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22、彩虹村 男孩与项链

　　鉴于黑暗森林的特殊情况，人类几乎是无法涉足其中的，更何况还有一层结界彻彻底底地将其完全隔离。但这片森林如此狭长，它的另一边，就是以富饶的矿产以及开放包容的民风闻名于世的、贸易和旅游之国。它就像一道丑陋且永不愈合的巨大伤口，横亘在通往财富和安乐的必经之路上——总会有人为了不绕远路而想方设法试图横穿森林的。

　　还真的有人成功了。

　　为了让这个庞大的结界能一直维持下去，并保持良好的性能，几百年前，那些设阵的术师家族各自派出了一脉家族分支，驻守在结界阵点附近，以便进行及时的观察和修缮。

　　一开始，他们还会记得每过几十年轮换一下那些守阵者，并给予一定的荣誉和补偿，但随着时间流逝，有些家族向上更进一步，守阵的族人得以彻底摆脱这个危险枯燥的工作；有些家族势弱乃至消亡，无力再提供人手……能坚持下来的家族屈指可数。

　　由于缺乏维护，结界在勉强维持了一两百年后，开始出现部分崩坏，一些国家再次受到魔兽的侵扰。最后，忍无可忍的贵族们付出一些代价，将守护结界的职责通过法律的形式强制指派到某些实力可观又缺乏背景的法师家族身上，从此，这份职责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了下来。

　　这是一份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的工作，有些人却一辈子也摆脱不掉它，尤其这些人当中可能还存在着几个善于创新的天才。这个时候，如果愿意付出昂贵的酬劳，当然就会有人甘冒风险。于是，在高额回报的刺激下，数条充满危险和希望的、可以横穿黑暗森林的通道理所当然地出现了。

　　在彩虹村，就有一条这样的通道。这条通道由守护这里的尤兰德家族开辟，以其出众的安全性和便捷性闻名——这也是艾利一行来到这里的原因。

　　想要借用那条通道，必须得到伍德洛村长的同意，当然，高昂的费用也是少不了。默雷就此与伍德洛村长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利奥在他们忙于商谈时偷偷溜进了伍德洛家的地下室，试图盗取一条项链，那上面镶嵌着一颗美丽的祖母绿宝石，价值连城。他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可惜在最后触发了守护阵法。随后，他连同默雷一起被客气地请出了伍德洛家。

　　吉纳婶婶的旅店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很高的合欢树，粗壮的枝干上挂了一个秋千架。艾利坐在秋千上，秋千是给小孩子们量身定做的，高度不足以应付这样一个大男孩，于是他的一双长腿就在草坪上拖过来拖过去。利奥就蹲在旁边，像条做了坏事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完蛋了，知道吗？”艾利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你惹了个什么人吗？”

　　利奥一声不吭地垂下脑袋。

　　“我跟你说，等他待会儿出来，会让你戴上兔子的耳朵……”艾利说。

　　利奥十分震惊地抬起头，一贯的镇定表情被彻底打破了。他能想象各种各样的惩罚，甚至早已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心理准备，但它们只应该是棍子和皮鞭之类的，绝不应该和毛茸茸的兔子耳朵扯上一丁点儿关系。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艾利，但面前这个人眼神清澈，表情真挚，看起来十分可信。

　　“穿上有一团白色尾巴的可爱连体套装，顶着一个雏菊编成的花冠，绕着村子跑二十圈，一边跑还要一边大声唱歌。“艾利还在说，“就是那首‘小白兔，跳得高，胖乎乎，真可爱……啊！”

　　默雷从后面走过来，弯起食指敲在艾利脑门上，阻止了他的胡说八道。

　　利奥猛地看向他，一脸惊惶。他的目光飞快地从默雷的双手上掠过，发现那双手上没有拿着兔耳和花冠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默雷在他面前站定，说：“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利奥沉默着，好像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默雷等了片刻，扭头说：“那道歌是怎么唱的来着？”

　　艾利配合地从默雷身后冒出来，接着道：“小白兔，耳朵翘，不给糖，就捣蛋……”

　　利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点，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的两个魔鬼，只能向他们坦白。

　　“我姓尤兰德。”利奥说，“那串项链是我父母的遗物，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艾利和默雷对视了一眼。艾利问：“尤兰德？就是那个守阵的尤兰德法师家族？”

　　“早就没有什么法师家族了，”利奥言简意赅地说，“我的父母六年前死于一次黑暗森林的护卫工作，尤兰德只剩下我和我的姐姐安。但她在两年前的护卫工作中失踪了。”

　　难以言说的苦痛被简单概括进两句话里，面前的男孩神色看上去很镇静坚定，“想要进入黑暗森林，必须要持有正统守阵人的信物，我还没有那个东西，安的信物也跟着她失踪了，现在只剩下那串项链。”

　　“但是你家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村长家里？”艾利问。

　　“因为我'年纪太小，还不能理解这份力量的危险性'，所以暂时由他们代为保管——这是通过表决得出的结论。”利奥说，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表情，“用那串项链，可以让人通过黑暗森林，对于这个村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

　　艾利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们想要赚钱的心情。”利奥善解人意地说，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所以他们应该也要理解，我想要寻找世上唯一一个亲人的心情。”

　　乌黑的双眼在灯光折射下闪闪发亮，他笃定地说：“我早晚会把它搞到手的。”

　　艾利看了他一会儿，柔声说：“那你方法有点儿不对，知道吗？这么贵重的东西，存放的地方肯定动过手脚，不管是结界还是机关什么的。第一，你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把东西从那个地方拿出来；第二，涉及的人越多，过程越复杂，越容易出现纰漏；第三，条件允许的话，换比偷更能拖延时间……”

　　肩上忽的一沉，打断了艾利的技巧教授。默雷按着他的肩，淡淡地说：“你在教一个小孩子什么东西？”

　　“一些经验之谈。”艾利坦诚地说，“而且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现在是他们家唯一的男人，理应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用火怎么样？我可以制造一次逼真的火灾。”利奥冷静地提议，看上去立马接受了指点并且颇有想法。

　　“不。”默雷语气果断地阻止了事态进一步发展的可能，“至少在我们离开之前，不。”

　　他站在两个坏小子中间，冷酷地说：“忘掉这件事，现在立刻回房间睡觉。否则，你们就得一起手拉手，一边唱歌一边绕着村子跑步了。”

　　在默雷的监督下，艾利早早的就上床睡觉了，以至于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过来。

　　“显然，我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贵族了。”吃早饭的时候，艾利向阿奇尔抱怨道。

　　阿奇尔慈爱地看着他。

　　“好吧，那个让我脱离贵族阶层的罪魁祸首呢？”艾利问，今天他还没见到过他的保护人呢。

　　“他去见村长接着商量通过黑暗森林的事了。”利奥走了进来，给艾利端来一杯牛奶。

　　“我向他保证了，在你们离开之前不会去放火。”利奥说，“然后请他顺便看看，除了守护阵法之外，那里还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他答应了。”

　　“很好。”艾利赞许道，“只要他开始答应做一件事，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做的更多。”

　　利奥有些不解。

　　艾利向四周张望了下，放下刀叉，神秘兮兮地靠近利奥，悄声说：“因为他骨子里是个正统的好人。告诉你个诀窍，如果你确实处于十分需要帮助的境地，真挚地向他恳求就可以了，小孩子的身份会给你加分的。”

　　利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趁他不在，我们去干点什么吧。”他解决掉早餐，伸了个懒腰，兴致勃勃地说。

　　在艾利的提议下，利奥答应带着他一起去采集草药，这是来自一个商队的委托——只有熟客才知道，这个男孩总是能找到那些生长隐蔽、品质出众的药材，仿佛他有一双和别人不一样的眼睛似的。

　　他们一同从集市中穿过，来到一个广场。这里的地面铺着坚硬的黑云母花岗岩，各色的鹅卵石镶嵌在其中，一圈又一圈，组成一个巨大的图案。在广场的正中间，有一座高耸的钟楼，它大概有五个人合围那么宽，外围方方正正，雕刻着繁复古老的花纹，里面则是圆形的，可容一人通过的楼梯盘旋而上。它是如此高而窄，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利箭，以致他们在楼下都无法看到那只高悬的黄铜古钟。

　　走过广场，他们就看到了村子的另一半面貌。如果说，一路走来，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崭新的、活泼的、富裕而欢迎外来者的友好村庄，那么，现在他们所在之处展现的就是它古朴、肃穆，拒绝外人驻足的一面。

　　几百年前的人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首先要面对的是昼伏夜出的可怕魔兽，以及长满毒刺、令人寸步难行的低矮灌木，于是在他们选择在坡度较缓，同时视线更好、更容易守卫的山腰搭建临时住所，后来慢慢发展成这个村子的原型。现在，那些建筑数经重建和修缮，但依然保持着它们灰暗坚硬的外表，沉默地隐藏在浓密的树林中。

　　“洛伍德村长的家就在这里。”利奥说。

　　艾利跟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在建筑群的拱卫中，有一座被高大橡树环绕的宅邸，它所处的位置展现出其主人不一样的地位。

　　不过利奥很快就转开了目光。

　　他们接着向上走，路面由青石变成碎石，接着是坚硬的泥土，最后变成窄小的、草叶掩映的兽道。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们站在了最高处——这里是山顶，但严格来说，只有半个。

　　艾利站在悬崖上，向下眺望。脚下的石壁就像是被创世巨人一斧头劈开的，笔直地立在天地间，崖下是奔腾的纳奇河，将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森林隔绝在对岸。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副奇景，河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竖着分成了两半，两部分水流正各自奔涌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天空好像变得很近，晨曦将流云染上淡金色的微光，风抚过发梢，带来清洌而陌生的味道。艾利深吸了一口气，从悬崖边退开，站到安全地带。他转头向来路望去，村庄就在山脚下，在金子般的光线照射下，它的轮廓柔和而模糊，看上去既渺小，又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