我想即使真的发生了意外，你自己也没什么问题。”

　　艾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得到对方的承认。他立即警觉起来，追问道：“什么意思？你可别想摆脱护卫的职责……”

　　他的话还没说完，利奥就猛地拉了他一下袖子。

　　“看……”利奥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震惊，以至于有点颤抖，“太阳！”

　　艾利猛然抬起头。

　　他们正好走到一片空隙处，一棵大树在不久前倒下了，将连绵的浓密树冠撕开了一个口子，新的树木还没来得及长高，因而露出了一小片天空，从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太阳。

　　缺了一个边的太阳。

　　不祥的黑色正从边缘一点一点侵蚀它，光线逐渐变得轻薄而朦胧。

　　“日蚀。”艾利喃喃地说，他转过头，看向同样惊讶的默雷，“……你们之前说晚上的黑暗森林会怎么样来着？”

　　默雷深吸了一口气，简短地说：“走！”

　　“阿奇尔！”艾利回头喝道，“丢掉行李！”

　　阿奇尔从怀里抽出了刀，两下斩断了连接马匹和车辕的套绳，丢下车子，纵身跃上马背。

　　他们在通道中催马疾行，周围的光线正在迅速变暗。在通道的两侧，起伏的草丛间，一朵又一朵水晶般的花像被惊醒了般忽然绽放，薄而剔透的花瓣舒展开来，花蕊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微光。

　　大片的莹光瞬息间就在林子里铺陈了开去。

　　艾利没有分神去看这奇异的景象，直到一只手掌大小的漆黑生物撞到了前方通道的光壁上，溅起一朵黑金交缠的璀璨烟火。

　　他往边上看了一眼，微薄的阳光下，一群黑色凤蝶翩跹而至，追寻着草丛中的星光。一开始也许只有几十只，但很快，它们越来越多，几乎汇聚成了墨色的飓风，覆盖了整片森林。

　　纷乱的飞舞中，有好些凤蝶碰到了通道的光壁，黑暗元素与结界的力量发生了冲撞，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一些黑色液体从中飞溅开来，落在光壁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这似乎刺激到了其他的凤蝶，它们注意到了通道中的人类，并立即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如同狂风席卷着落叶，它们向这个装着美食的透明罐子涌来，带着一股疯狂的味道。火光不断爆开，却并不能让它们退却，大片的黑色液体淋在光壁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无料是朝前看还是向后看，整个通道的外壁似乎都被它们覆盖了。

　　终于，光壁的某个薄弱点被攻破了，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口，一只凤蝶立即从那里挤了进来，朝他们迎面扑来。

　　默雷一点也没有减速，他扬了下手，一枚白色的长针穿透凤蝶的腹部，将它钉在了光壁上。

　　他们飞快地通过了那里。

　　身后传来火焰腾起的声音，艾利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以那枚长针为中心，整段通道都被卷进了白色火焰中。

　　就像是发现了黑暗中唯一的火把，那些凤蝶争先恐后地冲进火焰中，丝毫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密密麻麻的凤蝶抖动着翅膀，用身体簇拥火光，最终，一个由凤蝶集聚而成的黑色圆球将那道火焰完全吞没了。

　　大部分的凤蝶都被火焰吸引走了，他们终于成功地冲出了包围圈。

　　艾利听到了身前利奥长出了一口气，但下一秒，他的身体就猛地僵住了。

　　他们都听到了“咯、咯、咯”的奇异声响。

　　地面似乎在微微颤动。耸立的干瘪树干似的，瘦骨嶙峋的长足踏在通道的一侧。太近了，艾利能看清上面的肌理和隆起的血管，但他一点也不想去看这根肢干在树冠上方到底连接着怎样一只怪物。

　　又一只长足落了下来，正踩在通道的上方，光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们从下方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光壁塌陷下来，绊住了那只长足。在它用力甩动，试图摆脱的时候，地面骤然裂开一个大口子，一张巨口闪电般探了出来，满口利齿咬在另一只长足上。

　　头顶上方传来低沉的嘶鸣，长足摆动，摧毁了一小片云杉。那头怪物大半的身体被扯出了地面，它无足无翼，长蛇般的身体覆盖着粘液，几乎有通道的三分之二那么宽。头部是一整个环形的巨颚，密密麻麻的利牙向外突出，遍布倒刺，钉子般扎进了长足中，任凭长足如何摆动也不松口。

　　长足怪物失去了平衡，催枯拉朽地倾倒下来。另一头怪物迅速纠缠上去，用身体卷起它的几只长足。

　　艾利清晰地听到了骨骼折断的声响。

　　就在他们以为它们会无视自己，一直相互纠缠下去时，那头怪物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猎物。它丢开长足怪物，灵活地回转身体，尾部一摆，重重撞到了通道前方的光壁。

　　光壁瞬间就炸裂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