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24、彩虹村 意外与意外

　　“多么可笑啊。”艾利冷冷地说。

　　愤怒中的青年立即抬起头，将矛头指向了他。

　　“你说什么？”他质问道，丢下利奥，向这个多嘴的外乡人走过去。

　　“抱歉。”艾利以那种彬彬有礼，同时又特别能惹人生气的腔调说，“只是看到这里的成年人在遇到难题时，竟然试图靠指责一个孩子来摆脱责任，这种场面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和震惊而已。”

　　艾利的话立即让伊莱记起了让他不愿回想的事，那株植物本来应该是他去采摘的，只是他当时正在喝水，他的伙伴才会伸出手想帮自己一点小忙。他忍不住喊道：“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的确。”艾利说，“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个村子的事。比如在这种贫瘠的土地上，是凭什么能建起这么一个还算富裕的村庄的；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以及你所在的狩猎队原来是干什么的。又或者是，为什么你有胆子冲着一个小孩子愚蠢地嚷嚷，而不用担心会被打断腿这件事……”他点了点头，强调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对。”

　　伊莱僵在原地，热血裹挟着羞愧和愤怒，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天哪！天哪……”吉纳大婶终于在这浓重的火药味中反应过来了，连忙抓住她儿子的一只胳膊，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忘记利奥的家人是怎么……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伊莱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盯着艾利，冷冷道：“你知道什么？他是尤兰德家的人，肯定也有守阵信物！如果他肯把信物交出来，村长就不用顾虑项链效果减弱这件事，而不得不降低穿越黑暗森林的频率，我们又怎么用得着冒那么大风险去狩什么猎！”

　　艾利闭上了嘴，认真地看着他。正在这时，默雷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了看现场剑拔弩张的样子，问：“在干什么？”

　　艾利把目光从伊莱脸上转开，冷静地说：“在吵架。”

　　默雷端详了下他的脸色，点了点头，走到伊莱面前。

　　伊莱不耐烦地冲他嚷道：“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不过他没能说完，默雷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单手就把他提了起来。

　　就像丢掉一个没用了的空面粉袋一样，默雷把他拎到门口，随手扔了出去。青年发出一声惨叫，显然撞到了院子里的什么杂物。

　　吉纳大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尖叫都忘记了。

　　默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来对利奥说：“我对解蝎尾蜥的毒有点经验。不过有几种材料这里没有，需要去森林里找找——河这面的。能请你带路吗？他们说你对森林特别了解。”

　　男孩看了他一小会儿，眼睛闪闪发亮。默雷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然后听到他说：“好的，那我们走吧。”

　　他们一起出门，高高兴兴地准备去森林里找做解毒剂的材料。当然不是免费的——默雷说，他从老村长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立即以配制解毒剂为条件，狠狠砍了一笔通过黑暗森林的费用。

　　“不过，我觉得你最好留在这里，并且让阿奇尔收拾好东西。”他看着艾利，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我会尽快回来。”

　　春末夏初，正是草木疯狂生长的时候，彩虹村边上的这片森林也不例外。绿意铺天盖地，每片叶子都在尽力舒展身躯，以便抢占更多的阳光，穿行在森林的人几乎看不到天空。

　　利奥轻捷地从一堆突出地面的、纠缠在一起的植物根系上面跳下来，绕过一大丛有着锋利边缘的叶片，避开带着有毒粘液的蔓藤卷须，快步走在潮湿滑腻的小路上，看上去干劲十足——本来他并不是非要救人不可，但如果能对艾利他们有所帮助，他很乐意帮忙。

　　默雷从容地跟在利奥身后，有时会动手驱赶一些不安分的生物。他负责确保这趟冒险的安全性，而利奥负责让他们有所收获：宛如水瓶的叶子、透明如水晶的花、汁液见血封喉的树，以及长着三个“小翅膀”，随风旋转飞舞的种子。

　　“看。”利奥扒开一堆松软的落叶，在一截已经被腐蚀得只剩外壳的树干中，层层叠叠的短柄小蘑菇散发着幽幽莹光。

　　在一个好向导的带领下，默雷收获颇丰。

　　他们用比计划中更短的时间就完成了采集任务，如果抓紧点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餐。默雷还顺手打了个猎——一条比手臂更粗的树蟒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直接从树上掉到了默雷面前，甚至还想咬他一口，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猎物。

　　默雷单手拎着它，一时不太确定要拿它怎么办。

　　利奥说：“吉纳婶婶超擅长做蛇羹的。”

　　于是采集物中加上了一条树蟒。

　　“吉纳婶婶厨艺很好。”利奥走在前面，谈到这个好像令他心情不错，“安失踪以后，我基本上都在她家吃饭。吉纳婶婶很照顾我，虽然这让她在村里不太好过。”

　　“为什么？”默雷问。照顾一个小孩子不是一件应该受到谴责的事，更何况，这个孩子的家族几乎可以说是这个村子存在和发展的基石。

　　“父亲和母亲留下来的宝石项链是一件传承了很久的信物，可能正是因为传得太久了，它的效果没有那么全面，只够把通道打开，并勉强维持两天左右。要通过黑暗森林的人只能自己承受危险，当然，付的钱也就相应减少了。还有些人不愿意冒这个险，选择去找别的通道了。”利奥说，“就像伊莱提到的那样，村里有些人认为我私藏了一件守阵信物，毕竟我是尤兰德家的儿子，不可能什么也没拿到。”

　　“就算你真的拿到了，那也不叫私藏，你只是拿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默雷评价道，“而且我认为你们已经很无私了——这事如果发生在我的同伴身上，我相信他会很干脆地选择让河这面也成为黑暗森林的一部分，即使这看上去比守护结界更难一点。”

　　利奥露出一个笑容，不过没忘记纠正他的说法：“我觉得艾利少爷是个好人。”

　　默雷对此不置可否。

　　“吉纳婶婶照顾我这件事，让一些人不满，他们认为只要我过得足够困难，就迟早会把东西交出来的，不过吉纳婶婶没有理过他们。”利奥说。

　　“不过她的儿子显然受到了影响。”默雷说。

　　“因为他是个傻瓜，今天又受了点刺激。”利奥客观地说。

　　一阵晃动打断了他们的聊天。头顶的树叶簌簌地抖动着，枯枝落叶像疾雨一样打下来。

　　利奥摇晃了一下，如果不是身后正好有一丛被菟丝子缠绕得坚坚实实的植物挡住了他，他就得摔倒了。他抬头望着远处，接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他喃喃地说。

　　艾利坐在小半张面颊一团乌青的青年对面，好整以暇地喝一杯茶。在听到默雷打算去找制作解毒剂的材料时，伊莱表示想要一同前往帮忙，但被默雷无情拒绝了，于是只能沮丧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听从他妈妈的话“好好反省一下”——如果他还想顺利吃上午餐的话。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伊莱盯着对面这个悠闲的年轻人，不明白为何在同伴粗鲁伤人之后，这人还能面无愧色地坐在受害者对面喝茶。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付了足额的住宿费？”艾利谦虚地说。

　　伊莱听到这种语调就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有点生气，但又担心愤怒的母亲真的会取消他在餐桌上的位置，于是在发火与不发火之间纠结。不过没等他有所决定，一阵短暂的轻微晃动打断了他的思路。

　　“地震？”伊莱惊讶地站起身。街道上，不少来往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向四周张望。

　　震动很快就停了，但就在他们以为只是错觉时，更猛烈的震动再次传来，这次强度大得多，台阶上的花盆都摇摆着摔碎在了地上。

　　一点灰暗的影子飞快地从地面掠过，起先只是很小的一个黑点，随着移动越来越大，几息之后就能清晰地看到飞羽和利爪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它们如此的巨大，几乎能遮挡小半栋房子。

　　“天哪！”短暂的寂静之后，街道上爆发了尖叫，随即是人们四处奔逃的声音，一片混乱。

　　艾利眯起眼眸，盯着天空中那个不速之客。就像传说中那样，它有着鹰首狮身，翼展长度极其可怕，锋利钩爪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只是原本应该披着的黄金色鹰羽，和烈阳染就般的毛发已在长达百年的黑暗浸染中，显现出冰冷的黑色。

　　它像道漆黑的闪电，从空中迅速向下俯冲。被它当成目标的是个身材魁梧却反应敏捷的行商保镖，他立即冲进了最近的一幢房子里。

　　黑色的狮鹫一瞬也没有减速，它稍稍收拢翅膀，猛冲了下去。

　　飞扬的石屑和碎木块炸开在半空，在撞散了小半幢房子之后，它抓着它的猎物再次飞起，尖利的爪子像钩子一样穿透了那人的肩膀和脖子，将他牢牢钉住。他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已经死了，鲜血随着飞速移动滴滴嗒嗒地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扭曲的血线。

　　尖叫声立即就停止了。所有人都在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飞快地躲到最近和最坚固的掩体中。

　　相信此刻每个人都在疯狂祈祷这头魔兽能在有所收获后赶紧回到巢穴去享受美餐，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们沉重的一击——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影子裹挟着死亡的气息，乌云一般在地面掠过。

　　“阿奇尔！”艾利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喂！”伊莱惊讶地看着他纤长的身影，用颤抖的声音叫道。但外头传来建筑物倒塌的巨响让他僵硬了一下，闭紧嘴，默默缩回了角落的阴影里。

　　艾利没有理他，径直向外面那幅末日般的景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