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2、星光湖 星光湖与草

　　骑士骑在一匹黑马上，一手握着他的剑，一手拎着一脸生无可恋表情的王子。在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位背着锅子，手持铁勺的厨师……是的，一位御厨，王子坚持要带着他上路，不然他会因为吃不惯而在抵达目的地前饿死的。

　　默雷还记得那天国王是如何托付重任的，他说，比斯曼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如果王子能把她唯一的公主娶回国的话，威斯特一定会更加强盛。

　　他郑重地对骑士说：“威斯特需要这位公主，为了国家和人民，请你帮助我的儿子，把她带回来！”

　　然后默雷就带着王子……和一位厨师上路了，他不是没有疑问，虽然他对自己的身手还算有信心，但靠两……三个人去完成屠龙任务是不是过于草率了？毕竟他带着的不是一颗白菜或一只宠物，而是威斯特的大王子，身价绝对不比那位公主低的大人物。

　　但国王表示，这样会显得比较有诚意，而且他充分相信神圣骑士团的首席骑士，是绝对可以保护好他的大王子的。

　　这里面还有一些人尽皆知的原因，比如威斯特和龙的巢穴之间还隔着一整个别的国家，这个领国和威斯特关系不是很好——当然这主要是那个国家的问题，自从他们的老国王死了以后，这个国家就一直神经兮兮的——恐怕不会允许威斯特的王子带着一大队武装精英横穿国境……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国王的信任。

　　哦，默雷很感谢国王的信任，但如果现在再给骑士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绝对会当场拒绝国王的提议的。

　　——请给王子带上两打的近侍和女仆吧！他一定会这么要求。这样至少王子就不会因为床单不够干净、衣服没有熨平整、路太泥泞会弄脏裤脚之类的理由而坚持要求不停改道和换旅馆了，也不会在被食人魔、地精或强盗们包围的时候，因为太碍事而迫使骑士不得不只用一只手战斗——好空出另一只手来紧紧拉着他，免得他一不小心就被咬掉个脚趾或是手臂之类的。

　　默雷觉得他还不如只带着阿奇尔——就是厨师，至少那个矮矮胖胖的家伙还会知道用锅子保护自己并用铁勺反击，而不是在敌人的包围圈中心不在焉、旁若无人地抱怨他的袖子又被鲜血弄脏了。

　　此时他们刚刚穿过了一大片草原，并且驱散——或者说屠杀也不为过——了一群双头狼。他们离开威斯特国界已有好几天，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天快要黑了，他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露营。

　　默雷把艾利放回到他自己的白马上，阿奇尔充当车夫去驾马车，他们的行李——主要是王子的，都在这辆马车上，把它塞得满满当当。

　　“我们接着去哪儿，向导先生？”艾利懒懒散散地坐在马上，在这里终于没有人时刻督促他的礼仪姿态了。

　　“星光湖。”默雷说，催动马儿，带领着另外两个人向东方走。

　　这里可能是一片最近几年才形成的荒原，因为路边逐渐出现房屋的残骸，断垣残壁寂寞地堆砌在草丛里，数量不少。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最后在这片荒原的中心找到了一个湖泊。这一小片湖水清澈得仿佛透明，就像是一大块剔透的水晶被安放在荒芜的土地上，在夕阳温柔缱绻的余晖中，泛着粼粼微光。

　　这颗藏在荒原中心的宝石是如此美丽，据默雷所知，原来的人们围绕着它建起村庄，甚至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后来，镇子显然不知因什么原因而衰落了，人们放弃了它，只留下大片的废墟。

　　三人在离湖边十多米的地方找到一间还剩半个屋顶的房子，打算在这里凑活一夜。鉴于王子拒绝啃干粮，默雷留下他们打猎去了。

　　艾利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个草堆上，看着草蜢轻快地蹦来蹦去——它们看着还挺肥的。

　　厨师的目光跟随着艾利的视线。

　　“嘿，一个。”他咧开嘴笑了。

　　默雷回来的时候，远远的就闻到一阵奇妙的味道，诱人的辣香中带着些许肉香，可和一般烤肉炒肉的味儿又大不相同。他提着打到的猎物，走进他们的临时居所。才一会儿工夫，这里已经打理的有点样子了。地面上的野草被拔掉，露出原来平整的青石地板。小块的碎石瓦砾清理走，大块的一部分堆在一起，铺上毛毯，搭成几个坐凳；另一部分在屋角搭出火膛，暖洋洋的火光硬是将这个废墟映出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这显然不是王子的功劳——此刻，他正姿式优雅地端着一个碗，一边看着三匹马儿悠闲地吃草，一边一口一个地吃着小零嘴。

　　也许是默雷目光中的好奇稍微多了一点点，艾利善解人意地向他递出了怀里的碗，里面一颗颗的，是比瓜子大上一圈的小吃食，胖乎乎，带着红色透亮的油香。

　　默雷捏了一个，在艾利的注视中放进口中。酥脆的口感之下，清甜的肉中藏着浓浓的鲜香。骑士的肚子咕噜噜一声响，他觉得自己更饿了。

　　艾利又把碗向他递了递，于是他不客气地抓了一把，在艾利身边坐下，一起吃了起来。直到一只胖乎乎的草蜢从草叶蹦上他的膝盖，用黑幽幽的眼睛与他无辜对视，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

　　艾利在他身边大笑起来。

　　默雷拿着那把零食僵了一会儿，最后面无表情地把它们都倒进了嘴里。

　　每到用餐的时候，默雷都不得不承认王子坚持带着阿奇尔是有道理的。比如今天的晚餐，他们不仅有像模像样的前菜、浓汤和主菜，甚至还有甜点和水果。他能理解厨师在野外搞得到蘑菇和树莓这件事，但绝对想不通奶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许这就是不同行业的神秘之处——骑士对厨师充满敬意。

　　这是个平静的夜晚，听着虫鸣入睡是一种不错的体验，能让人感觉到平和与安宁，除非你要保护的对象半夜不爱睡觉，偷偷起来散步。

　　默雷在艾利起身的时候就醒了，只是没有动。艾利轻轻走出屋子，刚开始默雷以为他是去解决什么个人需要，但他没有很快回来。接着默雷听到了轻微的、连续的水声——他能想象那个人满不在乎地走进湖中，轻轻拨动水面的画面。他耐心地等到水声消失，但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他快怀疑王子是不是被水鬼拖走了，也没等到有人回来睡觉。于是他认命地从临时搭建的床上爬起来，去看看那个人在搞什么鬼。

　　默雷走进夜色里，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夜风挟来湖水的沁凉气息，夹带着草茎折断后散发出的清甜味道。

　　夜色掩映中，湖边的一处芦苇后透出柔和的微光。

　　就像墨池里的一捧新雪那样显眼，一头雪白的鹿正低下头，轻嗅草地上睡着的青年。它像是月光凝聚而成，通体散发着淡淡的莹光，虽然具有鹿的形态，却并不完全，四蹄和半个身体光华渐次淡化，像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隐没在夜色和草木中。

　　如同一个深夜出来散步的精灵，它好奇而亲昵地靠近草地上毫无防备的青年——他的面容秀美而安宁，金发随意披散开来，在莹光下晕染出温暖的光华。

　　默雷的手轻轻放在身畔的剑上。它有所察觉，抬起头，轻轻抖动了下耳尖，用银白色的眼瞳静静注视着骑士。

　　默雷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打量，它仿佛在感受着他的力量和能力，估量他是否值得信任。

　　正在这时，艾利醒了过来。在他睁开眼的瞬间，白鹿毫无征兆地倏然散成无数细小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流淌开去。

　　“怎么啦？”艾利表情无辜地问。他穿着坚持带了一路的白色睡衣，看上去单薄且无害。

　　“这正是我想问的。”默雷说。

　　“哇，这真美！”艾利像没听到一样，生硬地转移话题。

　　在他身周，微小的莹光悠闲地在夜色里游动，平静的湖面倒映出这些忽明忽暗的光芒，像是细小的星光在蹁跹起舞。有一点儿微光盘旋了下，静静停驻在他肩头，他无声地做出“哇哦”的口型，向骑士炫耀。

　　这景象挺美好的，默雷的表情柔和了点，不过下一秒他就走上前，在骤然散开的莹光中一把将艾利扯了起来。

　　“体谅一下我们这些白天还要赶路的人吧，尊敬的王子殿下。”默雷说，“现在您唯一该做的就是去睡觉——在屋子里！”

　　艾利有些踉跄地被默雷拉着往前走，强调说：“我白天也要赶路啊。”

　　“你是指挤在行李堆里睡觉还是被我拎在手里逃命？”默雷冷静地嘲讽道。

　　明明是怪物们在你的剑底下逃命嘛。艾利暗暗腹诽，不过此刻他还是明智地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