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31、黑暗森林 危机

　　艾利拉紧了缰绳，疾行中的马匹在嘶鸣中直立而起，仓惶刹住脚步。没有了通道的庇护，它们完全暴露于巨大的怪物面前，一时被恐惧压得难以动弹，颤抖着跪倒于地。

　　怪物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必经之路，它张开巨颚，朝他们咆哮。

　　艾利早已带着利奥跳下了马背。阿奇尔从后面扶住了他们，然后把利奥从艾利怀中拎出来，扛在了肩上。

　　“准备好逃命了吗？”他扭动了下脖子，看着那头怪物，跃跃欲试地对利奥说。

　　“随便吧，反正我对于这个局面无能为力。”利奥一脸麻木地说。

　　那只怪物没有等他们商量完，在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后，它猛地探身向他们咬来！

　　迎接它的是默雷的剑，剑身自下而上挥起，硬是将它的脑袋拍得向一边歪去。

　　他紧跟着纵身跃起，踩在它的头部，倒竖长剑，狠狠刺下。

　　怪物发出一声咆哮，抬起长尾，拍向默雷。

　　“走！”默雷喝道。回身横剑，拦住长尾的一击。

　　艾利和阿奇尔趁机从空隙中穿过，向通道狂奔。

　　默雷却迟迟没有跟上来。

　　艾利回过头，发现他还在和那只怪物纠缠，他停下脚步，对阿奇尔道，“你们先走。”

　　“请您小心。”阿奇尔干脆地应道，扛着利奥向前拔足狂奔。

　　艾利停下脚步，看到那只怪物已将蜷起身体，将默雷牢牢缠住。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将默雷遮得一点也看不见了。

　　“这家伙在干嘛？”艾利有点疑惑地皱眉，这只怪物虽然很壮观，但远远没到这人对付不了的程度，不知道为什么会拖这么久。

　　他返身向那里跑去。

　　然而一道雪白的剑光骤然从中亮起，伴随着喷洒的鲜血，怪物悲鸣着松开身体，轰然倒地。

　　默雷垂剑站在那一堆尸骸上，向艾利望来，似乎有点惊讶他会返回。

　　“喂！快点……”艾利喊道。

　　地面突然震颤起来，土石松动，连带着整个通道都抖动不已。

　　艾利差点跌倒，他扶住光壁，看向前方。

　　坚硬的土地似乎在一瞬间就松散成了沙子，以那堆尸骸为中心开始下陷，粘稠的泥浆涌上来，迅速吞食着默雷的立足之地。

　　它似乎什么都可以吞没，除了尸体和树木，艾利看到一小段通道也跟着陷了下去，不知道底下又隐藏着什么大型的怪物。

　　对于黑暗森林的生物多样性，艾利实在是不想再过多体会了。他向默雷伸出手，催促道：“快点跳过来！”

　　但是默雷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让艾利蓦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它们是冲我来的。”默雷说。

　　艾利怔了一下。

　　“这样它们就不会再跟着你们了。”默雷说。那堆尸骸已经被完全吞没了，泥浆没过了他的小腿，然后疯狂地向上蔓延。他被某种力量使劲向下拉去，深深陷入那个泥浆的旋涡。

　　在被彻底吞没之前，默雷对艾利说：“去庇护小屋等我。”

　　他被彻底拉进了那个陷阱里。地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片泥浆还在翻滚着。艾利走到通道断裂的边缘，看到剩下的一些黑色凤蝶在泥浆上方盘旋飞舞，随后像失去了目标一样四散开去，重新返回了花朵之间。

　　看来他说的是真的。艾利想。

　　很显然，他的力量属于光明阵营，在黑暗之神的地盘确实更容易引发仇恨，这大概就是他在进入森林之后一直竭力避免使用力量的原因。

　　本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可谁也无法料到他们会遇到日蚀。

　　但即使是这样，它们也热情得过头了。

　　艾利看到又有几头长得很有想象力的怪物被吸引到了附近，但因为突然失去目标，它们四处搜寻了一番，然后不爽地打在了一起，完全无视已经失去庇护的艾利。

　　显然，怪物们对于默雷的执着不太对劲。

　　这可真需要勇气，艾利想。无论是从生理层面还是心理层面来说。

　　他叹了口气，纵身向泥浆中心跳了下去。

　　“啊啊啊！！”利奥头朝后地被挂在阿奇尔肩上，远远的，勉强看到了这一幕，他拍着身下人的后背，喊道，“两个人都掉下去了！没问题吗？这可是黑暗森林啊！”

　　阿奇尔的脚步很稳，如同一匹波澜不惊的老马，毫无停顿地继续向前奔去。

　　“少爷总会有办法的。”他想了一下，笃定地说。

　　翻滚的泥浆没有想象中浓稠，也许是因为猎物已经落入陷阱，没有必要再花费更多力气囚禁。

　　艾利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在快速下沉。

　　粘腻的触感忽然消失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上层的泥浆，浸没在一片混浊的水中。

　　他在水中转动身体，寻找默雷的身影。很快，他就在下方看到了那团臃肿的泥浆团。

　　它如同一个巨大的肿瘤，横亘在水中，涌动的泥浆触手还在重重叠叠地缠绕上去，就像无数令人恶心的蔓生经络和隔膜。

　　一点微弱的光芒顽强地从中透了出来。

　　虽然早就知道默雷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干掉，但艾利还是因此而松了口气。

　　他灵活地摆动双腿，游鱼一般向下潜去。那张长弓再次出现在手中，他拉动弓弦，光华于弦上汇聚，形成了一枚光箭。它比之前的所有光箭都更加清晰，在昏暗的水中散发着纯粹的微光。

　　艾利沉弓，松弦。

　　仿佛一道明丽的微型闪电，光箭瞬息间便刺破层层触手，扎进了泥浆团的中心。

　　艾利似乎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些泥浆触手猛然向四面炸开，露出了困在里面的人。

　　默雷闭着眼睛，一缕白色流火紧紧地缠绕着他。泥浆贪婪地想要吞食他，但与火焰相触时，就会像被刺痛一样飞快缩回。

　　虽然泥浆怪短时间内没法把他怎么样，但它很清楚人类是无法在水中长时间生存的，所以一点也没有心急。

　　它只需要牢牢地困住他，时间自己就能解决一切。

　　触手松动的瞬间，默雷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水中的艾利。

　　第一时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因为这位王子殿下向来将甩掉自己作为行动准则，这么好的机会，他没有道理不好好利用，反倒费劲巴力地追上来。

　　但面前的人看上去很真切，蹙着眉的模样像是马上会冲上来咬上一口。

　　默雷下意识地觉得，泥浆怪固然是对方愤怒的源头，但自己恐怕也难逃怒火。

　　泥浆怪没有让他再沉思下去。数十条泥浆触手倏忽从水下疾射而来，裹住这个巨大的泥浆团，猛地向下拉去！

　　在水下的那片黑暗中，一张狰狞巨口如同水底绽裂的深渊，正在缓缓张开。

　　显然，艾利的攻击让它感觉到了危机，于是决定省去中间步骤，一步到位，把猎物吞下去再说。

　　泥浆触手拼命地缠绕上来，被艾利打开的空隙一瞬就被填上了。在最后的视线中，默雷看到艾利正在飞快地向他游来，金色的长发在水中轻盈飘拂，令他无端地联想到了大海中的人鱼。

　　“人鱼”在斑驳摇曳的光影下向他伸出了手，随即视野消失，世界重回黑暗。

　　“前面就是庇护小屋！”利奥说，“我看到家族标志了。”

　　这会儿他终于被姿势正常地背在了背上。对于阿奇尔来说，带着一个人完全不为问题，奔跑了这么久，他没有露出半点疲色。

　　随着某一记步伐，他们似乎冲过了一层凉丝丝的薄膜，一幢小小的木屋子忽然出现在眼前。

　　利奥从阿奇尔背上跳下来，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就像所有的林中小屋一样，它也是一副不起眼的模样，里面结构简单，进去就是一个小巧的客厅，桌椅边铺着毛茸茸的地毯，给人温暖之感。

　　太阳已经被阴影彻底吞没了，浓雾自林间弥漫。他们躲在屋里，没有点灯，不过总算可以好好喘一口气。

　　“艾利少爷他们不会有事吧？”获得暂时的安全之后，利奥为艾利他们担忧起来。

　　阿奇尔站在窗边，挑开一道缝隙查看外面的情况，闻言回过头来，“不用太担心。”

　　这位憨厚的厨师先生好像一直都能很好地保持情绪隐定，这种特质简直令人羡慕，但也因此，利奥的忧虑没有半点减轻。他喃喃道：“我知道，默雷先生很厉害。但我比较担心艾利少爷，万一他们不小心分开了的话……”

　　阿奇尔笑了起来，少年对于他家少爷真诚的关心令他感到很高兴，他安慰道：“少爷自己也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利奥不清楚他对于艾利的信心来自于哪里。在利奥的认知里，艾利虽然有些神秘，但总体来说，绝对应该是被重点保护的对象。

　　他紧皱的眉头一点也没有舒展。

　　阿奇尔注视着利奥忧心忡忡的模样，转移了话题，问道：“你知道我在当厨师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利奥有点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阿奇尔还干过厨师以外的工作。毕竟他厨师当得那么好，仿佛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他苦思冥想了一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是佣兵出身，还在军队待过几年。”阿奇尔说。

　　利奥惊讶极了，他一点也没觉得阿奇尔具有那种沙场喋血的气质。

　　“再后来，我被选中，要去暗杀一个人。”阿奇尔又说，“那个人就是艾利少爷。”

　　利奥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几乎以为他在胡说。

　　“我伪装成厨师，在少爷身边潜伏了四个月。但最后还是失手了。”阿奇尔说，“艾利少爷没有杀我，因为他觉得我的厨艺实在是很不错。”

　　利奥张大了嘴巴。

　　“我告诉他，有人绑架了我五岁的女儿，威胁我来暗杀他。于是艾利少爷决定帮我去救她——那时我还不明白，作为一个出身王室的七岁孩子，他为什么能体会到尘埃中人的感情。”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将信将疑地听从了他的计划，一起找到那个人藏在山中的秘密庄园，找到了我的女儿。”

　　阿奇尔停顿了一下。

　　利奥觉得他一定很爱这个小女孩，所以才会露出这么温柔和悲伤的眼神。

　　“但是太晚了，她早在几个月前就被杀害了。”阿奇尔说。

　　利奥难受地握住了拳头，他想起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庄园的主人趁乱逃进了山中。那是一座很大的山，凭两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找到躲藏其中的人的。而我们只有一点点时间。我知道，我很难有机会报仇了。”阿奇尔像一个愧疚的老父亲，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仿佛那种情绪直到现在也仍然能影响他。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到处都是萧瑟的景象，整座山就像死去一般的冷清和寂静。我们站在山顶，看着这个荒凉的世界。然后，我第一次听到艾利少爷开口说话……”阿奇尔表情柔和地缓缓道，“他说：‘醒来’。”

　　他露出了一个怀念的笑容，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几乎是奔涌而出的绿与生机，那个让他得以报仇雪恨的奇迹——

　　“然后，山就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