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25、彩虹村 发带与通行

　　默雷也看到了那些飞速掠过树顶的危险生物，简直让他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运气是不是有点问题，以至于老是能和这种突发事件撞到一起。

　　他转头，看到利奥正凝望着天空，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叶隙和云层，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眩目的白光又出现了，就像是太阳坠落了下来，光华渐渐淹没一切，耀眼得令利奥感到了疼痛。

　　但他执着地不肯闭眼。顷刻间，明亮的光华就占据了视线的全部。终于在一次强烈的刺痛后，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利奥猛地按住了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咬着唇，熬过了最后的余痛，再次抬起头，慢慢睁开眼睛望向天空。眼前朦胧的雾气褪去，万物模糊的轮廓显露，视线开始变得清晰。

　　另一个世界骤然在他面前打开——破碎的天空中正绽开漫天的雪色闪电，它们像一道道绽裂开去的伤痕，长久地停在天空中。

　　“……结界，”利奥停顿了一下，才轻声道，“裂开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默雷道，他的视线中看不见那些裂纹，但思考了几秒之后，他问利奥，“你想走近点看看吗？”

　　利奥抬头看他。

　　“即使我们现在马上回去，也只能面对不断从结界中涌出的魔兽而已。我相信这么多年，黑暗森林为你们准备了足够多的‘惊喜’。”默雷冷静地道，“但如果我们再走近一点，你的眼睛或许能看到更多东西，其中说不定就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嗯，好的。”利奥点了点头，一点也没有犹豫。

　　“很好。”默雷说，“那么我们需要稍微快一点。”

　　在利奥反应过来之前，他被默雷单手抄起，按到了肩上。失重的感觉骤然降临，让他不由紧紧揽着默雷的脖子，看到树木在两侧飞快地倒退。

　　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在青年臂弯中轻得好像没有分量，他轻捷地纵跃在密林中，无论是垂挂如瀑的藤蔓，还是旁逸斜出的树枝，都不能给他造成半分阻碍。

　　路程被压缩到极短，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纳奇河岸边。这里没有山上那么陡峭，是一小片平缓的河谷，长满齐踝的青草和柔嫩的野花。

　　他们在一片生机勃勃的碧色背景中，如同雪地上的黑点子那么醒目。一小群刚刚潜过河，正在抖落水珠的魔角蜥蜴立即就发现了他们，发出一阵欢快的嘶叫，冲向它们摆脱束缚后遇到的第一顿美餐。

　　“你可以先在这里看看天什么的。”默雷淡淡地说，把利奥放下，从容地向着那群飞奔而来的黑暗生物走去，一边拔出他的剑。

　　利奥只观望了半分钟，发现那群魔兽毫无生还的可能，于是迅速将注意力放到了结界上。

　　没有了树枝的遮挡，他看得更加清楚了——就像是一个遍布伤痕的玻璃罩，这个庞大的保护结界，在临河这一面呈现出了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似乎只差一记重击，就能将它彻底粉碎。

　　而它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是因为有另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它。利奥感觉得到，就像微风轻抚树梢，就像月光洒落湖面，那股纯粹的能量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地流淌在结界的表面，不断修复着那些细细的裂纹，与破坏的力量做着抗衡。

　　这是一场延续了千百年的战争，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可以看清它，但即使没有观众，它也一直持续至今。

　　不知不觉中，利奥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场破坏与修复的较量吸引，血液似乎流动得越来越快，心脏跳动的轰鸣鼓动着耳膜。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场无声而激烈的战争，再也听不见其他。直到脚尖被冰凉的河水浸湿，他才蓦然回神。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河边，那道分隔两片森林的结界就在不远的河道中间。那面剔透的光壁如今在他的眼中已不再透明，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足以让一头犀牛穿过的破洞。它一半在水面上，一半在水流之下，逆流的河水在其间交汇，激起细小的水花。

　　利奥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向那边走去，但湍急的河水阻挡了他的脚步，他焦急地回头，想去寻求默雷的帮助。

　　就在这时，水花骤然飞溅，利奥蓦然转头，在一片晶莹的水滴中瞟见了狰狞的獠牙。一只蛇人无声无息地从水中探出身，一只带着鳞片的手爪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刺破衣料。在它那四排带有倒钩的尖牙贴近他的喉咙时，利奥近距离地看清了它血红色的巨大竖瞳，冰冷且残忍，让他一瞬间都忘记了呼吸。

　　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条纤细的、粉嫩的细长带子“嗖”的一下从男孩的袖子里蹿出来，目标精准地缠上了蛇人的脖子，使劲往后拉去。

　　它的力道非常之大，蛇人猝不及防地被扯退了一步。与此同时，它还不忘灵巧地在那个瘦长的脖子上缠绕一圈，又一圈，然后迅速勒紧。

　　利奥听到了颈骨碎裂的微响，蛇人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过去，喉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它徒然伸长了手臂，踉跄了一下，向后倒进了湍急的水里。赶在被冲走之前，那条带子脱离蛇人，回到了利奥手腕上。

　　被一件刚刚才杀过魔兽的物品贴身亲近的感觉并不好受。利奥忍耐了一下才克制住把它甩出去的冲动。

　　“看来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拿到。”默雷说。

　　利奥发现他已经把那些生物清理干净，现在就站在自己身后，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我，我不知道……”利奥有点迷茫，他卷起袖子，那条带子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手腕上，粉嫩又无辜。它是被某人用一种不怎么老练的手法编成的，上面有用细丝编出的复杂花纹，看上去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条发带。”他说，用手指轻轻地抚摸了它一下，“是安给我的。她说原本打算做成很酷的黑色或者是银色，但为了向我强调这是她特地为我做的，所以就弄成了粉红色。”

　　她一向很不喜欢编织，但还是很认真地制作了这件礼物。他一直把它戴在手腕上，直到今天才发现它不仅仅只是一条发带。

　　“这大概是你天赋觉醒的影响。”默雷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缓声说，“你不必再执着于那条项链了。很显然，你已经有了更棒的通行证。”

　　利奥的眼圈微红。他想起了那个短发的女孩，在柔和的灯光下认真编织这条发带的模样，这耗费了她很多精力和时间。她时常会向他抱怨哪里又编错了，又得拆了重来，却一直没有想过放弃。

　　他曾经不满它的颜色，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只要看到它，他就能想起她，那个开朗的、鲜活的、充满自信的她。

　　“这是好事，证明我们不至于对这个糟糕处境毫无办法。”默雷的话令利奥回过神。的确，他并非毫无天赋这件事，可以算得上目前唯一的喜讯了。

　　“我想过去看看。”利奥说。他下意识地握紧手掌，又慢慢松开，有一种冲动在心底鼓动着他去干点什么——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如果能去到破碎的结界前，或许他就能明白了。这种感觉令他兴奋和焦躁，他从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过。

　　“当然。”默雷说，向他伸出手。

　　利奥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中。

　　默雷牵着他，满不在乎地踏进了湍急的水流中。

　　预想中的冰凉触感并没有发生，利奥发现自己站在了火焰上。一层薄薄的白色火焰覆盖在流淌的水面上，它大概并不滚烫，因此和水面相处融洽，像一片轻柔的云，将他们托起。

　　他们就这样踏着水与火，走到了河面中央。

　　这是利奥第一次离黑暗森林那么近。在他脚下，逆流的河水正从破碎的结界里涌出来，掺杂进普通的河水里。利奥无法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有一个装着小型地狱的巨大气球在他面前破了口，正嗖嗖地往外吐气。那种邪恶而阴冷的气质，如同墨汁泼洒在清水中，迫不及待地渗透开去，准备侵染一切。

　　而他们对此束手无策——利奥向结界伸出手，却发现手指径直穿过那层透明的能量壁，触到了对面的阴冷空气。他不甘心地用力挥了挥，手掌毫无阻碍地在结界中穿进穿出，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

　　“……好吧。”他抿起唇，“也许我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默雷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小小的少年皱着一张脸，明亮的目光中满是不服输的倔强。

　　“我不这么觉得。”默雷说。他也向结界伸出手，但随即指尖就被透明的屏障阻挡了。它光滑而冰凉，触感如同细腻的瓷器，却远比那种易碎的材质坚硬。默雷试着用力，却还是被坚定地拒绝在外。

　　“有时候，被排斥在外才是最大的问题。”默雷说，放弃了用手穿过结界的尝试，他可不想一不小心再把问题扩大化了。

　　利奥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他探出身，小心地将两只手都贴在结界上。这次他没有按个空，那层光壁温柔地接纳了他的双手，他能感觉到澎湃的能量在指缝间流淌，却如同月光一般的轻柔和温和。

　　他惊奇地靠近、触碰它们，尝试用自己的全部去感受它们。

　　这个崭新的世界终于向他敞开了怀抱，而他满怀好奇和期待，正迫不及待地准备步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