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3、星光村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星光湖，又接赶了几天路。随着物资的消耗，马车上的空间逐日增加，现在，王子已经可以伸直他的一双长腿，舒适地躺在衣服堆和储备干粮之间，撩开马车窗帘向外看风景了。不过沿路的景色越发肃条，田地荒芜，不见人烟，只有野草疯长，实在没什么好看。

　　此外，他们还偶遇了一群地精和一只带着成千上百只幼蛛的蛛怪。战斗频率简直高得不正常。从这一点来看，这个地方被放弃也就可以让人理解了。

　　这天，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终于在地平线上发现了一些稀稀拉拉的房子。

　　“一个小村庄，”艾利喃喃地说，“真是令人感动。”

　　“我觉得还是不要太乐观的好。”默雷说。已经快天黑了，村庄里却看不到一丝炊烟，这不是好兆头。

　　靠近了以后，村庄的面貌愈发清楚。这里大概只有不到二十户人家，房屋都显得简陋残破，只能勉强称得上完整。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在夕阳西落后昏暗不明的背景下，气息寂寥而阴森。

　　他们牵着马，连艾利也下了马车，一起从村庄这头走到那头。

　　“这里也被遗弃了吗？”艾利问。

　　“不，屋子里有人。”默雷说。

　　“哪一间？”艾利做了个受到惊吓的表情，凑近骑士，压低声音。

　　“每一间。”默雷淡淡地道。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子尽头，这里有一栋稍微高大点儿的房子，里面原来可能住着村长或者祭司之类的人物。

　　默雷拔出剑，随手挥了下。屋子的大门干脆利落地断成两半，倒了下去。

　　门后传来一声尖叫，声音稚嫩而惊恐，是个小女孩。

　　默雷怔了下，意识到事情可能和想象的不一样。

　　“请大人恕罪！”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他实在太老了，又瘦又干瘪，睁着浑浊的双眼，目光却无法聚焦到骑士身上——他是个瞎子。

　　一个五六岁的瘦小女孩躲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虽然害怕得全身发抖，也还是坚持着没有逃走。

　　“几位大人，小人们已经没有粮食了。也没有成年男人和年轻女人了。”老人嘶哑地说，表情麻木地拜倒下去，“您可以自己看看，有什么能用的，都可以拿走。”

　　默雷抢上前一步，扶住了老人，阻止他跪倒。

　　身后，开门的吱呀声传来。艾利回头看去，一扇扇紧闭的门打开了，一个个瘦削伛偻的身影无声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仅仅从站姿上就能看出深藏其中的灰暗无望。

　　“老人家，您误会啦！”艾利打破凝固的气氛，语调轻快地说，“我们就是旅行途中路过，想借个地方睡一晚。”

　　老人沉默着将浑浊的目光转向他。

　　“我的同伴比较粗暴，因为他刚刚被好几波人打劫。”艾利耸了耸肩，“但是不用担心，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有点不善表达。他会负起责任修好门的。”

　　“另外他还很擅长打猎，而我另一个伙伴特别会做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请全村的人一起共进晚餐，作为这个村子慷慨留我们过夜的报酬。”艾利说着，向老人和小女孩露出灿烂的微笑。

　　他的笑容简直如阳光一般明媚，让人忍不住信任和放松。

　　一个小时后，默雷拖着一头魔兽回来了，它大概有两头成年犀牛那么大，身上覆盖着坚硬的鳞甲，有一条长而厚实的尾巴，但这付不能入口的模样只是伪装，实际上它某些部位的肉质之鲜美，在挑剔的食客们心里都能排进前三，是以在市场上一向很受欢迎。

　　在村子中心的平地上，厨师已经开始大展身手。在村民们惊奇的目光中，凭借村子里简陋的厨具和设施，他像会魔法一样，变出了热腾腾的烤小麦面包、香味诱人的南瓜奶油汤、新鲜可爱的水果蔬菜沙拉和酥脆可口的蜂蜜小西饼。

　　村子里的小孩子们簇拥着他，挨个从他手里领取小饼干。即使他们都又瘦又小，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衣服，甚至可能还常常要担心会不会被什么人抓去抵债，也不能阻止此刻他们崇拜而好奇地绕着阿奇尔打转，小心翼翼地翻看他袖子和衣摆，试图找出他的魔法道具藏在哪儿。

　　他们的亲人们看着他们微笑。妇人们手脚利落地帮着厨师的忙，而男人们沉默着搬来一捆捆木柴，将火架得旺旺的。

　　默雷不负重望地带来了猎物。阿奇尔举着菜刀，仔细打量了猎物们。

　　“十一个。”他满意地说。他会保证每一处可食用的部位都得到完美而充分的利用。

　　这场晚宴延续到了深夜，孩子们已经沉沉睡去，女人们忙着收拾残局，老人们围坐在火堆边，默默抽着土烟。

　　艾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喝着一杯消食茶。

　　“多谢你们啦。”盲眼老村长说，小女孩依偎在他怀里，早已熟睡，他爱怜地用自己的外衣将她裹紧，一下一下轻缓地拍着她的后背，“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这没什么。”艾利说，“多亏您，我们才不用露宿荒野，那实在太危险了。”

　　有什么比饱餐一顿后，在暖融融的火堆边喝茶更适合聊天的呢。老村长叩了叩烟管，说：“村子里也不见得比野外更安全。”他叹了口气，“如你们所见，村子里只剩下孩子、老婆子和我们这些快进坟墓的老头子了。”

　　艾利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个村子几乎看不到青壮年，也没有少年和少女，这不正常，这样的村子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老村长慢慢地说下去。

　　这个村子叫原本叫星光村，位于星光湖不远的地方，是个有着几百人口，不大不小的村庄。后来星光湖的美景被一名游吟诗人编成歌曲传唱，越来越多的游人被吸引而来，村庄逐渐发展成小镇，还是叫星光镇。

　　但随即老国王毫无预兆地去世，他的小儿子趁乱杀死了两个哥哥，夺走了王位，然后开始以他的奇思妙想治理国家，并在厌烦了治理游戏后，开始极尽所能地享乐。这个国家迅速衰败下去。

　　多到难以数清的征税加上一场蝗灾之后，星光镇被放弃，为了躲避因缺乏国家力量制约而忽然增多的魔兽，人们只能向北迁移。在这里个过程中，许多人死于饥饿和魔兽侵袭，更多的人被抓走服役或抵税，最后村庄里只剩下一些不再年轻的妇人、年过半百的老人和没什么力气的孩子，这令他们的生活更加艰难。而且在一个月多前，一头类似巨蟒的魔兽将地盘扩张到了附近，陆续有几个村民在出去寻找食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令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默雷站起身，伸展了下四肢，决定出去散散心。阿奇尔在征得艾利同意后，打算用剩下的物资再给村民们做点顶饿又可以久放的食物。

　　老村长转动昏暗的双目，苦难在他的面庞留下沉重的印记，苍老的皱纹中刻印着对生活的麻木，他最后叩了叩烟管，摸索着珍惜地把它收好，对王子说：“明天早点离开吧，孩子们。离城镇远点儿，别让那群兀鹫盯上了你们。”

　　第二天一大早，艾利被一阵惊叹声吵醒。他懒洋洋地披上外套，走出门来，发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魔兽和野物，品种不一，但都是算得上好吃的那种。村民聚拢在一起，发出阵阵赞叹。

　　阿奇尔站在一边，观察了一会儿，卷起袖子来，总结说：“盐不够，但幸好有太阳和木炭。”

　　于是他们在村子里又多留了一天，帮村民们处理好了猎物。这些食物多少可以短期内让村民的生活稍微好过一点，也顺便解除了一部分魔兽对村庄的威胁。

　　夏季快要到来，食物将会变多，这个村子有了更多挺过去的希望。

　　在大家忙碌的时候，艾利被一群小孩子簇拥着去散步了。他们就像寸步不离地跟着领头羊的小羊羔一样，小心翼翼地黏在艾利身边，好奇地询问一切他们的小脑瓜能想到的问题。艾利很有耐心地回答了他们，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大把糖果，引发了一阵由衷的惊叹与赞扬。

　　他们在一片开满嫩黄色小花的平缓草坡上围拢着坐下来，稍作休息。孩子们明亮的眼眸紧紧盯着艾利的手。那双手五指修长，白皙且优美，有着超乎意料的灵巧——一个简单却精巧的鲜花花环，正在灵活的手指下迅速成型。

　　将最后一根柔软的细枝别进环身，艾利将它戴在紧贴着他的，有着浅棕色卷发的小女孩脑袋上。其他人睁大眼睛，羡慕地看着她的新发饰——每个人的脸颊都因为含了一大颗糖而微微鼓起，如同一只只在腮帮子里藏满食物的小松鼠。

　　艾利开始动手编下一个，但很快，他们身边的花儿不够了，孩子们散开来，在草地上挑选着自己喜欢的野花。

　　“呀！”一个小男孩惊叫起来。他不小心打扰到了一只正在土坡下做窝的母兔。它几乎有他二分之一高，凶极了，露着坚硬的牙，朝着这个人类幼崽吱吱叫。

　　小男孩害怕地后退了一步，这令它更加愤怒了，它用强壮的后腿用力蹬着地，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艾利越过小男孩，走了过来。他在离母兔一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以一个十分随意的姿势蹲下身来，向它伸出手去。

　　孩子们忧心忡忡地捂着眼睛，生怕下一秒他的手指就会被这只凶狠的母兔一口咬断。但他们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几乎是立即，它收起了牙齿，身体放松下来，乖巧地半坐在自己后腿上，甚至还自觉地低下头，压下灵巧的长耳朵，凑到伸来的手指下。

　　艾利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带着小男孩回到草地上。孩子们望着他的目光简直闪闪发亮，仿佛在看一个奇迹活生生地降临在面前。

　　“你好厉害呀！”被他拯救的小男孩满怀崇敬地说，“和多米的哥哥一样厉害！”

　　“多米的哥哥？”艾利对这个被拎出来与自己相提并论的人有些好奇。

　　然而孩子们却闭上了嘴，他们微微抿着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互相交流，仿佛在斟酌能不能公开这个他们的小秘密，但最后他们决定信任这个格外让他们喜欢的年轻人。

　　“多米的哥哥有时候会送吃的回来，”小男孩说，“不然我们就都饿死啦！”

　　多米——戴着花环的小女孩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那可真了不起。”艾利赞扬道。

　　多米微微红了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气氛平静而美好，孩子们不再小心翼翼，属于这个年龄的活跃和快乐短暂地回到了他们身上。

　　“看呀，那边的树叶在动。”一个顶着一头褐色小卷发的小男孩激动地蹦起来，指着远处嚷道，“也许那里也藏着一只很大很大的兔子！”

　　显然他很想再看一次刚才发生过的“奇迹”。

　　“可是兔子才不会爬到树上！”另一个小女孩冷静地反驳道。

　　艾利往那边看了一眼。那是在一个长满高草的草坡后面，连接着树林的边缘。起伏的地势和茂盛的高草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那些树木的树冠——它们确实在微微抖动。

　　“也许是有头野猪正在蹭痒，”女孩目光发亮地说，“野猪的肉非常适合用来炖，用调好的酱汁腌一个小时，炖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加上小块的土豆……”她放轻声音，好像这道美食正摆在她面前，只要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它吓走。她的周围响起一圈吞口水的声音。

　　“好吧，我去看看。”艾利妥协道，站了起来。

　　孩子们满怀希翼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高草后。

　　一小会儿之后，他们看到那片树冠猛地摇动了几下，像是被一阵风打劫了似的，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

　　“你们觉得，他能打得过野猪吗？”那个提供菜单的小女孩问，“野猪可比母兔子大那么多呢！”其他的孩子忧虑地皱起了眉头，他们紧张地盯着那片高草，直到它们再次被纤长的手指拨开——艾利从草里钻了出来，他看起来有点狼狈，落叶都粘到他的金发上了。

　　“没有野猪。”他说，在孩子们发出遗憾的叹息前，他从身后掏出了一根新鲜的树枝，展示在孩子们面前。它属于某种灌木，上面挂着一小串又一小串的深紫色小浆果，沉甸甸的，看上去十分饱满。它们的味道酸酸甜甜，带着独特的清香，非常适合用来当餐后的小点心。

　　孩子们欢呼了起来。

　　赶在天黑前，默雷和阿奇尔帮着村民干完了活，还准备好了晚餐。艾利这时才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你不如再来晚一点，那我们就可以省下一人份的晚饭了，少爷。”默雷动作利落地甩脱外套，举止中带着一点杀气，“反正你也不干正事。”

　　否则你想让我干什么，砍柴吗？艾利不以为然地想着。不过他决定对骑士宽宏大量一点，毕竟他打了一夜猎，又接着忙了一个白天，确实会心情不好。

　　他们又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才接着踏上旅程。分别的时候，村民放下手中的活，都来送行了，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久违的微笑，腼腆而不习惯地表达着感激之情，这令他们的表情生动许多。老村长家的小女孩多米对王子很是依依不舍，作为花环的回报，还将自己亲手编织的手链送给了他。

　　这是一串用细小的墨色小石子穿成的手链，仿佛是从夜空中截取下来的，对着阳光看时，它们的内部就像是有璀璨的星光在流淌。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下一个城镇？”稀稀落落的屋子被留在身后，渐行渐远，艾利撩开马车帘子，问。

　　“老村长让我们离城镇远一点。”默雷说。

　　“那不可能！”艾利斩钉截铁地说，“我需要好好洗个澡，然后再睡个好觉，睡在柔软的床上，而不是在狭窄的马车上或者干?堆里。”他强调道，“而且我需要新的衣服，尤其是睡衣！”

　　“恐怕这种偏远的小城镇上没有能配得上您高贵身份的布料。”默雷彬彬有礼地说，“不如我们现在调头回去，您的宫殿里什么都有，说不定国王陛下还会给您一个安慰的拥抱。”

　　“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愿意承担所有责任，我是不介意现在回去的吧？”王子盘起他的一双长腿，嫌嫌弃弃地靠在马车壁上，说，“作为一名贵族——乃至王族，天生应该不事生产，绝不适合离开自己的床超过六个小时，更别说是长途旅行了。”

　　“很抱歉，我只是一介武夫，并不是很清楚贵族的生活。”默雷谦虚地说，显然并不买账。

　　艾利想了想，说：“如果你坚持让我这样上路的话，见到公主以后，我会告诉她‘我们不能在一起，因为我的骑士认为我们不合适’。公主会理解的，也许我的父亲也可以，毕竟您可是首席骑士啊，那么多国家想得到您呢，和公主也差不多了。”

　　骑士在马上转过身来瞪着王子，看起来像是想掐死他。

　　艾利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好啦好啦。”阿奇尔打断他们的对峙，憨厚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补充下食材和调料。”

　　这下没什么好讨论的了，远途旅行谁敢不听厨师的话呢。

　　艾利得意洋洋地向骑士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