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29、黑暗森林

　　窗子“咯”地轻响，被人从外面打开。默雷自窗外翻了进来，神色自若地和利奥打了声招呼。

　　“探清楚了。”他对艾利说，“很容易清理。”

　　艾利放开利奥，转头看了默雷几眼，若有所思地说：“在干骑士这个职业之前，你是不是还干过别的？”

　　众所周知，骑士这个工作一般只要有强大的武力就能得到重用，脑子什么的都显得不太重要，但是默雷的能力显然远不止于此，让他去当个骑士头子简直大材小用。

　　默雷掸了下衣服上的灰，从容不迫地说：“你想现在讨论这个吗？我的工作经历，或者你的箭术练习技巧之类的。”

　　艾利朝他吐了下舌头。

　　“稍微休息一下，天明前出发。”默雷对利奥说，“有什么要收拾的么？我陪你去。”

　　“就拿几件衣服吧。我原来的家里……唔，安失踪以后，东西差不多已经被拿完了。”利奥说，“他们觉得那些有可能是家族传承下来的法器之类的。”

　　“……啊，那你脾气可真够好的！”艾利说，看起来很想翻个白眼，不过良好的礼仪教育阻止了他这么干。

　　“换作是你的话，打算怎么做？”默雷问。

　　“当然是把结界打开，把这里划给黑暗生物们当新游乐场。”艾利欢快地说，“我会注意不搞出人命的。当然如果他们跪下来求我，我也会考虑一下别的解决方法。”

　　默雷扯了下嘴角，向利奥眨了眨眼。

　　利奥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默雷看了眼艾利，打开了门。

　　吉纳大婶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很大的包裹，看起来神色疲惫，没有了以往那种干练和精神。

　　“利奥！”她快速地向艾利身边的小少年走过去，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这个拥抱带着来自母亲的温馨味道。利奥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温暖里。他听到了吉纳大婶急促的心跳，和发自胸膛深处的叹息，带着悲伤和忧愁。

　　良久以后，吉纳大婶终于放开了利奥。她仔细地端详着他，仿佛是想将他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将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塞进利奥怀里，语气坚决地对他说：“离开这里吧，利奥，不要再回来了！”

　　利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吉纳大婶向艾利道：“我猜你们不准备等到天亮了，是吗？”

　　艾利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把这个孩子带走吧，他很能干，现在又有了新的能力，能帮上你们的忙的。”吉纳大婶恳求道，“如果你们不能一直带着他，就请把他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靠他自己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吉纳婶婶……”利奥有点无措。

　　“我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被黑暗森林吞噬，不能再看着你走上一样的路。”吉纳婶婶说，表情带着属于母亲的坚决，“不要再管我们了。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艾利，面带哀求之色。艾利思索了一下，向她点了点头。

　　她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孩子。”她喃喃地说，摸了摸利奥的脸颊。

　　随后她放下包裹，走出房间，最后看了房间里众人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利奥红着眼眶看着她离开，神色有点难过。

　　“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安静了一会儿，艾利说，安抚地拍了拍利奥的肩。

　　他们在黎明前出发，默雷出门去，利落地清除掉了那几双紧盯着他们的眼睛，包括楼下那个男人——他大概会一直昏睡到某人的尖叫把他吵醒。

　　马蹄上已缠了布，踩在街道上近乎无声。经历了昨天的混乱后，没有人还有心情和力气在外头逗留，凌晨的村子里异常寂静，他们很顺利地来到了纳奇河边。

　　“以往大家会先祭祀祈福，搞得声势浩大的，好再收上一大笔钱。”利奥向艾利介绍说，“安在的时候，她会和护卫队一路护送客人到对面，自从她失踪之后，护卫队就不敢进入黑暗森林了。伍德洛村长通常会直接打开通道，然后放人进去自生自灭，成功率据说不太理想，导致生意都大不如前了。”

　　“所以你的觉醒对他而言如获至宝。”艾利说，“我们得勇于逃离剥削，争取自由。”

　　他们在河边停下脚步，这里有一大片平整的栈道，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河面，是他们冒险的新起点。

　　“我还不太熟练，只能先试试。”利奥一脸严肃地说。

　　“敬请尝试。”默雷点了点头。

　　东边的天色开始发白，星辰黯淡，黎明将至。

　　利奥站在栈道的边缘，朝向对面危机四伏的森林，闭目数秒，缓缓睁眼。瞳孔微微收缩，于深处亮起一点微光。手腕上的发带似有所感，在他袖下轻轻颤动。

　　奔流的河水间泛起柔和的微光，就像银河在这一瞬于此短暂停驻，栈道与对岸之间凭生出一道剔透桥面。

　　“哇，你简直是个天才！”艾利跃跃欲试地抬脚往上踩，“我可以先走吗?”

　　利奥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略带谦虚地道：“你试试，我觉得大概率不会掉下去。”

　　在他说话间，艾利已经踩在桥上走了几步，蹦了两蹦，回头笑道：“好厉害，很稳啊！来来来，我们上路。”

　　他拉着利奥，欢快地跑上了桥。

　　默雷冷眼看着他，按捺住把他拎起来塞到马车里的冲动，策马跟了上去。

　　他们在半途穿过了结界。它好像和桥面连在了一起，一点也没有阻拦人类通行的意图。

　　跑在前面的艾利猛地打了个寒战，停下了脚步。

　　仿佛是从初夏突兀地步入了冬季，阴冷的气息环绕在身周，丝丝缕缕，拂之不去。

　　马儿在不安地原地踱步，艾利摩挲着双臂，仰头看去。

　　天空变得灰蒙蒙的，繁星隐匿，像是笼着一层不甚透明的薄雾。桥面也不再剔透晶莹，呈现出一副失去活力的模样。

　　阿奇尔给两人送上了外衣。

　　“我觉得我们还是乖一点比较好。”艾利对利奥说。

　　利奥颇为赞同地点头。

　　他们穿上外衣，乖乖地上了马，跟在默雷的后面。

　　“你知道吗？”利奥和艾利共乘一匹马，对艾利说，“从来没有人会这么早进入黑暗森林。”

　　他的语气很轻，仿佛怕声音一响就会惊动什么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艾利觉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我们一般都要挑个晴天，等到正午才放人进去，以免他们一进森林就被干掉，还要算好时间，确保他们日落前一定能抵达第一个庇护小屋。”利奥解释道，“大部分黑暗系魔兽们在阳光底下会老实点，尤其是最可怕的那些。”

　　“哇，那我们运气还算不错，”艾利说，抬目向天空望去，“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天空正在变成淡淡的金色，晨光如同细碎的金箔自东方泼洒下来，刺破涌动和翻滚的灰雾，将温暖的金线洒落在众人的肩膀上。

　　 如他而言，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

　　在黎明的晨光下，他们正式踏上了黑暗森林的土地。

　　对于这条横穿黑暗森林通道，艾利早已想象过多次，比如大家被包裹在一个隐身结界中，就像在一个大泡泡的保护下于各种奇异生物间小心翼翼地穿行。

　　但实际上，那位尤兰德家的通道开辟者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大和豪爽，他直接在黑暗森林中构建了一条固定道路，用四面光壁组成了可容数人并行的方形长廊式结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里面穿行时，他们就像行走在一个冗长的玻璃匣子中。

　　落叶时不时会落在这个“匣子”的顶部，发出细微的声响，它们就这样堆积在那里，直到其中蕴含的黑暗元素累积到一定程度，在一阵滋滋声中被结界净化。在结界中的人就会时不时地看到一小团一小团黑色与金色交缠的火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倏忽绽放。

　　黑暗森林的白日是魔兽入眠的时刻。灰绿色的松林气氛静谧，偶尔林间传来扑簌簌的展翅声，和细小的枯枝折断的轻响，透过结界的光壁时，就像隔着一层水膜，声音都显得朦胧了。

　　在这种氛围下，艾利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看起来还算平静？”他在利奥耳边说。

　　“越是强大的黑暗生物对阳光越是敏感，晴天时那些'大家伙'都不太爱动。”利奥轻声说，“幸好之前结界破损发生在白天，只有一些不太厉害的东西跑出来了，不然整个村子都不够它们折腾的。”

　　“我有点不敢想象晚上的景色。”艾利说。

　　“傍晚前我们肯定能到达第一个庇护小屋。据说它被施加了极为牢固的隐匿和防护法术，汇聚了几代人的心血，还算安全。”利奥给了艾利一些安慰。

　　“听上去很靠谱。”艾利说，“希望它们今天都能睡个好觉……”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因为灿烂的阳光被截断了，一片浓重的阴影正缓慢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它像是一片有实体的乌云，正在悠闲地随风飘荡，遮挡了小半块天空。等到它缓慢地飘过他们的头顶时，艾利看到了躯体边缘数十只肉翼快速扇动时模糊的轮廓。

　　他们停下脚步，安静地目送它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