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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
      曾经最重要的人的消息从别人口中道来显得尤为突兀,他受伤了,不是在冰场上,而是在俄罗斯的某条高速公路上。

      该死的消毒药水和酒精的味道在很远的地方就蔓延开来,我自嘲的对着入口处落地玻璃门里映出的模糊的自己笑了笑,最近和医院这样东西实在是太有缘了么。
      病房不难找,只是在门口我有些迟疑。
      半握拳,以指中关节轻叩三声,脚步声的靠近让我莫名的心跳加速,然后是把手旋转拧开的声音,蒂姆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的眼窝陷得很深,仿佛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的样子,我的视线忍不住从他脸部飘开,直直的冲向病床,病床上那个熟悉的笑脸对我绽放,他挥挥手,那样轻松的笑着跟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朱利安。”
      我张了张嘴唇,蒂姆侧身,伸手在我背上推了一把,我有些踉跄的走到他床边,我看到他的脚上的石膏,然后以几乎事不关己的漠然的声音问:“脚……怎样了?”
      “不知道,可能没办法再跟你争夺金牌了。”他不以为然的口吻让我莫名的有些生气。
      蒂姆在门口说:“你们慢慢叙旧,我出去一下。”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的仿佛没有生物。
      我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门,有些疑惑:“蒂姆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我回国顺便看他的巡演,结果在回来的途中就被那司机给害惨了。”
      他笑得如此轻松,仿佛完全没有遗憾和恐慌。
      我觉得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说:“好好休息,你会回到冰场的。”
      “你也跟我说这么官方的话。”他撇撇嘴。
      我一下子有些惭愧,但仍然倔强的说:“难道我该祝你一辈子躺在这里?”
      他叹了一口气,低头说:“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站起身,隔了很久,说:“安德烈,我们回不去了。”
      他费力的侧过身伸手拉住我的手,低声说:“对不起……我给你药的事情。”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刻了很多不应该在这个年龄有的痕迹,却没有破坏他的英俊,我无奈的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天真,你说过我是个恶魔,是我当初不准你退出的,那么……”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放下。
      那么,我现在放手了。
      他淡淡的笑了笑,优雅的不流露一丝一毫情绪,说:“那么,你便可以走的更远了。”
      我绝然的对他点头,然后说:“再见。”
      转身离去。

      在医院门口遇到蒂姆,他惊讶的对我道:“这么快……就走?”
      “好好照顾他。”我拍拍他的肩,然后离开这该死的白色地狱。
      那么,我已经封死了我前面的路,我已经,无法再向前了。
      为什么他会突然回国,为什么蒂姆会丢开巡演亲自去照顾他,这一切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这一切,我也不想知道。

      重返冰场已经对我没有了任何意义,我只是机械的旋转,跳跃,然后在不摔的情况下不明所以的拿下冠军。
      我伪装的漠然直到蒂姆亲自来找我得到终结。
      “你已经不是当初我要合作的那个朱利安•海耶克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惨淡的笑着说:“那么你是来解除合约的么?”
      他坚定的点点头,说:“你无法给我更多的创作灵感,又让合约如何进行下去,违约金我会付的。”
      我摇摇头:“不用了,是我的表现违约在先。”
      蒂姆突然站起对我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无辜的看着他笑道:“我还在拿冠军,不是么?”
      “不是,你已经输了,输得这么彻底,连扳回来的心,都没有了!”他纤细的脖子爆出了青筋。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只是淡然的说:“输或者赢,你觉得对于我还有意义么?我的对手都不在了,我还要赢什么。”
      蒂姆颓然坐下去,咖啡馆巨大的沙发几乎将他的人淹没,他掠着自己的头发,说:“朱利安,如果你在误会些什么,我向你保证,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即使有错,也是我的一厢情愿。”
      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忍心看他这样沮丧,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说:“我不是为了这些,你们有什么或者没什么对我都不重要,我和他,已经不可能再开始了。你懂吗?”
      蒂姆扶着额头,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你们明明,已经迈过了那么关卡……”
      我摇摇头说:“我们最迈不过的是我们自己。”

      人有时候是怎样都无法了解自己的真实想法,有时候却是非常了解,却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在边缘徘徊着,不知道怎样拉近如赫勒斯滂一样宽的距离,火炬已经被雨水浇灭,人心已经冷却。
      我害怕那些看不见的真实,一个精神洁癖者和骗子的个人世界已经不在。我只是神的木偶,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表演,得不到认可。
      即使今天的承诺,到了明天是否会变质谁也不知道,不安而彷徨的,等待自己命运的终结。

      我参加的比赛越来越少,尽管全俄罗斯都在期待我在下一个四年延续国家的荣耀,但我已经累了,我不知道我能否这样子坚持又一个四年。
      报刊上持续追踪报道着安德烈的伤情,腿骨愈合了,能够下冰了,无法跳跃,强度训练,再次受伤、复出在望……我无暇去关心这些报道的真假,他回来的话,我便可以走了吧,离开这个已经没有别人的舞台。
      在他受伤的整整一年零三个月后,他的主治医生正式宣布他已经无法再回到冰场。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直在骗自己,直到相信了自己的想象。

      那一年的圣诞节很冷,也有一两个朋友来约我出去庆祝,然而均被我拒绝了,我回到训练了多年的旧场地,这里很空旷,很安静,静的仿佛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声音。我坐在冰场边的台阶上,看着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场地,每一寸纹理,每一块疤痕,都如此深的烙在我的脑海里,

      我想也许我这辈子都回不到那个年少的我了,那个初次踏上这片冰场,雄心壮志的我了。
      我躺下来,望着昏暗的天花板,闭上眼睛,那个人意气飞扬的样子出现我脑海中。
      他灿烂笑颜的问我:“你是体操运动员么?”
      他鼓励的说:“叫我安德烈……有朝一日超越我。”
      他就这样走了出去,走在很遥远的地方,让我用一生的时间去追赶。
      然而我却已经没有了追赶他的勇气。

      生涩的缺乏技巧的小提琴音响起,恶魔的笑颜在空气里绽放开来。
      我突然觉得窒息。
      又做噩梦了么,我睁开眼,苦笑着支撑自己起来,却生生的愣住了。
      我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就像托斯卡纳的阳光一样灼热的音符贯穿了我的身体,然而我却在害怕这样的热情,我不配拥有这么多的爱。那些美好的回忆在我脑海里飞速的流逝,我抓不住托斯卡纳的拥抱,也抓不住雪地里粘住的吻,更抓不住灯塔前的闪耀,我只是一个懦夫,在彼岸懦弱的观望。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
      我已经死去了。
      我想我的生命已经死去了。
      那些冲动和激情死的彻彻底底,怎么去招惹来的,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你死去吧死去吧死去吧,不负责任的年少轻狂。

      我站起身,对着那个技巧拙劣的小提琴手喊道:“我不想听了,住手!”
      音符急转直下,忧郁而宁静,却仍然在坚持着。
      我捂住双耳疯狂的喊道:“停下!停下!都是我的错,不要再拉了,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
      恶魔在我身边笑着,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
      我只知道自己的声音徒劳的抵御着若即若离的带着松香味的音符。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招惹的你,是我太自私,你放手吧……你……”
      音符戛然而止,我颓然靠在冰场的栏杆边,喘着气,从牙齿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你本来该更自由的。”

      我靠着栏杆,垂头,不去理会越行越远的脚步声,直到一切重归于寂静,我才仰天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光晕淡淡的渲染开来,模糊了我视野里一切景物。
      只是这样而已,不用再做什么了,恶魔早已看透了我腐败的心。
      我不是卡门,我没有追逐真爱的勇气,套在我脚上的镣铐太过沉重——或者说是我自己带上去的镣铐——我不愿意再走下去了。
      卡门,终究只是一个人类的幻想。

      刹那间灯光绽放,刺到我睁不开眼睛,追光灯打在我眼皮上,让我难以忍受的低头,然后有个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下面出场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对手,最别扭的朋友和最想要的……爱人,朱利安•海耶克。我想如果有一天这个舞台上没有他的话我也不想继续滑下去了,但是我害怕的事情以另一种形式发生了。我不知道如何请求他的原谅,或者说如何消除他的愧疚,我只是如此强烈的想要继续,和他站在一片场地,接受观众的瞩目和掌声。”
      声音结束后一段明显的磁带走下去的摩擦声让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在我不知不觉中,追光灯下的影子多了一个。
      他的手臂从后面环绕住我,一件事物在我眼前落下。
      “穿上它。”
      我怔怔的盯着地上的冰鞋,仿佛要把地板看穿。他放开我,一步步走向冰场。
      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看到他眉间褪不去的纹理,看到他嘴角轻轻的上扬,看到他抬起手中的小提琴。
      我慢慢穿着冰鞋,然后听到他低沉而好听的声音平静的说着:
      “我一直很羡慕蒂姆他可以为你伴奏,但我所掌握的小提琴的技术远远无法让你跳跃,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他,也就心血来潮让他教我练习小提琴……没想到有一天,我只能以这种方式与你同台了。”
      他们的机缘巧合,应该还是名古屋之旅后的那年吧。

      我穿好冰鞋,站起身,直直的看着他说:“那么,先跳支哈巴涅拉如何?”
      他笑了,搭好姿势。
      那是萨拉萨蒂的卡门幻想曲里的演奏方式,我听着略显单薄的琴声迈出第一步。
      仿佛是灵感充盈了我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信手拈来,有时也会稍有迟钝,然后滑到他面前对他做一个弗朗明哥的手腕动作,又滑开。
      我们的配合称不上完美,甚至说不上合拍,有时候琴弦和琴弓摩擦的粗糙感会特别刺耳,有时候我会突然加入不知所谓的跳跃,但我却突然觉得无比的安详。
      好久没有这么心安的感觉了。
      好想可以,一直这样滑下去。

      几曲之后,我稍事休息,在一旁笑着为他鼓掌,学着乐迷们进场做的喊了一句:Encore.
      他对我眨了眨眼睛,拉起了那首熟悉的歌曲。
      Encore une fois.

      我们并不能就这样忘记
      因为那是我们的爱情故事
      我希望这个爱情故事重新继续
      当面对大海的浪涛的时候
      你为我垂下了你的手
      为了轻轻的牵着我
      一直到明天地一个早晨
      我想着你一直走来
      就像一颗星星一样舞蹈
      时间给与了他们翅膀
      让我的天真在空中飘荡
      某一天,就像人群不断地走过
      用目光注视着相识的我们
      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微笑
      因为某天
      我们相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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