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28、彩虹村 守护者

　　危机终于过去了，集市已经被糟蹋得七七八八，广场上一片狼藉，很多人受伤了，还有几个不幸地丢掉了性命。但比起全军覆没的魔兽们来说，还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艾利一从钟楼上下来，就陷落到了人们的欢呼和包围中。好些人冲过来拥抱他——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个年轻人杰出的箭法。

　　艾利被迫在男人们强壮的臂弯和女士们热情的怀抱中辗转，直到默雷将他解救出来。

　　有不少人看到了默雷赶到现场后，给战局划上终点的那一剑，只好遗憾地放弃了把躲在他身后的艾利抛起来庆祝胜利的打算。

　　他们好像终于记起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纷纷散去。

　　艾利一身狼狈地站在默雷面前，看上去像是刚被一群魔兽蹂躏过，疲惫得要命，身上衣衫凌乱，扎起的金发都被扯散了，射箭时那种凌厉气质荡然无存。

　　默雷打量了他几眼。

　　艾利勉强振作了下精神，决定先发制人。

　　“你还知道回来啊？”他说，“我们差点儿就死了。”

　　默雷转头看了下广场上那一片狮鹫的尸体，向他挑了下眉，“怎么个死法，累死？”

　　“这得归功于穆尔送我的这把弓，它大概是精灵族的什么神秘武器之一。”艾利也跟着看向那些魔兽死不瞑目的尸体——这会儿它们看上去有点多得过头，让他的辩解显得不怎么可信。不过他还是坚强地把话说完了，“恰好我的箭法不错。”

　　那把恢复成玩具的模样的弓现在被他挂在了手链上，格外别致且无害。

　　“鸟群又是怎么回事？”默雷说。

　　“我怎么知道。”艾利面不改色地说，“大概商队护卫里有个德鲁伊吧？”

　　老天保佑，幸好当时场面足够混乱，除了阿奇尔之外，没有人注意到是他引来了鸟群。他们只能怀疑也许是哪个神明听到了他们的祈祷，给予了他们一些怜悯。

　　艾利相信只要自己脸皮足够厚，他的骑士就什么也问不出来。

　　默雷对于这份回答很难说得上满意，但这时艾利及时转移了话题。他抬起了手，露出藏在袖下的指尖，低声向默雷说：“手疼。”

　　修长的手指已经被鲜血染红，按弦的指尖皮肉崩裂，衬着白皙的肤色，看上去十分凄惨。

　　默雷一下子皱起了眉。

　　他轻轻地托着艾利的手，面色凝重地仔细查看了那些伤，随后从附近正在救治伤员的人那里拿来了清水、药物和纱布，表情认真把伤口处理好——好像那真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伤。

　　那些疑问似乎被抛在了脑后，他没有再问艾利关于狮鹫、虫子或是鸟群的任何问题。

　　随后，他们返回了旅店，把采集的药材交给了医生。

　　神明眷顾了那个年轻人，他一直撑到了解毒剂制成，从死神手里捡回了一条命。人们甚至很感激他的这次遇险，否则狩猎队不会这么快就返回村子，村民的伤亡可能更加惨重，而狩猎队如果留在森林里，说不定还会遇到点什么。

　　经历了这次危险，大家都精疲力尽。他们匆匆解决了午饭，吉纳大婶和伊莱忙着去集市帮忙善后，旅店里静悄悄的。

　　艾利难得的没去睡午觉，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利奥坐在他的对面，正在向艾利讲述自己和默雷的这次冒险。那条发带被放在桌子上，在阳光下格外粉嫩可爱，毫无杀伤力。

　　“这么说，你觉醒天赋了？”艾利说，伸手戳了戳发带。它像条有自主意识的猫尾巴，轻轻地卷在艾利的手指上。

　　“是的，不过我对于这个能力的了解和运用还一塌糊涂。”利奥痛苦地想起了结界上的那两个“作品”。

　　“结界是怎么回事？”艾利问。

　　“黑暗力量一直在和它抗争，想要挣脱束缚。”利奥说，“结界上有很多裂纹，只是靠法术的支撑勉强维持着不碎掉。但彩虹村这个阵点缺乏守阵人太久了，有两个脆弱的点被冲破了。”

　　他停顿了一下，有点忧虑地说：“我觉得是我们过于频繁地打开通道，导致了力量分布的不平衡，才让结界变得脆弱的。而且，人们老是在这里进进出出，进一步引发了黑暗生物的聚集和攻击。”

　　“很有道理。”艾利沉吟了一会儿，“我觉得你最好和村长聊聊这件事。很多人看到你和默雷一起从山上下来，你觉醒天赋的事恐怕瞒不过村里的人。”

　　“嗯，这样也好。”利奥摸了摸脑袋，嘟哝道，“伍德洛村长总不用再担心我去他家偷东西了吧。”

　　艾利笑了起来。

　　“他现在该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的笑容意味深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利奥就知道艾利是什么意思了——自从安失踪，自己被确定没有遗传天赋之后，利奥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笑脸。

　　旅店的院子里挤满了村民。他们喜气洋洋，笑容满面，围绕着这个小院子就像冬日里簇拥着唯一的火种。

　　闻声返回的吉纳婶婶一进门就被热情地拉住了双手，扑面而来的友好与赞扬令她手足无措。妇人们一脸心疼地握着她的手，夸赞着她几年来对于照顾利奥所做出的努力。

　　“不……不辛苦，利奥很能干，总是帮家里做事！”吉纳婶婶涨红了脸，急于为利奥分辩。

　　人们发出一阵欣慰的感叹。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喧哗，人们纷纷安静下来，自动向两旁分开，给中间的人留出一条通道。

　　伍德洛村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身材精悍男人。他一脸严肃，手持一个方形木盒，在利奥面前站定，注视了这个不被重视的少年许久，目光从严厉慢慢变成欣慰。

　　“这一天终于让我等到了。”他沉声道，郑重地打开了木盒。

　　里面是一条式样古朴的金色项链，拇指大的祖母绿宝石吊坠在阳光下流动着柔和稠丽的光泽。

　　利奥屏住了呼吸。

　　人群不知何时已鸦雀无声，他们炽热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个在项链面前顿住的小小少年。

　　安静的氛围中，利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激动而难以置信的，期待而欢快雀跃的……

　　这么漫长的追寻与抗争，他想要的东西终于触手可得。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从胸腔里呼出。

　　“有件事我觉得得先和您说。”利奥大声道，“之前修补结界时，我看到结界表面已经布满裂痕，恐怕需要很长时间和精力才能修复。如果我们继续打开通道供人通行，会让事情变得更槽。我认为，我们应该暂时停下这个生意，否则，像今天这样的袭击只会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大多数人的脸色不怎么好，这个消息显然打击到了他们对于未来的美好展望。

　　但利奥没有在伍德洛村长的脸上看到任何动摇。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利奥。”伍德洛村长说，“但自踏上这块土地的那一刻起，数百年来，我们的先人从未向磨难低下过头。这种坚韧不屈的精神不应在我们的手中断绝。”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面带忧色的村民，沉声道：“每一种挫折或不利的突变，都可能带着同样甚至更大的机遇。这或许正是我们走向希望和兴盛的契机。”

　　“没错！”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对同伴说，“我们会做好准备的。你要知道，某些人会为了那些珍奇生物而疯狂的！”

　　他的话赢得了一阵应和之声，人们的热情被点燃了，话题开始转向对于今后贸易和生意的各种全新可能，场面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充满了希望。

　　伍德洛村长对此颇为满意，因而连语气也温和了一点，“利奥，你是村子的希望，大家都指望着你呢。”

　　“可是……”吉纳婶婶终于从人们的围绕中挣脱出来，挡在利奥身前，小心翼翼地说，“伍德洛先生，利奥还太小了，还是等他再长大一点……”

　　“妈妈！”伊莱挤过人群，伸手拉住了他的母亲。吉纳婶婶央求地看着他，希望他也说点什么。但片刻的沉默后，她在他严厉的目光下默默抿起了唇。

　　“时间不等人啊。”伍德洛村长缓缓向她摇头，“吉纳，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身为尤兰德家族的后裔，他身负重任。”他向身后沉默跟随的三个男人说，“以后，就由你们负责照顾利奥的生活。记住，他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是的。”那三个男人向伍德洛村长躬身行礼，向利奥走过去，笔直地站在他的身后。强壮的身体像是一堵墙，将他与众人隔绝开来。

　　利奥抬头看了看他们，为首的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向他挤出一个微笑。

　　利奥将目光从这些人的身上移开，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可笑。

　　“好吧，您说的很对。”他回过身，抬起手，从男人们的间隙中指向后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而响亮，“所以，我已经答应明天亲自带他们穿越黑暗森林了——免费的，就当作他们为村子提供帮助的报酬。”

　　指尖所向，人群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艾利驻立在目光中心，慢慢向利奥展露笑容。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人群中有些人认得这个年轻人，那神奇的箭法令人印象深刻，故而犹豫着闭上了嘴。更多的人从未见到过他，对于未经村子同意的这笔生意，他们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目光，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质疑和不满。

　　“这不行。”伍德洛村长说。

　　“如果开了这个先河，日后，我们要如何对待其他同样要通过黑暗森林的旅人？”伍德洛村长严肃地说，“我们得保证公平，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人群中传来赞同的喟叹。

　　“如您所言。”这时，艾利走了过来。那三个男人挡住了他走向利奥的路，艾利微笑着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把路让开。

　　艾利站在利奥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笑盈盈地说：“利奥的确正在履行尤兰德家族的责任，帮助像我这样对黑暗森林束手无策的旅人。”

　　伍德洛村长锐利的目光停驻在艾利的面庞上。

　　“如您所见，我们相处得很好。”艾利坦然地说，“他想为我们的旅途出一份力，这是值得鼓励的善举，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除非您想剥夺他选择的自由。”

　　他的笑容冷下来，缓缓道：“这可不太好，很可能会影响村子的名誉。”

　　伍德洛目光冷冽地盯着这个不合时宜的外乡人，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解决问题，但显然利奥和这个人的关系不错，他并不想把事情弄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沉默了一会儿，伍德洛村长开口道：“那么，护卫队将会和你们同行。”

　　“随便，不过我们可不加钱。”艾利爽快地说。

　　像是听到了什么保证，气氛松驰了下来，人们又开始露出和善的微笑，好像刚才的对峙没有发生过。

　　又热闹了一阵之后，人们终于开始散去。

　　利奥最后还是拒绝了宝石项链。对此伍德洛村长没有多说什么。他送项链既是为了表达诚意，也是为了试探，现在的结果更合他的意。

　　夜色渐浓，人声已息。已是该休息的时候，但利奥总觉得静不下心来。于是他又穿好衣服，心不在焉地跑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

　　出来时，利奥在楼下遇到了那三个护卫中为首的男人。

　　他悄无声息地坐在桌边，神色在夜色浸润下显得模糊不定，只一双眼睛透着幽暗的光。

　　“我会盯着你的。”

　　从身边走过时，利奥听到他沉沉地说。

　　利奥没有理他，端着水果上楼，轻轻敲了敲门，门马上就打开了。

　　“哟，主角来了。”一看到他，艾利就笑道。

　　房间里十分整洁，床铺上被子叠得齐整，一点也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艾利和阿奇尔衣着整齐，精神奕奕。

　　利奥看到了收拾好的行李。

　　他惊讶地停住脚步，随即被艾利揽住肩膀，拖到了桌边坐下。

　　“我们正在商量怎么溜走。”艾利朝他眨了眨眼，“本来打算待会儿去你房间绑架你呢。”

　　利奥立即明白过来，“你们打算甩掉护卫队？”

　　“当然，你不是要去找安么？”艾利理所当然地说，“肯定不能让他们跟着碍事吧。”

　　利奥冷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只剩最后一件事了。”艾利说。他用双手拉起利奥的一只手，拢在掌心，满面笑容地注视着他，直到利奥的脸色都变红了。

　　“……怎么了？”他有点手足无措地问。

　　“和我们一起走吧。”艾利俯身过去，在他耳边轻声地说，“离开这个村子，和我们一起走吧。”

　　利奥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艾利，发现他表情认真，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如果你留在这里，早晚会步安的后尘。”艾利收起了笑容，平静地说，“他们不会改变对于尤兰德家族的看法，这点你应该已经了解得足够充分。”

　　“但是……”利奥皱起眉，“守阵人擅自离开守护的阵点，会遭受通缉和追捕的。”

　　“我不觉得这个王国还有余力来管这些小事。”艾利轻松地说，“即使真的有，那么换个国家居住就可以了。”

　　“可如果我离开了，村子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该怎么办呢？”利奥犹豫道。

　　“那么他们就该认真考虑，今天你所说的话了。”艾利说，“实际上如果他们继续利用你，不断地打开通道供人通行，这也是迟早的事，不是吗？”

　　艾利看着面前这个背负了过多责任与期待的少年，他的眉眼还带有些许稚气，眼神纯粹而温暖，即使孤立无援地面对着周围人的恶意，也不曾打算利用自己的力量去施以报复。

　　这样的一个好孩子，不应该被抛弃、被利用，然后困死在这里。

　　“曾经，你们家族为了守护这个结界而存在于此。但现在，他们强加于你的责任已经完全偏离初衷，最后只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这恰巧是你们数百年来在竭力阻止的事情。”艾利抬手轻轻揉了揉利奥的短发，温柔地说，“……你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温润的黑色眸子浸染水色，利奥无声地垂下了眼睫。

　　艾利起身拥抱了他，低声叹息，“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出发吧。”

　　沉默了片刻，他感觉到怀中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