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游记》不若薄云

11、拍卖会 百合与义务

　　涌动的晨风裹挟着清甜的香气，大概是昨晚打的那一架掀翻了谁家存放精油的仓库，浸润了大半夜之后，现在半个城都沾染上了这个好闻的味道。

　　埃斯特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一夜奇迹就真的出现了，但一点也不妨碍他很高兴。相对的，艾利不太开心，因为天刚蒙蒙亮，他就被骑士从床上挖起来，塞进了马车里——在临时增加了一个“景点”之后，他们的旅途更需要节省时间了。

　　他们可以说是很顺利地出了城，因为城市现在一塌糊涂。以庄园为中心，很多道路都被从地下钻出的根系破坏了，有些房子倒了，街道上一片混乱。那些遍布全城的植物一夜之间枯败了，摆出一副世界末日的消极景象。

　　那些旅客和商人们一点也待不下去了，急着要出城，而守城的卫兵根本分不出人手来控制这一切。于是他们十分自然地混在人群中出了城，没有受到半点阻拦。

　　在颠簸的马车上半睡半醒地躺了半天之后，艾利终于爬了起来，感觉骨头都要被震散了。

　　他撩开车帘，看到埃斯特骑在自己的白马上，落后半步跟在骑士的黑马后，正和骑士说着什么。他懒洋洋地探出身去，开始无所事事地发呆。

　　埃斯特一眼瞧见他，立即抛弃了骑士，调转马头，笑容灿烂地凑了过来，体贴地问寒问暖。显然，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十分清楚，这次同行的成功完全是艾利的功劳。

　　艾利对此表示满意。

　　埃斯特是个充满活力且开朗的人，像许多有妹妹的青年一样宽容温和，善于照顾人。艾利觉得他身上甚至还残留了一分对这于个世界的天真——即使他刚经历过十分残酷的事情，这令他显得格外真挚。

　　他对艾利殷勤而细心，几乎完全承担了对王子的照顾工作，并且对王子的诸多要求从不觉得厌烦。阿奇尔因此有了更多空闲时间去准备食物，骑士也获得了难得的清静。每个人都十分满意，埃斯特在短时间内就顺利地融入了这个团队。

　　午饭时间，他们一起聊了聊埃斯特的救人计划，“银辉”的打算是这样的，半精灵穆尔将会在午夜零点被送上拍卖台，而赫伯特侯爵作为主人，每次都会在拍卖会首日出席，想必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零点前把半精灵偷换出来——没办法，他们目前太缺高手了——然后利用半精灵的力量，在混乱中趁机劫持赫伯特侯爵，这样一定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他的那些早已混入城堡的同伴们就能从容地把西奥多从地牢中救出来了。最后，他们只要想办法摆脱追兵，汇合之后逃走就可以了。

　　“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买下来呢？”艾利理所当然地道，“我没有不尊重他的意思，但反正是拍卖会，用钱解决总好过用武力解决，对吧？”

　　埃斯特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有试过站在一个挥金如土的贵族立场上考虑解决方法。

　　“据说拍卖会会根据买主的要求，对拍卖品进行适当‘处理’，我们可以要求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一个‘完整的、没有受过任何力量侵蚀的’半精灵，然后你们就可以在侯爵回去的半路上打劫他，再用他交换你们的首领——这或许比在拍卖会动手和跑去劫狱要靠谱一点。”艾利建议道。

　　埃斯特想了想，苦笑道：“劫持赫伯特可没有这么容易，在路上动手的话，我们的人恐怕没有十足的把握，至少在拍卖会上赫伯特还会有所顾忌，以免伤害到他珍贵的客人。而且拍卖场到赫伯特庄园之间也没有适合埋伏的路段，在路上动手一定会伤到无辜的居民的。”

　　“好吧，我只是随口说说。”艾利耸了耸肩，“那我们需要担任什么角色呢？恐怕我们无法尽情发挥，因为我们忠诚的保镖先生不会允许我有花钱以外的任何行动。”

　　“那是当然，我不会要求你们冒险。”埃斯特说，他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默雷，鼓起勇气道，“我能带你们进拍卖会，并且弄到一个名额——这可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混进去的。如果可能的话，请你们帮忙制造一些混乱。我是说，在我们动手劫持赫伯特的时候，尽可能地让局面更混乱，好拖延更多的时间。这应该不难，嗯，像忠诚的骑士因为主人的安全受到威胁而大发雷霆之类的……”要是像在鲜花镇一样，把拍卖场拆掉个一半就更好了，那至少能分散三分之一守卫的力量，一切都会容易得多了。

　　他双手合十，恳切地道：“然后你们就可以趁乱拿着想要的东西提前离开了，我想守卫们不会有空闲来挽留你们的。”

　　“听起来还行。”艾利有点无聊地说，但他不能指望骑士会同意风险更大的计划。

　　埃斯特恳求的目光落在默雷身上，毕竟他在这个计划里占重要组成部分。

　　“我无所谓。”默雷说，如果不需要为此负责的话，他很擅长制造混乱。

　　“太好了！”埃斯特兴奋地跳了起来，为了表达感激之情，他快速收拾了餐具，跑去小溪边清洗，背影看起来很欢快。

　　“很显然，他没有说实话。”艾利望着埃斯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至少没完全说。”

　　默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而这位半精灵对他们确实十分重要。”至少在劫狱计划中占据不可动摇的，地位。

　　“一枚弃子？”艾利皱着眉说。

　　“一枚弃子。”默雷点头同意，这会儿他们又很有默契了。

　　艾利微笑起来，看上去兴致勃勃。

　　“他很聪明，猜到了拍卖会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默雷目光锐利地盯着艾利，强调道，“不过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同行只是因为顺路，而把我们带进拍卖场则是带他同行的报酬，不是吗？”

　　“你是老大，你说什么都对。”艾利举起手做投降状，手腕上黑色的小石子手链因而展露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不过多米可是会很伤心的。”他说。

　　经过几天的赶路，他们终于在拍卖会开始前赶到了目的地。唯一计划外的是，和独身一人不同，当队里有个对于食物和睡觉场所都有所提剔的少爷，并且必须带着一大车行李赶路时，哪怕已经尽力加快行程，也难免要多耗费些时间。

　　所以当他们来到兰纳斯时，已经是拍卖会当天了。

　　第一场拍卖会将在晚上八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

　　“我需要去联系下我的同伴，让他们做好准备。”埃斯特一脸凝重地说，“幸好我们早就制定好了备用计划，到时候只要按计划行事就行了。”

　　埃斯特在墙角划了一个小小的图形，看上去像是一把剑的简笔画。“这样他们可以知道我们将按哪个计划行事。”他说。很快就会有人把这个信息传递开去，他们会一起做好准备。

　　艾利和他约好，拍卖会开始前在门口汇合。

　　等埃斯特离开，阿奇尔把行李和马车带去安置好，方便待会儿买好东西就跑路。

　　他们吃好晚饭，等着八点的到来，时间还早，艾利决定一路散步过去。

　　街道上很热闹，大概是盛大的拍卖会即将开始的原因，很多当地人在兜售本地特产，一些吃的或者手工品之类的。大家的情绪看上去都很稳定，对于生活充满希望。

　　也许是艾利看上去就是一副不会讨价还价的样子，他受到了热情的欢迎，这让默雷的手上很快就拎满了东西，以至于有个卖花的女孩挤进来时，艾利只能自己接过那束白色的百合花，并艰难地从默雷身上摸出钱来给她。

　　女孩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有些人对她的插队表示了抗议，女孩小声解释说自己马上要去履行劳役义务，实在来不及排队了，那些人于是闭了嘴，看起来都很通情达理。

　　十分钟后，默雷拉着艾利躲进了一个巷子里，才终于甩开了那帮商贩。艾利捧着一大捧百合花，有人试图往他颈间系丝巾，失败之后绑在了他的手臂上，还有人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果子。他出了一身汗，和默雷对视了一下，发现对方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这也许是他们出门以来最狼狈的时刻了。

　　“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回到大路上了。”艾利说。

　　“同意。”默雷第一次赞同得这么干脆。

　　他们挑人少的巷子走了一会儿，中间又转了几个弯，然后不出所料地迷路了，等绕出来后，又发现他们来到了一条偏僻的街道上，这里静悄悄的，一个可以问路的人也没有。

　　默雷抬头看了眼街边的房子，礼貌地表示要去找下路，然后艾利就看到他干脆利落地翻上了屋檐，踩着屋顶往有灯火的方向走去。

　　艾利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脚步声，有几个人朝这里走过来。于是他连忙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还把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有人提着一盏灯，灯光下，艾利看清了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大概是巡逻的守卫，众所周知，这个职业的服装不管哪个国家的看上去都一个款式，没什么创意。

　　艾利向他们露出一个微笑，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抱歉，我迷路了，能问下去拍卖会的路吗？”

　　对方有三个人，他们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就着灯光，仔细打量了艾利一番，又互相对视了一下，仿佛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就达成了什么共识。

　　“跟我来。”带头的那个人说，“我知道一条近路。”

　　艾利犹豫了一下，觉得把骑士抛下不太好，但剩下的两个人朝他围了过来，一脸“我都赏脸要带路了，你最好听话”的表情。

　　艾利只好跟着他们走了。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幢建筑物的后门口，带头的卫兵推开门，示意艾利进去，“这是近路。”他强调。

　　艾利觉得对方可能认为自己没有脑子。

　　不过他仍然走了进去。

　　穿过一个院子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前，门半掩着，里面亮着昏暗的灯光。带头的人走了进去，另一个人从后面推了艾利一把，把他推进了房间。

　　艾利站稳了脚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大概是个会客厅，摆着桌子和一个很大的沙发。

　　会客厅一边还连着另一个房间，里面传来一些暧昧的声响，隐隐夹杂着女孩断断续续的哭泣。

　　“把衣服脱掉。”带头的男人说。

　　艾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多好的货色啊，这次走运了！”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向艾利走过来，把他怀里的东西拿走，随手扔到地上。

　　“别担心，只是验验货，在把你送上拍卖台之前，没人会动你的。”他说，一边抬手去捏他的下巴，“啧啧，看看这张脸……”

　　一阵寒意掠过男人的面颊，轻轻在他手腕上拂过，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随后一股热流才喷涌开来。

　　艾利及时往后退了退，避免了被溅一身血的危险。

　　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秃了的手腕，好像不明白自己的手掌为什么会忽然不见了。然后，他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变冷了，整个人颤栗起来。

　　默雷把第三具尸体轻轻放倒在沙发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艾利看了眼里面的房间，默雷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半分钟后，艾利听到他说：“进来吧。”

　　和预想的差不多，两个赤裸的男人倒在床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一个少女抱着被子缩在角落，一脸惊恐，但仍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哭出声音。

　　她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

　　艾利深吸了口气，尽可能用最轻柔的声音安慰她：“已经没事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先把衣服穿上。”他四下寻找了下，把丢在地上的长裙捡起来——它看起来已经被扯破了，但应该还能穿——小心翼翼地放到离少女不远的地方，生怕再一次惊吓到她。

　　“我们会先出去。等你……心情好一点了，我们再送你回家。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今晚发生的事。”艾利轻声说，准备和默雷走到外面去。但下一秒，少女就放弃了被子，干脆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艾利听到默雷好像骂了句脏话，不过他没来得及仔细听，少女起身的瞬间，他就被默雷握住肩膀强制转过身，然后拽出了房间。

　　几分钟后，少女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当然已经穿好了衣服。

　　她好奇地打量着艾利和默雷，眼圈还是通红的，不过似乎已经确认了面前的两人不是危险份子，所以表情很轻松。

　　“……是我误会了什么吗？”艾利对整件事充满了怀疑。

　　他的表情引来少女的笑声，不过她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小声说：“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要谨慎，对吧？”

　　“也许吧。”艾利说，有点茫然地看着她搜了那个带头男人的身，从他怀里摸出了一枚印章，在一张纸上盖了个印，然后把印章塞回男人的怀里。那张纸则被她仔细叠好，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对于尸体，无论是地上的还是床上的，她看起来都很习以为常。

　　终于，她忙完了自己的事，可以抽出空来解释整件事了。

　　艾利以为她可能是在从事某个职业，刚才的哭声只是情趣之类的什么玩意儿，但很快就知道不是这样。

　　少女说，她是住在附近的一户人家的小女儿。

　　“自从两年前，我的姐姐嫁人以后，就由我来履行劳役义务了。”少女说。

　　“履行什么？”艾利觉得自己好像听到过这个词。

　　“劳役义务。”少女说，“如果我们交不了人口税，就得履行劳役义务。”她进一步对两位外来人士解释道，“我们每年都交人口税，就是从每户人家挑选出一个符合他们要求的男人或者女人交出去。如果没有合适的，就得派一个人履行劳役义务。具体内容要看情况，有时候是做杂役，有时候是干农活，也有做苦力和陪人睡觉的活，时间和频率因人而异，他们管这个叫'公平保证'，说是'维护秩序的必要手段'。”

　　她看了看艾利的表情，忍不住放缓声音，生怕自己的话对他造成了过大打击，这可是个温柔而天真的漂亮年轻人呢，多么稀有和珍贵啊。

　　“……那被交出去的人会怎么样？”艾利艰难地问。

　　“谁知道呢。”少女耸了耸肩，“没人再见过他们。”

　　艾利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这个月的劳役算是完事儿了。”少女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感谢你们，不然我不知道还得在这里待多久呢……”

　　“等一下，”艾利缓缓地说，好像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我们刚刚在外面碰到了一个女孩，她说她正要去履行劳役义务……”

　　少女点了点头，说：“这很正常。”

　　“可是，”艾利说。他想起了那个女孩的样子，她扎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脸上有一个可爱的酒窝，笑起来很甜。他艰难地把话说完，“她看起来不超过十三岁。”

　　“已经不小了。”少女说，“毕竟大家生孩子的速度老是跟不上缴税的速度。”

　　说完，她再次打量了下面前两个人的脸色，小心地挽救道：“呃，也不一定是像我这样的劳役……主要得看她长得怎么样。对了，拍卖会要开始了，也可能是被安排去当女仆之类的，每年这个时候都需要大量人手。”

　　艾利一点也没觉得有被安慰到。

　　“好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你的手法很不错，他们应该不会怀疑到我身上。”少女对默雷说，“当然，如果你们不小心被抓住了，记得一定要说没有见过我。万分感谢！”

　　少女双手合十，向他们留下一个俏皮的笑容，就飞快地溜走了。

　　艾利沉默了会儿。那捧百合花躺在他脚边，雪白的花瓣上被溅上了一点鲜红的液体，看起来挺触目惊心的。

　　少女开朗的态度好像让这件事情变得不是那么悲惨，但实际上它就是那么悲惨和令人恶心。

　　“我觉得有点想吐。”他说，转头看着骑士。

　　他的脸色看上去同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