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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很多人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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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没有机会见证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换种说法,等到它们出现的那时,世界上已经几乎没有人类了。
真要说的话,那件事情并不是没有前兆。
裂痕一点点蔓延,空隙无声无息地扩大,连成一片。
那种变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蚕食着,腐烂着,没有人注意到它。
就好像是白天的月亮。很少有人相信月亮会在白天出现,但事实上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当你指着它给一个人看,他意识到了,却又理所当然似的认为它本身就该存在于那儿,好像他早就知道它很久以来就一直在那儿一样。那些裂痕也是一样。人们有意或是无意地忽视它们的存在,唯有这一结果不约而同,而一旦注意到了,便又感觉仿佛理所当然。它们已无处不在。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那时没有人相信,千疮百孔的心灵,终将腐朽我们的肉身。
不过,纵使人类一早就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的吧。这是神明大人的意志,我知道的,没有人能违抗。
那一刻,全世界成百上千亿颗【心】在同一时间碎开。就好像一面早已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的玻璃墙,终于与某种外力相接触了那样。裂痕瞬间扩大,吞噬了整个心脏,热量归于虚空,混沌渗入每一丝肌肉、皮肤。人,化作了【兽】。
从那一刻开始,人类创造的一切文明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不论大厦、工厂、住宅、乐园,还是金钱、武器、网络、文字,一切的一切都已失去了意义,因为已经没有人能够享受它们了。世界化作了废士,城市成为了一具具死气沉沉的空壳,任由时光的藤蔓攀缘其上,日益腐朽,间或有三五成群的【兽】徘徊其中,影影绰绰。
那是无从抵抗的毁灭,就好像一块黄油在温水中融化,只留下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色泽。人类文明毁于一旦,只留下了满地的断壁残垣,满大街的【兽】,还有满世界支离破碎的【心】。
我把那一天发生的事情称作“灾变”。
然而我却继续存在着,以人类的姿态。
早在那之前,我就因为某些原因丢掉了【心】。我的胸腔那里一直是空的。已经很久了。或许,我正是因此才没有受到影响,就和死过的人不可能再死一次一样,失去了【心】的人也不可能再次心碎。
那时的我,说不清是沾沾自喜,还是顾影自怜。但不久后我才明白,这些都是没有必要的。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甚至不能说是一场灾难。
这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
刻意设计好的。
这是一次自然选择。
一次优胜劣汰。
这是为了人类的进化。
阑尾,在很久以前曾经也是消化道起作用的一部分。但事到如今,它早已一无是处。然而,人类却无法自动地抛弃它,只能任由这一段已经失去功能的脏器继续寄生在肠道中,忍受它带来的累赘和病痛。这个器官对人类的生存没有任何用处,但却依旧存在着,消耗着资源,也就是所谓“奢侈”。然而,不知为何,人类就是无法自然地将其退化掉。
阑尾是多余的。
而【心】也一样。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人类的文明还很脆弱,甚至连自然的危险都无力抵抗。人类的【心】产生出情绪,告诉人们面对野兽、灾害和疾病应该做什么;诞生出感情,将不同个体紧紧联系在一起。在那时,【心】的确是能够增加生存能力的有用的工具。
但现在不同了。人类已经筑起了工厂,建造了医院,住进了高楼大厦,饥饿和疾病不再致命;人类发明了工具,理解了科学,不再害怕风雨雷电,曾经需要【恐惧】告诉我们去躲避的野兽如今全都被关进了动物园。人们不再需要集群来应对危险,不再需要抱团才能活下去。人们不再需要【心】将彼此联系在一起。
【心】是多余的。累赘的。奢侈的。不利于生存的。事到如今,再被那些所谓感情彼此牵绊在一起,只会阻碍文明的进步。
而且【心】超乎想象地脆弱,它娇贵而易碎,任何一点小小的外力都能在其上造出裂痕。而且【心】碎的时候还会非常非常疼,这种疼痛的性质就和阑尾炎一样,但是却比阑尾炎痛上一百倍,以至于人们愿意花费太多的资源和精力去照料这个一无是处的器官。
但是即使这无用的器官一点点磨损、碎裂时的疼痛是那样剧烈,人自己却无法将其舍去。或者说,不愿将其舍去。他们幼稚而无知,迷恋着他人与集体,沉溺于情感带来的幻象和廉价的快感中。人类停滞在【心】的温柔乡中,在幻象与自我欺骗中不健全地糜烂,不愿意识到【心】早就应该被抛弃这一事实。他们不愿继续向前迈步。
人类无法将其舍去,于是只有神亲自出手了。
她要帮助我们迈出这一步。
现在呈现在我和由伊面前的,是一种光是看上一眼晚上睡觉就会做噩梦的存在。
那群【兽】身体的上半部分,我前面已经说过,轮廓大抵上像是恐龙百科图鉴里的梁龙复原图的缩略版,细长的颈连着椭圆形的身子,只是那脖颈实在是过于细长,连在巨大的身体和沉重的头颅中间显得十分诡异;而在身体前方一一这是我此前在远处观察它们模糊的身影时所没能看见的一一两只模糊的鳍状前肢令人作呕地蠕动着,它身体的底部几乎全是一种看上去像是半液体的物质,呈现银白色,表面反射着金属版的光泽。就像水银。它全身灰白色的皮肤仿佛污垢,那皮肤下一直有什么在不断地蠕动,在表皮上形成一道道游动的沟壑和波纹,令人不禁去联想那表皮之下涌动着的罪恶的物质。细长的、违反比例的颈部的另一端连接着它们的头,头上完全没有五官。如果一定要把某种东西定义为它的“脸“的话,那就是那个:一层仿佛电镀上去的、在周围灰白色皮肤之中显得十分违和的“膜”,那上面没有五官,空无一物,只是略带虹彩,像是太阳照射下肥皂泡的表面,又像是抛过死人尸体的河水中浮在水面上的那层油脂。不知为何,当人类试图盯着那张“脸”看的时候,大脑总是会下意识地去排斥接受那段视觉信号,无法接受,好像在竭力否定自己所处的现实。那感觉就仿佛再看一个离自己太近的东西,眼晴无法清晰地聚焦。
而现在,这样的东西正成群结队地向我的营地冲来。
“呜哇……好恶心。”由伊盯着那些庞然大物扭曲的、模糊不清的,像是什么镀光膜一样的“面孔”道。那是它们区别于这颗星球上本来的生物最显著的特征。
一般人会感到令人作呕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像由伊这样看着它们只是皱皱眉头的已经属于心理很强大的了。
“告诉你一个办法,如果看着不舒服就不要盯着它们看。”我直勾勾地盯着它们,喃喃道,不知是在对自已说还是对由伊说。
我也是头一次近距离观察如此庞大的【兽】。此前我遭遇过的【兽】大多是在城市废墟里,那里的【兽】不知为何普遍体型较小,大多数看起来像是那种半人大的蜥蜴,只有面部那种不可名状的膜和眼前这些如出一辙。
它们怎么会来呢,明明昨天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不过我一回头就很快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那个被人放火烧掉的帐篷在茫茫黑夜中就像一座灯塔,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穹,即使很远处也看得一清二楚。况且刚刚那三个烧死的人发出的嚎叫声也足以吸引它们了。
时至如今,关于【兽】的很多部分依旧是个谜团。因为这个废土世界中早已没有有组织的人类政府了,更不可能培养一批科学家对它们进行研究。因为它没有能够一眼看出来是做什么用的器官,没人知道它们靠什么感知外界,甚至连它们是否看得见都不知道一一显然它们没有眼晴。
这样一来,没人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会把它们引来的因素,声音、气味、光亮、热量、红外线……最明智的做法显然是以上任何一种都不要制造出来。如果已经弄出动静并把【兽】吸引过来,就像现在这样,你不知道它们是否看得见你,但最明智的做法显然是立刻跑。
即使是我,也暂时没有和眼前这些十几米高的肉块干架的兴致。可以说,和声音一样,它们的外形大概也是为了引起人类的不适(或许还有恐惧)专门设计的。光是看着它们就让我倒胃口,即使我真的杀掉了这种东西,我也不会尝试把它们的肉拿来吃的,浪费就浪费好了。
【兽】们蠕动着自己苍白肥大的腹部和四肢,肆无忌惮地破坏起了我的营地。它们粗大而长的尾巴末端分叉,看上去有一点像那种卡通画里面的鲸鱼的尾巴。它们用那尾巴四处横扫,扫荡过后之处,脆弱的帐篷无一不在顷刻之间散架,粉身碎骨。里面储存的、蓄积了两年的物资瞬间爆开,四散开去,像是马戏团里放飞的鸽子一样在空中飞舞。
好吧,要往好的方向想,【蓄积】被破坏了,那就是发动了土之秘术,我甚至还可以给予对方的主战者六点伤害。
虽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类都几乎对与【兽】有关的一切一无所知,但根据长期积累的经验,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兽】热衷于破坏建筑,损毁机械,杀戮人类……总之就是会主动地攻击一切人类以及带有人类气息的存在。比如我的营地。比如我自己。
它们过于庞大,我无法判断这一群中一共有多少,但很明显已经有几头发现了傻站在失火帐篷边上的我和由伊,于是摆动它们肥大的身躯,嘶吼着向我们冲来。
如果说在远处听见它们的嘶吼,像是听到了指甲划过毛玻璃、钢筋折断的声音,那现在在这样的距离下听见它们的叫声,只能说感觉像是一块钢锭在液压机的碾压下瞬间崩解的声音,经过一个坏掉的数字扬声器放大,直接在你鼓膜和耳蜗之间的间隙播放出来。总之,这声音令人不太愉快。
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了,我和由伊不约而同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我那辆小皮卡。在这件事上完全合不来的两个人第一次表现出了默契。我一边跑,一边尽可能多地随手捞起散落在路径上的物资,看也不看拿了什么。到了车子边上,我立刻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扔进了后边的货栏里面。
虽然这些【兽】看起来又巨大又臃肿,跑起来可一点也不含糊,完全不比我慢,眼看就冲到车前了。我赶紧拧动一直插在钥匙孔里的车钥匙,发动了汽车。
汽车,启动!”
小皮卡的引擎发出剧烈的咆哮声,我感到整辆车都在振动。这辆车是我从一个拾荒者手里过继来的,在那之前看上去就有些年头了。顺便一提,它原来的主人被我烤熟吃掉了,肉是酸的,一点也不好吃。
我踩下一脚油门,车子刚冲出去,我才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等等,我宠物(牲畜)呢?
又是一阵震得人头皮发麻的吼叫声,我感觉身体仿佛要从内部被掀开了。\"狂涛蛇颈龙\"并没有因为我上了车就放弃追逐,依旧有两头跟在我后面穷追不舍。
卡车本身的构造注定了它不可能像越野车一样瞬间开到一百多码,我短时间内依旧无法脱离危险。
可现在,不知为何,我完全无法静下心来计算摆脱动作。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由伊。
她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跑散的?为什么没有跟着我上车?她现在还活着吗?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营地中此时的画面:巨大的【兽】在成排的帐篷之间四处破坏,各种各样的碎片占据了空中和地面,身材纤薄瘦弱的少女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乌黑的长发间满是凝结的血块,发丝缠成肮脏的黑红色的一团……
我狠狠给自己脑袋来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幻想的内容后,才感到可怕,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些东西!快不要去想由伊了。我命令自己。这么几天下来你早就该意识到她的古怪了。无论什么时候她永远都显得那么不可预知,完全不按正常逻辑行事。她的周围似乎存在一种无形的波动,能够将触及的一切全都逐渐地变得不正常。她身上有太多搞不懂的神秘之处,而神秘代表着未知,未知代表着危险。你现在会克制不住地去想她,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印证了你自己已经被她影响,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没错,仅仅只是一头牲畜而已。即使抛开那些奇怪诡异的特征,她也只是一份中规中矩的劳动力外加一坨蛋白质而已。身后那些【兽】可是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啊,只需往这里一压就可以把整辆车连带着我变成碎片。光是看看身后的营地在短短几分钟内化作的残骸就够让人胆战心惊了,任何一个理智冷静的头脑都是不会做出为了那么点资源冒着生命危险调头回去这种选择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不停想着她呢?
但是,即使我不停地这样告诚自己,身体依旧产生了一种明确的不适。一直以来潜伏在我身体深处的某些东西再次出动,狠狠地抓烧着我的脏器。浑身上下都是说不明的瘙痒感。那些东西,回想起来,似乎自从在那片废墟中我的目光第一次对上由伊那双晶莹乌黑、干净得空无一物的眼睛开始,就在我身体中滋生出来了。那东西此刻开始搔挠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令我疼痛难耐。不仅如此,在我的意识深处,由伊的脸缓缓地和另一张模糊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究竟是什么!?我龇牙咧嘴,一不小心竟然打歪了方向盘,险些整辆车横着侧翻。
不行。不要去想她。就算没有那些【兽】的威胁,我也是不该带走她的,从她跟着我走出废墟的那一刻开始,不,从我意识到自己挥动斧头的【判断】被她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扰乱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应该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然后对她避之不及。我早就想要摆脱她了,不是吗?只不过我无法杀掉她而已。现在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机会吗?我需要做的不过是驾车离开而已,就让她从此消失在那堆灰白色的肉块里面,连同我体内那因她而生的、数日来一直困扰着我的不明之物一同埋葬。我又可以变回过去那个冷静果断的自己,废士之神的忠实信徒,优胜劣汰的【进化】留下的新人类。
可是……
某种力量趋势着我猛打方向盘,与此同时一只脚踩住刹车,车轮顿时止住旋转,惯性将整辆车抛了出去。车尾被离心力拉扯,整个车身瞬间偏移了路线,短暂的漂移后车横了过来。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货栏里面的物资有不少都像下雨一样洒了出来。
后面追着我不放的【兽】好像没有预料到我的这一举动,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其中一头依旧借着惯性往前冲,整个扎进了边上的一面岩壁中。另一头呆在原地,似乎被眼前的场景看傻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趁它们还没有反映过来眼前的变化,我一踩油门,直接从岩石和【兽】身侧的肥大的鳍状肢之间擦了过去。车子猛烈加速,不堪重负的引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车轮似乎从一坨白乎乎的满是皱褶的物质上碾了过去,只听边上的【兽】剧烈地号叫一声(在这么近的地方听见这一声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肠子都要断了),然后才终于想起来要追我,跌跌撞撞地跟着我冲回营地方向。
不!
我必须要找到她!
我脑海中纷乱的矛盾的念头统统被我甩干净,只剩下这一个明确的指令。
我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说服自己这么做。她反常的举止背后的谜团太多,怎么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她说的“无法害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没有把她击跨,还没有看到那张清秀白皙的脸在折磨过后变得歇斯底里的神情,怎么可能让她这么轻松地死掉!?我要撕碎她那令人心悸的笑容,让她那可怕的无风湖面般清澈的双眼变得混浊不堪;我要把她弄哭;我要让她真正体会生不如死;我要从灵魂深处摧跨她,摧毁她身上让我心烦意乱的一切,然后杀掉她,品尝她鲜嫩的肉,再把她踩起来很舒服的皮做成毯子!
我要毁掉她。
如果仅仅因为害怕她身上那无法言说的怪异就此逃走,无疑说明了我恐惧她,向她投了降。我输给了她,输给了一个在废墟中娇生惯养了两年的“旧人类”少女。恐怕神明大人都要为此蒙羞了吧。
我是失心之人,是被神选中的新人类,我必须能够战胜体内的那东西,战胜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在这废土世界中,我们是掠食者,是顶层,我们不能容忍有什么是自己所畏惧、无法战胜的,如果有,则必须在那样事物消逝前,找到它,亲自毁掉它。如果不这样做,那份畏惧就会一直徘徊在体内,再也没有机会战胜。
因此,由伊绝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死在我手里。在我真正战胜她以后。
不然的话,即便她死了,她留在我体内的那东西也会一直纠缠下去的吧。
被【兽】在那么近的距离吼了一嗓子,换成是谁都会立刻整个人都不好了。我的脑袋直到现在还晕乎乎的,小肠和鼓膜隐隐作痛。
从离开营地到折回充其量过了一分钟,我却感到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帐篷群落已经碎得形不成形,地面上随处可见支离破碎的残片。那顶着火的帐篷也没有逃过被“\"拆迁\"的命运,一尾巴下去,燃烧的碎片四处散落,有一些正好落在易燃物残片上,火焰顿时在各处蔓延开来,大有燎原之势。我驾车一跃而入,在火焰、浓烟与帐篷间穿梭。
那些【兽】看到我的车,就像玩无限时看到对面的皇家先手5c瞬念召唤了【魔导四驱车】一样,一时间都呆在了原地。
我尽可能地保持较高的速度,在其中寻找由伊的身影。如果她还活着我就把她弄到车上来,要是死了……就算了。
【兽】很快就反映过来,在这狭小的营地内一拥而上地追逐。那些对于我来说是障碍物的帐篷,它们只需在移动的过程中顺便碾碎,就像人走路时一脚踩扁树上掉下来的松果。我试图呼喊,但随后意识到在这碾碎钢锭般声音的海洋内,任何人类声带发出的声音都不可能传出五米。
一顶帐篷被兽的尾巴击碎,几块着火的碎片朝着我砸下来,我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却一头扎进了左边的帐篷里面。卡车的头部撕碎帆布,从里面的物资和骨架上硬生生碾了过去。车子穿过帐篷,就像是魔术师掀开盖在箱子上的帘布,我的视野被暂时遮挡,只感觉车身像是过山车一样猛烈地颠簸。
等到前挡风玻璃的视野再次清晰,影像呈现在我面前,我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正要从狭缝中钻出,定睛一看,正是由伊。
居然还没死,这丫头命真大。
再仔细一看,由伊身边的那顶帐篷,一边的空地上还露出了短短的一截绳子,另一头捆在帐篷的一角上。这是我捆由伊用的绳子。这不正是我睡觉用的那顶帐篷吗?
少女此时正站在帐篷前的空地上,弯下腰去,似乎在从地上拾起什么。
她瘦弱的身躯在浓烟和夜风中摇摇欲坠,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倒下,让我不禁产生一种想要踩下油门从她身上碾过去的冲动。她的血一定会在地面上绽开成相当漂亮的形状吧。
我极力压制住这种愿望,一边按响喇叭一边高喊着由伊的名字,试图引起她的注意。然而这些声音毫无悬念地被噪声淹没了。不过由伊还是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我,抬起头一一脸上干净得很,一滴血都没有一一朝我微笑了一下,但随即又低下头去。
\"你在干什么!?快他妈上来!”我把头探出车窗外,用自己能达到的最歇斯底里的声音怒喊道。
【兽】似乎因为刚才我驾车冲进帐篷凭空“消失\"而暂时跟丢了,一时间还没有找过来,但它们随时可能发现这里。
借着车前灯的光束,我看清了由伊的动作。她怀里抱着那口烧水用的大锅,此时正在附身拾缀一些地面上的瓶瓶罐罐。是那些调味料,自从她上次\"烹饪”\"过后就一直放在那里的地面上没动。由伊不紧不慢地将它们拾起,丢进锅里面,那动作简直像是在菜市场的摊子上拣选的主妇。
她拿这些做什么!?而且为什么显得这么悠哉游哉啊!?我正想开口骂这神经病,却突然看见她的身体被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了一一此刻那黑影的主人正伫立在那顶帐篷后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由伊,没有五官的“脸”在我的想象中被脑补出一副饶有兴味的神情。那头【兽】维持了这个姿势大概一秒,投下的影子简直像是一座巨大的垃圾焚烧塔。
“跑!\"我也不管那【兽】或者由伊听不听得见了,大吼一声,随即一踩油门往那个方向驶去。与此同时,【兽】终于有了动作,粗大而长的尾巴从后面浮现,横扫过来。由伊总算察觉到了危险,揣着铁锅和满怀的油盐酱醋朝我这边跑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条粗大的尾巴横在我们中间,眼看就要把由伊拍飞。我心头一紧,身体几乎是自动地作出了反应:急刹、方向盘、低头,整辆车瞬间甩了出去,在地面上绕车头旋转了一圈半,回旋着狠狠地碾在那根尾巴上。
卡车飞出去,连着顺腋了好几下,在即将侧翻前的最后一刻找回了平衡,刚好停在由伊身边。【兽】的尾巴猛地缩回,它痛号一声,那声音比平时的嚎叫响好几倍,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引发了我胃里的某些物质的共振,我险些吐出来。
由伊这回不再含糊了,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扔在了货栏里,然后猛地拉开车门,以最快的速度缩进了副驾驶座。
被车轮碾过尾巴的【兽】着实愤怒了,它再次吼叫一声,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卡车,仿佛在和这伤害了它的四轮铁疙瘩较劲,然后像是终于决定誓把它变成一团废铁不可似的整个压将过来;尾巴从另一个方向卷过来,意图封死我的退路。我甚至能听见它尾巴高速运动产生的气流声。
然而,侧面还是有一个很大的缺口。我毫不犹豫地从那里冲了出去。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那条巨大的尾巴最后抽了个空,以极高的速度撞到了那顶我睡觉的帐篷上。那帐篷顷刻间便粉身碎骨。【兽】没有得逞,恼羞成怒地再次嚎叫一声,不过我感觉这回声音比前两下小许多。或许是我的耳朵已经被那声音弄聋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我清楚地看到,那根曾经捆住由伊脚踝的绳子被那条尾巴斩作两节。
或许是因为尾巴真的被轮子碾得很痛,那头【兽】跟在车后面紧追不舍,这一举动引来了更多的【兽】,于是就出现了三更半夜一辆小卡车在荒山野岭领着一群楼房大小的肉块溜弯的奇观。
很难想象那缩小版梁龙般的沉重身躯和那蠕动扭曲的鳍状肢组合起来能有如此快的速度,虽然它们无法追上卡车,但要我摆脱它们的追击也并不容易。荒郊的山路并不好走,更何况这是凌晨时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使我
难以看清前方的路,因此不敢开得太快(要是撞上什么就玩完了)。我甚至连后面的【兽】群都看不见,只能根据声音判断它们是否还在追击。
等到身后的动静平息下来时,我感觉时间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一一无法知道确切是多久,这世界上早已没有正常走动的钟表了。
脱离危险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用我最大的力气,狠狠地甩了由伊一个耳光,把她的脑袋几乎扇到了后面去。然后我用尽我所知最难听的脏话,挨个把她祖宗十八代全都骂了一遍。
这期间,由伊一直用一种小动物般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你明白了吗?为了救你,差点把我害死掉!你下次要是再搞出这种事情,我绝对要杀了你!\"我伸出一根食指,一下一下使劲戳着由伊小小的鼻子,\"你这是什么眼神啊?啊!?为了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往回跑,你脑子缺根弦是吧?”
“那食人魔先生要是怕危险,也可以不要管我啊……”由伊面对我的手指和唾沫倒也不躲不闪,只是微微侧过脸去,小声地嘟哝道,不明白的人看了怕是还要满以为是她受了委屈。
本来我已经逐渐平静下来,听见她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到头来我救了你命你还不满意了是不是?还不要管你?我要不是想吃你那细皮嫩肉我才不来管你呢!
我想再扇她一个耳光,但是我的手扬起来了,由伊却不躲不闪地坐在那,连眼晴都不闭一闭,就那样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嘴唇微张成一个微妙的弧度。我突然又不想打下去了,把手放下来,自言自语地说:
\"你是真的不怕死是吧……”
由伊动了动嘴唇,似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冷冷地问。
“那个……其实,我么…活着也好,死了也成,都没什么区别,”少女的目光游移着,垂落在她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上,\"反正,活着也没有意思,死了也没有意思。”
她说后面的半句话时,声音细若游丝,如果不是夜晚的荒山野岭静得可怕,我几乎不可能听见。
什么叫“有意思”?生存不需要\"有意思”,生存只需要生存就行了,这是人与生俱来的任务。虽然我这么想着,但和这种东西争辩这个没有任何意义。这些连【心】都不愿抛弃的低级物种肯定是无法理解的。我懒得理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滚吧”,按下一个按钮打开了两侧车门。
\"啊…滚去哪?”
“滚到外面去。今天你给我睡在地上。\"我一指敞开的车门。
由伊没有多说话,乖乖地滚出去了。这会儿倒是很听话了,真让人头疼啊。车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这才有时间慢慢环顾周围。车前灯只能照亮前方的小小一片空地,此外的一切都融化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虽然无法完全看清环境,但可以肯定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地方。由于被【兽】追逐时慌不择路,方向在一个小时有余的车程中早已紊乱,现在想要再回到原先的\"营地\"已经十分困难。就算我能够回去,我也绝对不会这么做的。那里恐怕已经被拆得什么也不剩了,更何况有证据表明【兽】会十分执着地在留有人类气息的残骸附近徘徊。
想起现在电力资源大概也没法补充了,我关掉了车灯。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与此同时还传来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和一声少女的惨叫,大概由伊没料到车灯会突然关掉所以撞到什么了。
不久后,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助微弱的星光,能够勉强分清空地和物体了,但还是难以得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管了,这里应该没有人迹,先睡到天亮再说。我想着,钻到了卡车的后座上,在海棉座垫上躺下。车厢很狭窄,身体没法完全伸展开,我只好微微蜷缩起腹部。头枕在软软的座垫上,今天发生的一连串遭遇却使得我的头脑过于清醒,一时无法入睡。
我想起后面的货栏里面还有一顶便携式帐篷,由于平时开车出去搜集物资往往会有在外面过夜的需求,因此我一直把这折叠帐篷放在车上。要不要把这个给由地睡在里面?我犹豫着,不过一想到她被崎岖不平的石头地硌得坐卧难安的样子,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难受死她活该。
关于由伊违背常理的举动,我依旧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个能若无其事地将斧子插进别人身体的女孩,和那个即使被像狗一样拴起来也温顺得看不出一点愤怒的她,真的是一个人吗?
她过于特殊,也过于神秘。
难道……
我想起了一个在拾荒者群体中广泛流传的传闻。
有种说法认为,在“灾变”中幸存下来的有三类人。一类人在生活中锻炼出了极强的忍耐力和意志力,能够抑制裂缝在【心】上的扩散,因此没有被那裂痕吞噬变成【兽】,但无时无刻不以麻木抵抗着裂痕的侵袭,忍受着【心】上伤痕累累的苦痛;一类人早在“灾变\"之前就失去了【心】,没有【心】的人就不可能受到裂痕影响,因此也就幸免于难;还有一类人,他们的【心】自始至终都是完整的,光滑无暇,从来没有过一丝裂缝,裂痕对于这样的【心】根本就无从下手,找不到角度去碎裂它。
这一切灾难是神对于如今肮脏不堪的人类文明的惩罚,只有最后那一类人才是得到了“宽恕“的无罪者,而另外两种不过是漏网之鱼。
当然,知晓真相的我十分清楚这个传闻是错误的。这根本不是幸存不幸存的问题,这场\"灾变“本身只是一次淘汰,一场空前壮烈的进化。它像一个大筛子,把没有【心】的更高等的新人类留到了新世界。也就是说,第二类人才是那些被神明选中的,第一类人则是从筛斗中漏出来的、留给“失心之人\"用来猎捕和消遣的玩具。至于第三类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
不。我想到。或许我已经见到一个了……
由伊那清澈得让人不知所措的双瞳和总是挂在脸上的无瑕的微笑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我又开始头疼了。我极力劝告自己不要再去想她,转而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很快脑中关于由伊的画面便被支离破碎的燃烧着的帐篷取代,几乎全部的食物储备都被留在了帐篷中,没有饮用水,手电筒和燃料也损失了大部分,物资极度匮乏……我一边整理眼前严峻的形势,一边冷静地逐条试图给出解决办法,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耳边没有再听到那种每天在睡前准时响起的噪音,大概是那另一群兽也已经不在这附近了。只记得入睡前,极度的安静中,似乎从哪里传来了清脆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