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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拍卖会 火焰与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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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耽误了一点时间,但他们还是赶在八点前来到了拍卖会场,正不断有人从大门走进这幢高大的建筑。
埃斯特已经等了他们一会儿了。
进入拍卖场超乎意料的简单,每一位客人都会有一个仆从引路,他们登记了姓名,交了大笔押金,就拿到了进场的名帖。接着,一位面带薄纱的年轻女仆将他们带到了座位上。
和大多数拍卖场一样,这个拍卖场也呈半环形,数排错落的座位正对底下灯光辉煌的大舞台,大概可以容纳一千多人。散座的上方是一整排小包间,方便那些尊贵或不便露面的客人。
拍卖会将持续三天,每天都会有新鲜东西被放上拍卖台,加上连续不断的聚会、舞会之类的,简直是一场不分昼夜的狂欢。
他们来得不算早,并且没有为座位支付额外的金币,所以只能拥有靠后且角落的位置。每一个座位的右侧扶手上,镶嵌着一块细小的白色圆石,可能上面有施加法术之类的,轻轻一按就会在座位上方投映出一个亮环,还会根据不同颜色表示加价的范围,方便拍卖会的主持人知道谁出价了。
总体来说,除了规模大了些,和一般的拍卖会没太大区别。
八点整,灯光暗下来,拍卖会开始了,气氛一下热闹起来,难得一见的拍品以及偶尔超乎意料的出价,总是能赢得掌声和欢呼。
艾利没什么精神地坐在座位上,对于一个见惯了珍奇宝物的王子来说,现在台下的竞拍品实在没什么值得好看的。他不感兴趣地说:“真正的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埃斯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快了。”
他们大概又在这里看了半个小时的热闹,埃斯特打开怀表看了看,站起身,示意他们跟上。
艾利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结束这无聊的开场了,他都快要睡着了。
走廊上很安静,好像所有人都跑去参加里面的拍卖会了,只有他们在不合时宜地往外走。穿过一层环状阶梯,他们来到了上层,下层的喧闹潮水般退去,这里静悄悄的。
这里看起来是给客人留宿的,一条狭长的走廊连接着几十个房间,每一扇都紧紧关着。埃斯特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一把用纤细的金丝缠绕而成的钥匙,上面有着细腻的花纹,像是某种极为古老的文字,整把钥匙看起来脆弱得像个艺术品。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中,轻轻一转,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他们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奇特的房间。它并不是特别大,但对于三个人来说已经足够宽敞。房间里铺着毛茸茸的白色地毯,细密柔软的绒毛映射着灯光,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明亮的水晶灯下,摆放着两张巨大的沙发,它们十分柔软舒适,仿佛云朵堆就。沙发两边各放置着一个矮墩墩的茶几,色泽低调,但上面摆放着两个四层的点心架、数盘鲜切水果、香味温和的热茶,以及一些小小的摆件——它们被盛放在一个红丝绒鎏金木盒中,只有拇指大小,是金子或者玉石的,看起来十分的精巧可爱,并且便于携带。显然,这是拍卖会主人为客人们准备的一点纪念品。
不过最为特别的,还是房间正前方那面巨大的玻璃,它直接取代了一整个墙面,透明干净得像是根本不存在。透过这面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将要进行拍卖的平台——它呈半圆形,因拍卖还未开始,而被黑色大幕层层遮盖,只露出底下一角鲜红地毯。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预见,拍品将以一个十分合适的距离出现在所有贵宾面前——既不会远得令人难以欣赏细节,也不会近得能让人发现细小瑕疵——显然这面玻璃也被施加了某些光系法术,才能使这距离感如此恰到好处。
“一个空间魔法。”艾利惊奇地说。
“是的,关键不在于哪一扇门,而在于钥匙。”埃斯特说,“这才是传说中,那个一年一度、吸引无数达官显贵竞相参加的‘铄金’拍卖会。”
艾利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现在锁孔里没有插着钥匙,但门还是打开了,幽冷的灯光映在门框上,外面还是一个走廊,但并不他们进来时的那个。它更深邃和幽暗,无声无息地向两边延伸,最后湮没在黑暗里。
“需要钥匙我们才能回到原来的房间。”埃斯特解释道。
“据说‘铄金’拍卖会的入场券千金难求,还有人把它当作达到某一阶级的象征。”艾利关上门,把话题转回来,“……哦,所以你才会去鲜花城?”
“这几年鲜花城和兰纳斯的贸易规模越来越大,赫伯特每年都会给坎贝尔预留名额。”埃斯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在鲜花城停留就是为了盗取钥匙,“没想到差点失手。”
艾利扑到沙发上,把自己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惬意地叹了一口气。
默雷驻立在玻璃墙的一侧,往外望去,星星点点的,灯火攒动在寂静的黑暗里,相同的房间不在少数。只是每一个都隔得甚远,不用担心彼此间有什么不方便听见和看见的。
“必须通过外面的拍卖场才能进来?”默雷问。
“从赫伯特的城堡也可以,但只有赫伯特持有钥匙。”埃斯特说。
到此时,他仍有些踌躇不决,不经意抬眼看去时,发现艾利正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式瘫在沙发上,半边脸颊被布料挤压得鼓起,看着可笑又可爱,一双眼眸却静静停驻在自己身上。清澈目光,晴空万里般的剔透无瑕。
他呼吸不由一窒,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道:“抱歉,我对你们还隐瞒了一些事情。”
默雷转过身去,淡淡地注视着他,令他忽觉压力大增。
他艰难开口道:“赫伯特在几年前,曾天价聘请了一个法师,‘铄金’拍卖场就是他的作品,这个拍卖场甚至被他直接放到了一个小型空间裂缝中。现在赫伯特的城堡就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魔法阵,只有他手里的那把钥匙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整个城堡。所以只要他还留在城堡里,我们就无法救出西奥多,因为甚至即使清楚知道他所处的位置,我们也无法向他靠近一步。为此,必须确保他在持有钥匙的情况下离开城堡,并能一直滞留到行动结束,我的同伴们才能救出西奥多——只有这个时候,那座城堡才是一座普通城堡,而不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这场拍卖会是唯一的机会。”
所以,在路上劫持他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能在城堡和拍卖场之间来去自如,甚至不需要马车和随从,只需轻轻转动一下钥匙。
“不说要把他留住是一件难事。”艾利说,“在此之前,你要如何找到他?”
“原本,我在取得钥匙之后,会返回‘银辉’的驻地,带回几位同伴支援,其中有人擅长溯回追踪。我们手中进入拍卖场的钥匙是赫伯特手中钥匙的复制,虽然仅仅复制了链接拍卖场的功能,也不妨碍它们之间存在过能量的传递。通过这把钥匙,我的同伴能追溯到赫伯特手中钥匙的大概位置。”埃斯特说,他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凝重,“……本来我们应该还会有法师、游侠和佣兵的。”
“我觉得我们的保镖先生不会愿意身兼数职。”艾利耸了耸肩。
“不,我怎么可能让你们去冒险!”埃斯特说,“虽然我之前说想请你们帮忙制造混乱确实是谎言……”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默雷,说,“默雷先生,您来救人的时候,我看到了,您用一朵白色火焰作为武器。我不知道它是您的契约仆从或是您本身力量的一种表现形式。我看到它净化了坎贝尔夫人的陷阱,那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一般人可想不到这个,然后它自己追寻到并攻击了坎贝尔夫人的本体。我想它可以吞噬和追踪能量……”
埃斯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能请您用它,毁掉赫伯特手里的钥匙吗?我保证,之后你们就可以安全离开。没有了钥匙,赫伯特是没有时间来阻拦你们的,他甚至不会知道你们和这件事有关系!”
“为什么?”默雷问,“在目前严重缺乏人手,并且大部分战力还被安排去了城堡劫狱的情况下,你有什么把握能压制赫伯特?我不认为一个侯爵仅凭空间转移的把戏,就敢有恃无恐地在敌人面前乱晃,他必定是有其它依仗的。”
埃斯特神色一窒,沉默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对。我们确实考虑过这一点。所以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会使用某种法器,它……不是很合法的那种东西,威力很大,可以轻易移平这座拍卖场。没有钥匙的赫伯特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你们也不能。”默雷说。
“是的,不过那不重要。到时,城堡的守卫也不会再有心思看管一个囚犯了,毕竟他们的主子都不在了。劫狱会很顺利的。”埃斯特强调道,“这一切都会发生在混乱之后,我保证你们和其他意识清醒的人都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所以……”埃斯特看着默雷,紧张到声音都颤抖了,“能请你帮忙吗?”
这个人是计划的关键,他一直不敢把计划全盘突出,就是害怕因为过于危险而被拒绝。他们只是陌路相逢的陌生人,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巧合而成为旅途上的同行者,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成为了同伴,这三个人是没有理由一定要帮助自己的。
骑士静静驻立在房间的一角。璀璨的灯光在他漆黑的发梢间投下温和的光辉,而他神色淡静,俊朗的五官在不动声色时便渐渐染上一层万物不为所动的凉薄之意。
埃斯特微微苦笑起来。
“我如果不答应呢?”默雷转身,抬手示意沙发上一脸无辜的青年,“你可以挟持我家少爷,威胁我帮忙。这很方便,怎么样?”
埃斯特就站在沙发旁边,几乎一伸手就能够到艾利,而默雷站得颇远,显然是来不及阻止的。埃斯特神色有些挣扎,但最终他只是靠着沙发,在地毯上坐下,用力揉了把脸,颓然道:“我怎么可能对朋友做出这种事,那和赫伯特又有什么区别呢?”
艾利伸出手去,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埃斯特的目光追随着他腕间流光浮动的手链,墨色的小石头带着来自家乡的牵挂和愁思,令他微微怔神。他喃喃道:“……你知道吗,这种石子在我们家乡的石语?”
“咚”的一声,撞破一室沉寂。是九时整,“铄金”拍卖会正式开始的撞钟声翁然响起,回声悠远。
“晨光。”
埃斯特说,语调轻缓,像是害怕惊醒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美梦。
“第一,之后的行程路线、时间安排完全由我做主。”骑士舒舒服服地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来,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施施然地道,“第二,配合我的一切行动,直到安全到达目的地。”
埃斯特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第三……”
“您不觉得您要的太多了吗?”艾利柔声说,打断了骑士的话,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埃斯特又匆忙扭过脖子看着艾利,终于他渐渐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光来。
默雷俯下眼来,淡淡地注视着他尊贵的被保护人,道:“您也可以不答应,少爷。”
艾利看着他,停顿了一小会儿,锐利地说:“别说你不想那么干。”
他们的目光相交,对峙了片刻。
“如果只有两个条件的话,成交。”艾利退了一步。
默雷牵动唇角,微微地笑起来。
艾利敛起眼眸。他很少看到骑士露出这样的笑容,但不得不说,当他真心地笑起来时,沉稳的气质有所褪去,因而属于年轻人的恣意和锋芒便全然展现在人前——有点杀气腾腾的,令人不由呼吸微窒。
“感谢你,我的朋友。”默雷对埃斯特点点头,友好地说,“你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
埃斯特还有点懵,但明白事情有了转机,他立即笑起来,“是……是我要感谢你们!”
“好吧好吧,你们大可晚点再互诉友情。”艾利说,“你的同伴们能把半精灵换出来吗?”
埃斯特收拾了下情绪,严肃地道:“我想是能的。我们准备了一个魔法人偶,触发后,除了无法对话,和真人无异,效果大概可以维持两到三个小时。这座拍卖场位于空间裂缝中,只有持有钥匙的人才能自由进出,平时除了运送货物外,和外界是全封闭的。好在拍卖会即将开始,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我们才有了机会。一位游咏诗人混了进来,并利用某些方式向我们传递信息。另外……”
埃斯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听说了‘银辉’的名字之后,很多人自愿提供帮助——哪怕他们可能自己也正身处糟糕的境遇。”
“你们对于半精灵似乎过于执着了。”默雷说。
埃斯特停顿了一下,点点头,“之所以必须先换出穆尔,是因为他和西奥多曾在一次冒险中被施以祝福,这让他们能随时感应到对方的位置。毕竟即使没有了空间魔法,城堡也还是太大了,我们猜不到赫伯特会把他藏在哪里,只有穆尔能把大家安静而迅速地带到西奥多的面前。
“而且,穆尔是西奥多最信任和亲密的伙伴。”他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不知道最后我们能有几个人活下来,赫伯特显然对于我们的行动有所预料。这才是他一直不杀西奥多的原因,他和我们都将今晚视作唯一的机会。但我们都希望至少穆尔能活着,陪伴西奥多度过之后那段难熬的时间。”
“他肯定会很伤心的。”艾利说。
“是的。我们仍然会继续。”埃斯特说。默雷注视着他平静的表情,知道无需再多说什么。
“有一点,是赫伯特永远不会想到,且永远也不会理解的。”埃斯特轻声说,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柔,“那就是有多少人愿意为‘银辉’牺牲一切——死亡不会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