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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彩虹村 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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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的手指再次搭在了弓弦上,弓身被拉到极满,这一次破空的箭羽有整整三枚,一枚穿透了一头狮鹫的脖子,一枚没入另一头狮鹫的腹部,它尖厉地嘶鸣了一声,被迫放弃了快到手的猎物,转而向空中飞去。最后一枚折断了第三头狮鹫的翅骨,它在半空翻滚了两下,重重砸到了地上。
但这还远远不够,这一群狮鹫足有二三十只,而慌不择路的人群让场面更加混乱,凭他一个人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被藤蔓解救的男人坐在地上,震惊看着这一切。虽然被藤蔓在地上拖了一段距离,但他看上去还行,只是受了一点擦伤。
“去帮忙疏散人群!”艾利皱着眉,对他喊道,“让他们躲到坚固的掩体后去!”
男人从地上跳了起来,虽然他不知道朝自己喊话的人是谁,但起码还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哨子,一边吹着一边向人群跑去。
这是他们狩猎队传递信息的方法之一,毕竟在围猎中哨声比喊话要有效率的多。他知道今天有好些狩猎队的人正在集市里,他们肯定能帮上忙。
陆陆续续的哨声穿透喧闹的人声传了出来,他立即得到了回应。
“疏散人群!”他大喊道,“保护好女人和孩子!”
从他身边跑过的几个人听到了,他们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返回来开始帮忙。
商队的护卫们也已加入了战斗,他们中有战士和术师,场面总算变得可控了一些。
喧腾腾的大火在集市中央燃烧了起来,那些轻薄的布料做为燃料时意外的好用,大桶的烈酒也帮了不少忙——那个堆满货物的小摊子变成一个硕大的火堆,火焰腾起有近乎两个人那么高。一时逃不走的小部分人缩在火堆边,女人和孩子被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围在中间。
一头已经着陆的狮鹫跃跃欲试地向他们靠近,男人们抽出火把向它挥舞,有人抽出了刀,火光映得刀锋雪亮。
狮鹫犹豫了一下,放弃了这些难下口的食物。它转身跃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个落单的老人,它飞奔了两步,向他扑去。
一枚光箭追着它的身影,在它扑倒老人之前结束了它的性命。
艾利一秒也没有停顿,再次抬弓指向另一个目标——它离得很远,速度非常快,人群和火光有时会遮住它的身影。箭尖在那些晃动的光影间隙中锁住了它,只待松弦。
在他专心瞄准的时候,一头狮鹫悄悄在半空转了个弯,它的腹部那道箭伤让它牢牢记住了这个拿着长弓的年轻人。
它已经观察了好一会儿,为此还特意放慢了飞行速度。在确定他此时无暇顾忌自己时,它开始下降高度,同时将双翼保持平展,令滑翔近乎无声。
他背对着它,看上去毫无察觉。在仅剩几尺距离时,它几乎是得意洋洋地伸展利爪,骤然加速,探向他脆弱的颈项。
一个敦实的身影以不符合其身形的矫健跃至半空,自上方将它重重踩落,锋利的砍骨刀从两侧切进它的脖子,伴随着清脆的筋骨断裂声,它的脑袋无力地垂落,随即巨大的身躯沉重地砸到了地面上。
“呸。”阿尔奇说,将刀刃从骨肉中抽离,站起身来。
艾利没有管身后发生的一切。他环顾四周,大部分人已经散开,多数躲进了附近的房子里,这导致狮鹫群也跟着分散,有些正在攻击房屋。狩猎队的人正陆陆续续地用弓箭向狮鹫回击,不过效果有限,好在商队护卫中有人擅长防御,用法术加强了一些掩体,庇护了好些人。
“我需要去高一点的地方。”艾利说,他的目光落在广场中间的那座钟楼上。
默雷正带着利奥赶往山崖,在半途中,利奥担忧地向村子的方向眺望了一眼,然后便看到了一大片黑影,正如乌云一般笼罩着村子的上空。
“那是什么!”他不安地喊道,拉住了默雷的衣服。
默雷停下了脚步,往那里望去。
从他们所处的这个高度,正好可以看到集市和广场的位置,但隔得太远了,利奥并不能看得很清楚,隐约跳动的火光映照着那层薄薄的“乌云”,令人觉得很是不祥。
而默雷则能看得更远。他看清了那片“乌云”——那是无数灰色昆虫组成的迁徙群,它们正飞快地向着村子集聚。
他也看到了低空盘旋的狮鹫群,它们愤怒地围绕着一座高耸的钟楼打转,仿佛上面有什么让它们难以容忍的东西,以至于为此可以放弃即将到口的美食。
实际上,默雷知道那是什么。
在那座钟楼狭小的顶端,伫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高处的猎猎狂风舞动着衣袖和金色长发,而他岿然不动,只顾将半人高的长弓拉满。
光箭挟着隽丽杀气破空而去,以冷酷且高效的姿态收割着那些天空杀手的性命。
它们也企图绕到后方将他围困,但在他的后方,口中叼着刀刃的男人正徒手撕裂狮鹫的一只羽翼,随手将它抛下钟楼。在飞溅的血色中他抬起脸来,憨厚平实的面庞上无波无澜。
默雷平静地收回目光,他拍了拍利奥的手,提醒道:“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吗?”
他们不再停留,转而向山顶上赶去。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利奥今天第二次来到悬崖。那个放出了一群狮鹫的结界破洞就在悬崖对面。
现在,怎么从高空走到它的面前是最大的问题。
利奥后退了几步,撸起了袖子,一声不吭地向着悬崖冲去,简直像个迫不及待要跳崖的轻生者——如果放到平时他可能会犹豫一下的,但现在显然没有时间可以让他浪费。
默雷有些意外地注视着少年以视死如归的气势向悬崖冲去,在悬崖边缘,他半分也未停顿,直接向着那片代表着死亡的空白迈出了脚步。
——他踏上了实地。透明的光壁接住了他,自足下延展开去,连接起悬崖和结界,成为一座可靠的栈桥。
利奥转过头向默雷比了个“耶”,然后坚定地向前走去。
修补这个破损花费了他大半个小时,等他终于完成的时候,第一次从心底理解了安揍他的心情——这实在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他的手臂因为要一直维持抬起的动作现在又酸又痛;为了让针脚不歪得那么夸张,手指都用力得僵硬了;眼睛也很难受,干涩得像是直直瞪了太阳半小时。
而即使他已经如此努力了,那道“疤痕”也仍丑得让他无法直视——一想到这玩意儿可能会在那里一直留到世界末日,他就觉得抬不起头。
所幸默雷并不能看到那个东西,他对利奥的勇力和努力表示了肯定,稍微弥补了利奥受伤的心情。
“你比我所想的还要勇敢。”默雷说。
“哦,”利奥知道默雷说的是自己冲出悬崖的举动,于是坦诚地说,“我就是觉得如果我失败了,你也肯定会有办法接住我的,就像艾利少爷那样。”
“是吗?”默雷的微笑更深刻了一点,“你做的很好,安会为你骄傲的。”
利奥高兴地笑了起来。
“加油,我们很快就要成功了!”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喊道,他和其他几个同伴正在将火堆旁的女人、孩子和老人转移到一处房子里。
这得归功于那个箭法极好的外乡人,男人向远处的钟楼望去,从他的角度并不能看到那个人,但他能看到从空中坠落的黑色狮鹫——它们完全被箭手吸引了注意力,才无暇顾及这边,给了他们躲藏的时间。
又一道光箭疾射而出,一头狮鹫在半空停滞了一下,打着滚坠落了下去。男人听到在一同关注战况的人们发出了响亮的欢呼。
男人热血沸腾,觉得自己的心脏也正跟着怦怦直跳。狮鹫已经越来越少了,他们就要胜利了!
他专注地盯着那里,等待着下一枚光箭离弦。他并不知道那箭是怎么回事,也许那是法术或法器之类的,但它确实带来了希望,就像它自身一样,圣洁、明亮,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
黑暗?
男人下意识地怔了一下,现在应该还是中午,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词?
他的注意力终于从那个战场上抽离出来,将目光停驻在天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阳已经消失不见了。黯淡的乌云遮天蔽日,笼罩整个集市与广场,沉沉压了下来。
……不,它们真的正在下降!
男人惊愕地张大了嘴。
脸上忽然一痒,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爬动。他猛地甩了下头,一个拇指大小的虫子落在了地上。
它顶着一对夸张的大锷,有着细长的腹部和三对翅膀,整体是灰色的,但细看又像涂抹过油彩一样,通体流转着斑斓光泽。它用漆黑的复眼盯着男人,“咔哒”一下,夹击了下大锷,随即那三对翅膀开始抖动。
男人只看到了一道细小的残影,接着面颊猛然一阵剧痛。他发出一声惨叫,伸手捂住了脸,狠狠拽住那个攻击他的东西,一把丢到地上。
虫子挟着一块皮肉落在地上,翻了个身,它毫发无伤地捋了捋被鲜血沾湿的翅膀,再次向男人张开了大锷。
迎接它的是男人厚实的皮靴底和接近两百斤的体重。
男人对着虫子乱跺了一通,惊魂未定的他猛然抬头,看向那片已近在咫尺的“乌云”。
“躲进房子里!封闭门窗!快快快!!”他面目狰狞地扬着一脸鲜血,向着迷茫的同伴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一缕血线沿着艾利的手腕流淌下去,被吹散在空中。由于拉弓过于用力,纤细坚韧的弓弦已经崩裂了他的指尖,却并不能令他有所犹豫。他维持着一脸冷淡的表情,再次抬弓,遥遥指向半空盘旋的对手。
大部分狮鹫已经葬身在箭下,还有几头狮鹫被狩猎队和护卫们干掉了,残余仅有四五头仍逡巡不去,它们既不逃离,也不靠近,仿佛在等待什么。
光线倏忽暗了下来。
“少爷!”阿奇尔忽然出声,伸手抓向艾利颈侧。等他张开拳头,艾利看到了一只被捏碎的虫子。
就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黑色冰雹,它们开始肆无忌惮地砸落在屋顶、树梢、泥土和来不及躲藏的人身上,一待落定,便张开大锷攻击距离最近的生物。
阿奇尔扯下外衣,凌空甩去,向他们飞来的虫子瞬间被卷进凌厉的劲风中,纷乱地向下落去。
艾利轻轻蹙眉,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在他的脚边,钟楼顶端岩石堆砌的墙壁缝隙中,生长着一棵不知名的绿叶植物。不知曾经是风还是鸟儿,把种子带到了这里,依靠雨和露水,那些纤细的根系坚强地扎入了石缝,瘦弱的茎试试探探地向空中伸展,绽开了米粒大小的叶芽。
艾利低下身轻轻触碰了它。等他再抬起手来时,指间挟着一片细长饱满的绿叶。他将它抵在唇边,吹出了清亮的音调。
声音在风中传播,一开始是孤零零的,但很快,它获得了应和。悦耳的、婉转的、响亮的、粗粝的……鸟儿的鸣叫由远而近。
“先行军”们半分钟内就赶到了,它们是一群披着淡蓝色光辉的灰喜鹊。没有半分迟疑的,它们欢快地冲向那些到处都是的虫子。
密集的振翅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仿佛令空气都颤动了起来。
人们惊讶地从门缝后、窗台下看到了成群成群降落在战场上的鸟儿。它们品种繁多,有些之间还互为天敌,但此时,它们都目标一致地瞄准了那些虫子。
最先得到帮助的是那些正被虫子围困的人,鸟儿们默契地落在他们身上,用喙和爪子将虫子快速解决掉。有些人因此整个儿被鸟群包围了,从远处看去,就像一个色彩绚丽的大毛球。
很快,地面和房屋上成片的虫子也被啄死过半,剩下的正在四散而逃,鸟儿们叽叽喳喳地追击着,十分热闹。
“老天!”那个脸上受伤的男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副奇观,为了掩护别人,他没能及时躲好,现在身上被啃得到处都是伤,几乎一副血肉模糊的样子,但所幸还不致命。他的伙伴冲过来给他止血,听到他喃喃道,“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带羽毛的生物了!”
“但得除了炸鸡和烤鸭。”他的同伴附合道。
“没错!”男人郑重地说。随即他带着一脸血,爽朗地笑了起来。
虫群的溃败彻底打消了剩余几头狮鹫浑水摸鱼的打算,它们长唳一声,调转方向,远离钟楼,向森林飞去。
然而下一秒,它们便如同被施了冰冻魔法一样僵住了。
只是刹那间,它们像是撞到了什么轻薄锐利的东西。它轻易地割破厚实的护羽,划开坚韧的肌肉,斩断坚硬的骨头——它们一同□□脆利落地撕裂成两半,然后在空中燃烧了起来。
空气被扭曲了一瞬,有什么余势未消地冲上天际,搅乱了一缕轻烟般的流云。
艾利扬目望着这一幕,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他舒了口气,垂下了手——那把弓迅速地折叠、缩小,变回原来毫无杀伤力的模样,被他握在掌心中。
这次该怎么糊弄才好呢?
他思索着,慢慢掸去衣袖上沾染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