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26、彩虹村 自助餐

　　在被袭击的惊慌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地躲起来。

　　在街道的一侧，小小的院子里，一个蜷缩在大丛绣球下午睡的小女孩被遗漏了。她被尖叫和慌乱的脚步声惊醒，于是迷糊地揉着眼睛，从花丛的庇护下爬了出来。在发现身边看不到一个熟悉的大人后，她扁了扁嘴，小声地哭泣起来。

　　天空中，一道原本已掠过的黑影注意到了这个柔软的小东西，它微一振翅，倏忽转了个弯，准备向这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俯冲。

　　艾利看到了这一幕，但院子在百步以外，他无论如何也是赶不过去的。

　　艾利咬了下牙。一把小巧精致的弓忽然出现在他掌心，如果穆尔在这里的话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并且感到万分惊讶——这个玩具一样的小东西正在艾利的手中寸寸展开，直到成为一张巨弓。

　　按弦、张弓，铮然弦响，一道光箭破空！

　　黑色狮鹫发出一声凌厉悲鸣，从半空一头栽落，最后挣动了一次双翼后，它不甘地怒睁着双目，就此气绝。那道光箭几乎穿透了它的胸口，随即在奔涌而出的鲜血浸染中慢慢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一个男人从房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抄起小女孩夹在腋下，匆忙地远远向艾利点了下头后，他迅速地躲回了房子里。

　　几道巨大的影子在地面划过，是闻声折返的黑色狮鹫正在低空滑翔。它们离这栋房子越来越近，就像贪婪的食客打量一个色彩缤纷的零食罐子。

　　凛冽的风声中，艾利悍然挽弓，指向天空。

　　几乎及他半人高的巨弓在明媚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透出沉沉杀意。他敛起了双目，直视那些肆无忌惮的黑暗生物，流动着冰蓝色的眸子仿佛盛满冰雪，冷冽异常。

　　正欲俯冲的黑色狮鹫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猛然振翅，向上飞起。远远地盘旋了一圈后，它们犹豫几许，调头向集市飞去了。

　　那里一向是白天最热闹的地方，而且宽敞平坦，没有那么多可以躲藏的地方。

　　艾利收起弓，向阿奇尔道：“我们过去。”

　　阿奇尔跟在艾利身后，沉默得像是一道高大厚重的影子。

　　“好的。”他憨厚地应道。

　　他的手上提着两把沉重的斩骨刀，雪白的刀刃光华闪动。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好像什么也没学过！”利奥懊恼地说。他伸手抓住结界破洞的一侧，但那层薄薄的光壁像肥皂泡一样从他的指缝中滑走了。

　　他能触碰、拉扯它们，却没法影响和掌控它们。

　　“我对这方面一点也不解，可能给不了什么有用的建议。”默雷说。

　　他的声音很沉稳，一点也没有体现出对于现在这个局面的失望或焦躁，这让利奥也冷静了一点。

　　“不过，像这么大型的结界，如果想依靠手工绘制的法阵来长时间维持是不太可能的。”默雷说，“我听说过一种比较常见的偷懒方法，就是将符咒直接融入某个家族的血脉中。这样一切都会方便的多，在传承时，他们只需要用练习代替学习就行了，因为他们'生而知之'。”

　　利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默雷向他微笑了一下，“我觉得你是这种情况的概率还蛮大的，你说呢？”

　　“好吧，这好像真的很有可能，不然我怎么也该得到点秘籍之类的东西。”利奥自嘲地说，他被这一系列的信息弄得有点接受不良，“但我还是没有头绪……”

　　“那就让我们从头开始。”默雷说，“无论做什么事，我们首先得清楚自己行动的目的。”

　　“……好的，”利奥深呼吸了一下，盯着结界的破洞，朗声道，“我想把它修补好！”

　　“很好。”默雷说，“说到修补，你首先会想到什么？”

　　“修补……”利奥下意识地说，“安每次给我补袜子的时候，都会揍我！”

　　默雷忍不住扬了下唇，不过声音还是维持了足够的镇定，“还有呢？”

　　“她……她很讨厌缝缝补补，”女孩在回忆中也是活泼泼的，从不爱在一处坐着不动，唯有拿着针与线时才有几分沉静气质。

　　“她讨厌编织，却一直在练习！”利奥皱起了眉，喃喃说。

　　没错，这不合常理。她是多么痛恨做手工这件事啊！宁愿用一整天的时间去练习挥剑，也不想拿起针和线。但她一直没有把它们扔起火堆里烧掉，或者试图让自己代替她做这件事，这一点也不像她的性格。

　　“那么，最后的问题。”默雷轻声道，“她是怎么做的？”

　　看过几百次的场景在眼前蓦然重现，时隔两年，仍清晰如昨。温暖的阳光，飞扬的微尘，饼干的香味，清脆的笑声……女孩的手指灵巧地挑动、交错、轻捻，收与放，进与退。

　　一点一滴，一丝一缕，尽在眼前。

　　利奥呼吸一紧，心怦怦乱跳。顿了一下之后，他抬手，指向结界。

　　手腕一凉，那条发带已自动悬空而起。如一枚长针，它轻易穿透破损结界的一角，将离利奥远的那面向他拉近。

　　在它的帮助下，那个硕大的破洞两侧被迫合靠拢在一起了，但这还不够，已经形成的伤口不会自愈，需要一点外力的协助。

　　利奥向着这道伤口伸出手去。他的指尖触到了光壁，再抬指时，一道细细的光线从光壁上分离出来，随着手指的轨迹拉长，在风中如蛛丝般微颤。

　　他模仿着记忆中女孩的动作，将这缕光线牵引到破损处，随着指尖的移动，光线在光壁上进进出出，一针又一针的，将“伤口”慢慢缝合。

　　利奥从未想过，修补一件东西是这么费力的事。当他终于完成一切，艰难地站直身时，只觉得头晕眼花，快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他的作品呢？

　　利奥看着面前结界光壁上那道比他身高还长，凹凸不平、针脚粗糙的伤痕，只想把自己的眼睛遮起来，眼不见为净。

　　是的，他缝补好了这个结界破洞，成功地让它愈合了。但同时也像个不入流的赤脚医生那样，让它留下了一道难以褪去的、丑兮兮的伤疤。

　　“看来你完成的不错。”默雷说。他虽然无法看清它，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被完全隔绝了。

　　利奥心虚地移开眼神，“还……还行吧，哈哈。”

　　“不过放松还太早。”默雷说，“我不觉得那些飞行生物也是从这里挤出去的。”

　　利奥的神色立即凝重了起来，“你是说，结界的其它地方也还有破损？”

　　“很有可能。”默雷碰了碰他的肩膀，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你才能找到了。”

　　利奥在青年鼓励的眼神中暂时忘掉了关于缝合技术的小纠结，振奋了精神道：“好，我试试！”

　　他回过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结界。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做，毕竟这个结界也太大了。但很快他就发现，他的感知正在迅速延展开去——结界好像正在变成他眼睛的一部分。

　　天空变得那么近，他游离在天地之间，俯瞰这个世界，几乎觉得晕昡。

　　金子般的阳光下，他看到了翡翠色的低缓山脉，伴随着乳白色的纳奇河，纵向延展直到天空的尽头。

　　奔流的河水在他的脚下，浪花拍击岩壁发出沉闷的回响，雪白的泡沫翻涌如花；墨绿色的松树林在他的怀抱中，宽广而深沉，仿佛没有止尽；远处的山峰闪烁着金色光芒，辉映着翻滚的白色云浪……

　　而他小小的家乡，就被这瑰丽的山与水相拥着，就像绽放在悠远画卷角落里的一朵缤纷小花。

　　在默雷的观感中，利奥几乎只是停顿了一瞬，便指着西面的山崖说道：“上面，在山崖的对面，还有一个更大的破口！”

　　“我们过去。”默雷干脆地道。

　　彩虹村的日间集市一向深受人们欢迎，商队带来的新鲜水果与蔬菜从特制容器中取出来时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女人们聚集在布料摊前，柔顺轻薄的布匹引发了她们专业细致的探讨，还有那些色彩动人的裙子和坚韧得耐得住一个七岁男孩折腾一整天的短裤，是夏日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的重要物资。

　　新酿的、陈香的、清香悠远的、烈火般烫喉的……酒摊上，男人们一脸严肃地用手轻扇着嗅它们的香气，小口小口地品尝味道，啧啧有声。

　　各种新奇的，在这个小村庄从未出现过的小东西则不分年龄地吸引所有走过的人，毫不留情地从他们口袋中夺走叮当作响的银币——没关系，等到他们拿出当地特有的药材、毛皮和兽骨，就能成倍地再把它们拿回来了。

　　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找到他们想要的。

　　狮鹫群肯定也这么觉得，强壮的男人、柔软的女人、鲜嫩的孩子……它们就像突然闯进了一场自助餐盛宴，而人们怔在原地，还来不及收回脸上的笑容，就完全被这场面惊呆了。

　　第一头到达的狮鹫长啸一声，开始了它的取食。它瞄准了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孩，她惊恐地看着这片巨大的黑影飞速朝自己压下来，完全僵在原地，一点也没反应过来要逃跑。

　　“跑啊！”一个来自狩猎队的男人正好在她身边，他猛地推了她一把，大喊道。

　　就像噩梦被惊醒了，在爆发的尖叫声中，人们四散奔逃。女孩被人流淹没了，不过狮鹫并不在意临时换一道菜，它轻振了下巨翼，就势向旁边的男人伸出钢钩般的利爪。

　　仿佛是瞬息间，男人就发现了降临在头顶的死神，人类的速度完全无法与其抗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闪着寒光的爪子逼近自己的咽喉。

　　一条手腕粗的藤蔓从旁边的草丛中蹿了出来，卷住男人的脚踝，猛地把他拖倒了。

　　狮鹫发现自己的猎物突然从眼前消失了，俯冲过快的它没来得及转变方向，踉跄着降落在了地上。它莫名其妙地歪了下脑袋，终于在地上发现了正被一条藤蔓拖走的男人，它立即调转身体，愤怒地朝它正在逃走的猎物冲去。

　　但一下秒，一枚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箭矢刺破长风，准确无误地穿入了它的双目之间。它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轰然倒地，撞翻了一个蔬菜摊子。

　　新鲜的番茄被砸烂在地上，越来越多的红色液体流淌过来，将它们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