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21、彩虹村 男孩与森林

　　清晨的风带着草木清洌的气息，朦胧的阳光正穿透薄雾，在垂垂欲落的露珠上映出莹莹辉光。艾利冲着初生的太阳扬起脸，感受着扑面的清凉湿意。

　　“这个时间我不应该清醒着，你知道吗？”他说，困到脸上失去表情，“一个正统的贵族人士不会和'早起'这个词产生一丝关联。”

　　他举起手，凑到默雷面前，用两根手指比划着强调了下这个“一丝”在概率上的微乎其微。

　　默雷把他的手按下去，安抚道：“那你可真厉害，做到了大多数贵族都做不到的事。”

　　他最近找到了一点对付王子的方向——有时候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就可以了，大部分对付小孩的方法对他同样管用。

　　艾利抿起了唇，勒住他的白马，停下脚步以示不满。

　　默雷回头看他，觉得他的幼稚行为莫名的有点好笑，于是道：“明天我们可以休整一天。”

　　“好吧。”艾利高兴了，于是催动马儿，欢快地跑到前面去，“快走！”

　　“少爷骨子里是个体贴的人。”阿奇尔看着艾利的背影，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满怀欣慰地对默雷说。最近这两个年轻人的关系有所缓和，让他觉得很高兴。

　　默雷不打算否认，也没试图向他们的厨师复述王子一路上的任性行为。他希望这趟旅途一切顺利，目前来看，这件事在旅途过半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实现的苗头。

　　傍晚的时候，他们来到了这个国家的边境。这会是他们最后一个补给和休整点。离开这里之后，他们将面对整趟冒险中最危险的一段旅程。

　　夕阳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边。

　　他们沿着山麓下的一条小路前进。路的上面是山坡和森林，下面则是一大片茂密的草旬，小路就像一条分界线，将它们隔成了全然不同的两片景致。

　　就在这时，一团什么玩意儿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在草丛里打了个滚，正巧停在艾利的马下。

　　一个男孩顶着一头沾满草叶的黑发，抬起脸来。

　　他看上去有十一二岁，正处于孩童向少年的过渡期间，手脚纤长而略显削瘦，皮肤被晒成小麦色，脸上沾着泥巴，有些迷茫地注视着头顶的马肚子，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艾利看清了他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目，心中一动，转头朝骑士笑了起来。

　　一看他的狭促笑容，默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聊的东西，不过他没来得及开口。

　　伴随着低沉的咆哮，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头顶的林子里纵跃而出，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它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那个男孩，但显然没有料到山麓底下会有这么一群不速之客，所以在半途猛地刹停了脚步，谨慎地用琥珀色的眼瞳审视着他们。

　　这是一头漂亮的成年黑豹，有大半个人高，身形修长，肌理流畅，浓墨似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闪闪发亮。

　　男孩一声不吭地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逃走。

　　黑豹的目光在默雷身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划过，停驻在艾利身上。一小会儿之后，它轻轻摆动了下尾巴尖，如同大猫一般在喉咙里呼噜了一下，优雅地转过身，在众人的目送下，迈着轻盈的脚步返回了林子里。

　　危机解除，艾利探下身去，笑嘻嘻地对男孩说，“哎，运气不错呀。”

　　“……嗯。”男孩从马肚子下钻出来，没什么表情地把身上的泥土草叶掸掉，再将手里握着的一棵连根带叶的植物小心地放进口袋里，一副相当镇定、习以为常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才逃过一劫。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在王子一行人身上掠过，又平静地看向艾利，“你们是外面来的旅客？我是本地人，免费给你们带下路吧。”

　　艾利接受了他的好意。

　　鉴于刚才的意外事件，默雷觉得王子不适合再打头阵，于是他把男孩拎起来，放在自己的身前，催马走在前面。

　　艾利看了一会儿黑马上，黑发黑瞳的两个人，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大概是他动静大了点，默雷和男孩转过头来，动作一致地看向他。

　　艾利几乎笑倒在马上。

　　男孩说自己叫利奥，到森林里采草药的时候不小心走得远了点。

　　他确实走得挺远——他们骑着马，沿着小路走了好一会儿，才在天黑之前来到了男孩的村子。

　　这是一个不太大的村子，名叫彩虹村。虽然有着这么一个很通俗美好的名字，但实际上它的位置极其危险。

　　仅仅隔着一条湍急的河流，它的对面就是闻名各大陆的黑暗森林。这是一片狭长、广袤，充斥着黑暗力量的森林。

　　传说在远古时代，黑暗的神祇曾在这里遭受了光明阵营最大规模的一次围杀，祂就是在这里抛弃人类的身份，冲破桎梏，成为了真正的黑暗之神的。这片土地被祂的鲜血污染，从此再也长不出正常的植物了。在战争中侥幸存活的生命体，要么在黑暗力量的侵蚀中死亡殆尽，要么就加入其中，成为黑暗森林的一部分。

　　接下去的千百年，黑暗森林孕育了无数黑暗系魔兽，和不方便长距离移动的植物不同，能自由漫步的它们在最初几乎毁灭了周围的几个国家，最后西大陆的国家纷纷联合起来，组成神圣骑士团，经历了数场极其惨烈和漫长的战斗，才将它们的大部分杀死或者赶回黑暗森林。

　　最后，法师们沿着森林的边界合力设下规模浩大的防护阵，防止它们再出来为害人间。黑暗森林被结界隔绝，不容进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真正的禁地。

　　不过还是一小撮黑暗魔兽成为这次围杀中的漏网之鱼，直到现在，它们的后代还在各个大陆上生存、游荡，成为威胁各国安全的主要因素之一。

　　因为黑暗力量日久天长的浸润，位于结界外侧的森林里有时会长出很奇妙的生物，越靠近河流那面越是如此。它们往往有着各种奇特的效用，有些甚至是独一无二的，吸引着商队不远万里赶来收购。

　　这个村子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人类的韧性，他们好像到哪里都能努力适应，并就这么想办法生存下去。

　　在村口附近，道路开始变得开阔平坦。道路两旁是一幢幢离得很近的房屋。它们大多是两到三层，木质结构，带一个小小的院子，墙面被刷成了向日葵黄、石榴红、矢车菊蓝等等明亮活泼的颜色，令这些建筑的风格分外贴近村子的名字。一个个横放或竖立的招牌证明它们除了自住之外，还兼具了商店或旅店的身份。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旅店，很干净，很安静，我们一起过去？”利奥提议。

　　默雷同意了。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马蹄踩在青石铺就的路面上，哒哒地响。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个商队，正在某家旅店前装卸东西，或者勾肩搭背地走进小酒馆里。

　　一些当地人会短暂地注视他们一会儿，不过在发现马背上的男孩之后，便会抬起手笑着向他打招呼，仰或平静地转开目光，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他们差不多走到了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栋贝壳粉的小房子，两层，屋檐上爬满了藤本月季的枝蔓，浅红的、深粉的、粉白的，一小团一小团的花朵晃晃悠悠地垂挂下来，一派充满生机的景象。

　　利奥跳下马，熟门熟路地进去，“吉纳婶婶，来客人了。”

　　一个妇人很快迎了出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和善亲切，并不过分热情。她高高兴兴地领着他们去了房间——如利奥所说，房间很干净，桌子上没有一点灰尘；被子软和而干爽，隐隐有阳光的味道——又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马车，给马儿喂食草料，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艾利注意到，在忙碌的间隙，利奥拿出那株植物，交给了她。她小心地接过，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利奥带着点腼腆，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晚饭过后，默雷在利奥的带路下，前去拜会彩虹村的伍德洛村长，因为下一段旅程的开启需要对方的一点配合。艾利没有跟去，经过了在兰纳斯极为失败的购物经历之后，他深觉自己毫无还价天赋，甚至还可能会起到反效果，进而削弱骑士的讲价能力。

　　艾利沿着街道散步，顺便消食。这是个小而精致的村子，和一般的村庄不同，艾利发现这里功能十分齐全，旅店、酒馆、商店、餐馆……说不定还有卖纪念品的地方呢，好像完全是为了外来客人而量身定做的。

　　转了一个弯，艾利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集市上。人们在宽敞的路边搭建起一个个简易的摊子，一直从路的这头到那头。天已经黑下来了，摊贩们已经陆续收拾好东西回家去了，但可以想象，白天的时候，这里应该相当热闹。

　　和所处的位置很不搭的，这个村庄看里上去是个挺好的地方，不仅景色不错，人们看上去也很朴实、忙碌而自在——甚至还有点令人意外的富裕。

　　就在艾利打算返回旅店的时候，他看到了夜色里迎面走来的默雷。

　　比预计回来的时间可早了不少。艾利开心地向他挥了挥手。

　　“谈好了？”等默雷走到身边，艾利问。

　　骑士点了点头，不过艾利总觉得他的脸色有点奇怪。利奥默默跟在默雷一侧，脸色还算镇定，可不知为什么，似乎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价格谈得不错？”艾利接着说，对于骑士的讲价能力，他还是有些信心的——这人很有让人不得不点头顺从的天赋。

　　“……回去再说。”默雷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