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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出人意料, ...

  •   出人意料,经历了那么乱七八糟的一堆事情,我居然还能睡得那么香,并且在和平时差不多的时间准时醒来一一除了因为车厢狭窄蜷缩了一晚上的腰有些酸涨以外,这个夜晚可以说是十分舒适。
      打开车门,我首先确认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我似乎正处于一片山林之中,树木并不显得茂密,稀稀落落地斜插在面积可观的山地上,像是五十岁中年男人的头皮。地面不再是“营地”周围那种灰黄色,而是被浅棕色的士壤所覆盖,间或露出锋锐的岩石。我知道那岩石露出来的只是很小的一角,在地面下一定埋藏这更大的体积。这里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属于那种哪里突然钻出头熊来也不奇怪的场景。
      我十分诧异,算起来这里离那座我经常去搜集物资的城市废墟最多只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居然有这么原生态未开发的山林。我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个国家也会有这种通常只存在于荒野求生纪录片中的场景。
      这意味着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时我在看不见路的情况下驶进了陌生的环境,彻底迷路了,并且一时半会无法找到城市废墟搜集物资;好消息是,我暂时不用担心人类的威胁,也不会遭遇【兽】,因为这里人际罕至,而【兽】是人转化来的,也只会在存在人类痕迹的地方活动。
      环顾四周后,我下车确认了一下货栏中的物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昨天情急之下到底都抢救了些什么。货栏中不少空间都被那次拿回来的汽油占据,它们一直放在车上;还有由伊不知出于什么理由玩命捞回来的铁锅、装调味料的瓶瓶罐罐,在这种情况下就只有那口锅用来净水还有点用;除此之外就只有少量的食物,一把不知哪来的刀子,一块不知什么时候被扯下来的半截棉被,跟了我很久的长柄斧,还有我随身携带的打火机。
      这下麻烦了呢我看着少的可怜的食物不禁扶额。我正准备绕到另外一边,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个什么软软的东西。我险些绊了一跤,踉跄着后退两部,这才看清了地面上那团白色的东西,原来是被扯断的另外半截被子一一不,是由伊正把自己裹在那团棉被里,在卡车的轮子边上睡得香甜。
      她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团在雪白的被子里,露出奶白色光滑的脖颈与肩膀,眉头舒展着,乌黑而长的睫毛微微卷翘,呼吸一起一伏,均匀而又平静。薄薄的嘴唇翕动着,涎水从她的嘴角挂下来,沾到她久未打理而显得有些蓬乱的黑色长发上。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露出了一截,轻轻蜷起来,但又是非常放松的姿态,全身没有一根神经是紧绷的。她睡在这里,毫无警惕与戒备,就像睡在一个全心信任的安全的地方。
      她相信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她,风、树、岩石、兽、我、周围的一切,都不会加害于她,至少在睡梦中。
      我突然有一种难以压抑的冲动,想杀死她,想要把绳子套在眼前少女的脖子上然后突然扯紧,或者干脆扑上去一口咬断她的颈动脉。并不是害怕或厌恶而且想要杀死,而是受到了某种明确的召唤而情不自禁去做的。那感觉就和一只猫向你毫无防备地露出肚皮,你就会忍不住想要突然使劲地把它踩在脚底下一样。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凑上去,弯下腰,双手伸向少女的脖子。
      少女的皮肤凉凉的,像是秋夜刚尽时留在叶上的寒露,柔软而光滑。我的十指慢慢地扣在她的喉头,一点点箍紧兴奋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呼吸急促起来,我想象着少女的生命在我手中像沙漏一样一点点流干,只要我再用一点力,就可以听见喉管“喀嚓”断裂的声音,少女的眼睛会因为惊恐而短暂地猛烈睁大,随后瞳孔会慢慢散开,身体一点点塌陷下去……
      突然,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然而那里面所蕴含的东西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美的令人发颜。当我看清了那里面的东西后,浑身的神经像是冻结了一般,紧紧地僵硬地绷住。后脑勺仿佛遭到重击,剧痛向下蔓延至整个身体。我猛地松开双手,将自己向后推离由伊的身体,整个人向后弹了开去,仰面躺倒在地上。
      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的影像仍残留在我的视网膜上,那一瞬间,我很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既不是我想象中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有人掐着自己脖子的人该有的恐惧、诧异的眼睛,也不是她平时经常让我心烦意乱的那双空无一物、平静的可怕的眼睛。那里面有无数的仇恨、愤怒、疯狂,浓缩在那一对小小的瞳孔里。明明正是那些我一直以来渴望在她眼中看见的歇斯底里,此刻真正地出现了,我却不知为何害怕了。
      我相信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任何人的大脑都会像雷击一样瞬间变得空白,被单纯的战栗支配,不能自已。这不是那种对于危险的害怕,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油然而生的恐惧,仿佛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很高的地方压倒下来。你明白自己绝无可能和那股力量对抗,头皮不由自主地发麻。那对瞳孔仿佛随时能喷出火来,将眼前的一切燃烧殆尽;仿佛在不停高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杀死过无数的拾荒者,见过无数临死前狂乱的眼睛,但它们带给我的无一例外都是踩扁浆果般的快感。然而,刚才的那种浓缩了数百倍的情绪,反倒让我感到明烈的恐惧,好像一脚踩下去才发现那不是会爆出汁水的浆果,而是被尖刺包裹的生板栗。
      在那种恐惧面前,新人类什么的,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几乎要被那一瞬间的恐惧的重压压迫而室息,躺倒在地上,劫后余生般大口地喘着气,眼皮无法控制地撑到最大,即使眼睛直直地对准了天空中的太阳也无法合上。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象刚才看到的东西,否则就无法从这种脱水般瘫软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这时,一个直立的黑影出现在我的身侧。我本能地想要大叫,那个黑影却先开口了:“唔……早上好,食人魔先生。”
      由伊看上去睡眼朦胧,神志不太清楚,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清,口水吸溜吸溜地响,让人感觉她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
      听到这声音,我浑身绷紧的肌肉立刻松弛下来。不会错的,现在的她是那个我所熟悉的由伊,不是刚才那一瞬间我看到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一想到我惊慌失措地躺倒在地抽搐不止的画面都被由伊看在了眼里,一种耻辱感瞬间侵袭了我全身。我连忙以手撑地,支起上半身,看见由伊正一脸平静地俯视着我。
      少女的双眼眯成两道缝,仿佛受不了强光的刺激;仔细看可以看清脸上分布着浅浅的肉色睡痕,嘴角还有涎水留下的痕迹。乌黑凌乱的长发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垂。她裹着的半截被子滚落在地,像是昆虫褪下来的皮,软绵绵无力地趴在地上,撕裂的裂口处溢出了白花花的棉花。大夏天的还裹着被子睡觉,难不成她真的很怕冷?
      由伊好像会读心术似的,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脚下的被子,然后不好意思地一笑:“没有啦,那个我只是很喜欢柔软的东西。”
      我板起脸来:\"这个是你撕成两截的?”
      少女慌忙摆手道:\"我没有!昨天晚上我从里面翻到这个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刚刚被我掐住了脖子?)
      我也没有兴趣问个水落石出,故作镇静地从地上爬起来,尽力不让她看出自己的狼狈。
      然而由伊似乎还是从我惨白的脸色中看出了端倪:“食人魔先生,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想让她闭嘴,然后冷冷地说:“没有,我只是被你绊倒了。你下次要是再睡在路中间我就杀了你。”
      ”真是的,我到底哪里吓人啦?之前就一直说害怕我什么的,真讨厌!\"由伊自管自地说道,好像压根没听到我的解释。
      她的耳朵似乎总是能准确地把我想表达的意思过滤掉。
      但随即,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突变,眼睛瞪得大大的:“等等……食人魔先生,你该不会是看到那个了吧……还是说,早就看到了……”
      我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我盯着她的脸,厉声问。
      “没,没什么只是我每次醒来时都会犯的毛病而已。”
      由伊的面色由土黄变得惨白,逃也似的把目光投向别处,不再言语。她看上去似乎比我更害怕想起那【东西】。
      由伊含糊其辞的回答让我更加在意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东西。当我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无法克制的惴惴不安时,我只好说服自己暂时把那【东西】当成刚睡醒时不清醒导致的幻觉,不然的话就只能一直心烦意乱下去。
      车后座上的那一觉让我重新充满了活力。我没有闲暇为“营地”和过去的生活惋惜,在废士世界中生活必须要学会随遇而安。不管处在什么境地,只需要思考接下来怎么做更好就行了。回忆和悲伤什么的,毫无用处,只会浪费时间,干扰自己的判断。
      眼下的这种情况,我很快地为自己定好了两个短期目标:探索周围环境,为之后的生存搜集物资和信息;还有就是想办法折磨由伊,把她彻底毁掉。这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把她救回来时为自己找的理由,所以必须要实现。
      于是接下来的活动便决定是在这周围寻找资源,同时把由伊当作骡子来用来搬运。一定要用到她苦不堪言为止。
      整个过程乏善可陈,我就直接说结果吧。从结果来看,我把她当作骡子使用的计划失败了。失败得十分彻底。
      这里人际罕至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不仅地理位置偏僻、地形崎岖,能够给人类利用的自然资源可以说几乎是没有。我从早晨一直搜罗到日暮西山,所得的不过是几株不知道算是野菜还是野草的绿色植物,还有几颗谁也不敢说能不能吃的蘑菇。不管走出多远,呈现在眼前的景物几乎总是一模一样的。隐约露出岩石的棕灰色土地,极为稀疏却呈一种诡异的均匀分布的落叶乔木,这两样东西构成了整个世界,让人感觉这像是一款拙劣的沙盒游戏里的地图,偷工减料的制作者把一块同样的地皮复制再复制,连成一片。
      这些景物是如此没有辨识度,以至于我们来时虽然沿路做了记号,返程时却还是差点迷路。我看看由伊“搬”着的物资,可怜巴巴的一点东西分明是被她拿在手里,哪里叫“搬运”啊。我实在不甘心就拿这么点东西回去,挑了几棵显然是缺水而干枯的树,用斧头随手砍下几把枯枝,也不管大小粗细,让我的骡子搬回去当作柴火。
      如果非要说走这一趟有什么收获,那就是返程的时候跟丢了记号迷路导致偏离了原来的路线,最后歪打正着地发现了一条小溪。溪水很宽,水流速也不快,看上去十分清澈,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水底的碎石。靠近岸边的地方,水几乎是从一片碎石摊中的缝隙里流过去的。水拍打在石头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清脆响声,这“自然噪声”就好像是这里的背景音乐一样,丝毫不显得违和。
      我想起了昨天夜里耳边朦胧听见的流水声,恐怕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从上午开始就一直没有讲话也没有吃东西的缘故,一路上并没有谁感觉口渴。直到看见这条小溪,我和由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近一天没有喝水一般,顿时感到口干舌燥。这里的水比原先营地附近的水源干净许多,渴了一整天的两个人连工具都不用,直接像动物一样把嘴伸到溪水里喝。
      由伊乌黑的长发直接挂了下来,垂到水面上,浮了起来,像孔雀开屏一样在水上摊开成一片。我突然想到自己喝进去的水里可能有她头发上的东西,但不知为何竟神奇般地并不感觉恶心。
      由伊喝了两口就直起了身体,我却仍在俯着身子咕嘟咕嘟地喝。这个地方离卡车停下的地方不远,我想,或许可以把车开到这里来扎营。
      “那个……食人魔先生!”
      身后传来由伊的声音,我停下了动作,直起腰来看向她。
      少女的长发被水沾湿了,发丝在水的张力作用下粘到了一起。水汇成一股一股,自上往下流去,在发梢末端凝聚成水珠,以均匀的频率滴在地面上。
      \"我,我想……”
      由伊看着我,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仍沾有溪水的双唇,色泽如同煮熟的草莓,犹豫着微微开合。
      “怎么了?\"我不耐烦地催促着。浪费时间是非常罪恶的行为。
      少女垂下视线,上眼皮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蕴含着秘密、令我害怕的瞳孔。她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徐徐开口道:
      \"那个,你也差不多准备要吃掉我了吧。”
      我愣住了。并不是因为她主动要求被我吃掉,知道她脑子不正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早就习惯了。我惊讶的是,在她提起之前,我居然一直没有想起这件事。
      就好像我意识深处的某个部分在排斥、在逃避,那必将到来的把她吃掉的一天。
      “食物,应该没剩多少了才对吧?”由伊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不知为何带着几分歉意。
      我沉默了。是啊,虽然卡车里还有一些食物,但数量已经远远到达了警戒线以下。今天在附近走了一圈,我也认清了自己所处的严峻形势:几乎无法从外界获得食物补充,库存又已见底。而且如果不及早把由伊处理掉,她自己每天还要消耗食物,我为数不多的储备会以双倍速度耗尽。
      一直以来,“营地”过于充足的粮食储备,几乎让我忘掉了由伊“储备粮”的设定。细细想来,当初我决定饲养她,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做准备吗?我早该想到这个问题的。可是大脑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忘掉了。
      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种纠缠不清的状态呢?这一切的根源大概就是在废墟中的那时,我因为没有看到她崩溃的模样而舍不得挥下斧头。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我被什么难以言明的东西触动了。那时,我的斧头架在她的脖颈上,我看着她与众不同的眼睛,心想,要是能让眼前这个人哭出来,让她露出歇斯底里、痛不欲生的表情,那一定会很美吧。
      我知道这是何等奢侈、何等危险、何等罪恶的行为。但我想要看到,想要看到那张精致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我从未如此执着地想要一样东西过。只是为了自己的愉悦,我找了无数的借口对眼前这一堆可食用的优质蛋白视而不见。为了想象中转瞬即逝的美丽,我选择了放纵地奢侈。
      从那一刻开始,神明就不会再祝福我了吧。
      但是,该面对的时候终将到来。现实摆在眼前,无法再找借口,无法再拖延、逃避。
      我,也差不多要准备吃掉你了吧。
      本来就该这样,本来就是这样,明明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饲养你的……
      但是,为什么一想起这件事,还是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似乎把我的默不作声当成了默认,少女从容不迫地定晴望着眼前的这条小溪。
      “那样的话,食人魔先生,请允许我在被吃掉之前洗个澡吧。”
      溪水仍旧咚咚作响,无论岸上的人说什么,都与它没有关系。它不听,也不在意,它依旧会如此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一样,越过碎石,向更低处流去,发出平稳均匀的水流声,就像它的呼吸。
      它几十年来一直是这样,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将一直是这样。外面的世界无论燃起战火、筑起高楼大厦,还是在那场“灾变”中坍塌、消失,都与它没有关系。它流动着,向前,向更低处。
      夕阳在远处的山峦间坠落,抛出它最后一丝余辉。晚霞的颜色一点点消失,紫、蓝、黄、橙,随着夕阳的谢幕融化在了天宇中,最后只剩下了清一色的昏红。血红色的霞光映射在水面上,染红了水流在石头上激起的水花,染红了粼粼波光,也染红了我和由伊投射在水面上的身影,那是寂静的暮色。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我们也可以这样永恒着,不用呼吸,不会饥饿,不需要去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只是存在着,一直存在下去。我想象着这一刻的寂静无限地拉长,我和由伊在过去与未来的无数时间中一直这样临水站立,就像眼前这我行我素的溪流一般,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恒久不变。
      下一秒,太阳彻底熄灭,最后一抹光线消失,幻象支离破碎,秒针开始走动,人自错觉中醒来。在废士世界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生命因变化而存在,静止的东西必将衰亡。
      “好啊。\"我只是这样对她说道,仿佛刚才的错觉从来没有存在过。

      卡车开到了溪水边,由伊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看上去像是等不及进入爱慕已久的名牌服装店的少女。
      “对了,食人魔先生,以后不管是吃我还是吃什么别的东西,下锅之前一定要记得洗一洗哦!不然会吃坏肚子的。”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好吗。
      少女背对着我往溪流的方向迈了两步,然后便停在岸边不动了。
      “喂,你目不转睛地町着我看干嘛?\"少女回过头,皱着眉头瞪着我,语气像在指责。
      \"啊?\"我摸不着头脑。
      “我要脱衣服啦!\"她用一种无奈的口气说道,撒过头去,\"虽然我是食物,但我可不希望被你来洗啊。”
      “哦。\"我背过身去,脑中不禁开始想象细皮嫩肉的由伊如果煮起来会是什么味道。她的肉一定是皮脂分布恰到好处,入口即化,鲜嫩中带一丝甘甜吧。自从吃了由伊“烹饪\"的鸡肉,我就开始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象食物的味道。果然奢侈的习惯不能沾染,一旦染上就改不掉了。真是太罪恶了。
      “不许回头偷看啊!”由伊在我身后高声警告道。
      ”我没那种兴趣。”我没好气地回答道。
      是啊,我不是那种喜欢偷窥少女裸体的变态,我只是想杀掉她,欣赏她断气前那一刻美丽的表情而已。我这样一边自言自语地为自己开脱,一边任由双脚毫无知觉地将身体带到卡车的背后。我在货栏旁蹲下,背靠着轮胎坐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悠扬轻快的哼唱声,旋律上下纷飞。声音与小溪的流水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氤氲雾气中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但我知道那哼歌声是存在的,不是幻觉。
      那完全不像一个知道自己就快要被吃掉的人该发出的声音。可是,由伊就是这样的。我可以想象她此时的表情,一定松弛而又平静。当我把屠刀架在她的脖颈上时,想必她也依旧会是那样的表情。
      哼唱声特续地从卡车的另一侧传来,同时还能听见比水流声更明显的、\"哗啦哗啦”的泼水声。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由伊将水泼向自己□□的身体的画面。
      泼水声很快平息下去,但少女哼歌的声音却突然嘹亮了起来,就好像刚才那段黯弱的歌声只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不知是不是我转到了卡车背面的缘故,让由伊产生了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错觉,于是她就在空旷的溪流上方一边洗澡一边完全放开拘束地唱了起来。这下传来的就不止有旋律,还有歌词了,只是隔的太远让我听不清她在唱什么。
      无名地,我感到这段旋律有些耳熟。这就是我走进那间超市的废墟时,里面的由伊哼唱着的那支歌,虽然这些天她也在我面前哼了不少次,但我不知为何十分肯定那种熟悉并不仅来自于此。那种熟悉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或许,那天在废墟里并不是我第一次听见它……
      我闭上眼,静静地聆听着。少女唱歌的声音很好听。细细听来,这旋律之下隐藏着的情感并不像其表面上乍看之下那样轻松愉快。倚音、正拍、反复。我眼前仿佛出现了记忆中废土城市的画面。那是灾变后的第一年,那时幸存者的密度远远比这时候大,人与人之间的欺骗、猜忌、利用中得逞的也远远比现在这时多。那时候那些有【心】的人还没有学会警惕自己的同类,仍旧在危险的【交流】中越陷越深。城市的残骸中,拾荒者们风尘仆仆地奔走,像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流浪狗一样在废墟中翻找物资,躲避【兽】。
      然后我终于第一次听见神谕,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将神明大人赐予的告诫赋予实行。长柄斧。第一次杀死同类时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腥甜的喜悦。像是踩死一只吱吱乱叫的老鼠,感受血液、内脏与骨头在鞋底爆开。会上瘾的感觉。尖叫。喘息。嘶吼。哭泣。绝望的眼睛。沾血的眼睛。浑浊的眼睛。流泪的眼睛。我践踏着这一双双给我带来愉悦的眼睛,仿佛践踏蟑螂。
      歌声开始变化了。变调。渐急。扭曲。突然转折的下行旋律。轻快而温和的表面之下似有暗流涌动。危机四伏。音符逐渐偏离紧张急促的鼓点。我眼前浮现的画面也随之变幻。一条清浅、见底的小溪,清脆的流水声,就好像我身后的那条。突然,毫无征兆地,小溪底部的某些东西翻了上来,迅速蔓延到整条溪流,溪水顿时变得浑浊不堪,呈现难看的黄黑色。那种东西埋藏在河床深处,即使溪水那样清澈,一望见底,站在水面上的人也无法发现。
      不知何时,那条小溪已经消失不见,眼前的赫然是由伊那双清澈的眼瞳。我试图甩掉它们,但它们久久地注视着我,不肯移开。明亮的眼神。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空无一物。
      明亮的,澄澈的纯粹的黑。永远一尘不染,明镜般准确而忠实地反射着周围的一切。除了她自己。
      那种平静的眼神,无言的注视着我,不传达任何信息,不流露任何情绪,用寂静回应外界的一切。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你。就那样看着你。
      我记得很清楚。多少次了?失心之人的理智,废土之神的告诚,我杀死她的决心,一次次败在了这种空无一物的眼神面前。不仅如此,它让我无时无刻不心烦意乱,似乎还扰动着我对这整个世界认识的根基。我对那种憶动心有余悸。
      我想到早上我掐住由伊脖子时从那双突然睁开的眼睛中看到的“东西”,随即浑身一颤。会不会她的眼睛深处,很深很深的地方,也如这段旋律一般暗流涌动,埋藏着什么庞然大物,只是因为我看不见才以为那里空空如也?或者,每当我即将要看清时,又每每因为畏惧而将目光移开?
      一个念头不经意间浮现出来:我希望由伊趁着这个机会逃走。这愿望如此强烈,迅速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以至于我自己都为之吓了一跳。是啊,不要再唱歌了,逃走吧,假装自己在洗澡,然后趁我看不见你的时候悄悄溜走吧!这样你活下来了,我也只不过稍微懊悔而已!
      是啊,之前的无数次,我的斧头都在那双眼晴面前败下阵来,难道这次我就一定能够杀掉她吗?我想象我的斧头再一次悬而不决的画面,不觉胆战心惊。我害怕面对自己无法下手杀死由伊的这一事实。逃吧!这样我便无需负担你的食物,不会再潜移默化地被你影响,你也无需死了!自生自灭!我不想在看见你那双可怕的眼晴。倘若你不走,一会要是我面对自己握着斧头却挥不下去的手,该有多么恐惧、多么绝望!
      逃走吧!这样做对我们两个人都好,逃走吧!我在心中暗自祈祷着。我盼望着由伊逃走,从此就再也不会心烦意乱,再也不用看见她的眼睛,再也不会想杀死哪个人却下不去手。我不想再杀她了。我害怕杀她。同时我又对自己这种不正常的愿望感到害怕,这使我充分意识到,再和这个女孩一起生活下去,不仅食物不够,我整个人都要变成精神病了。
      然而由伊听不见我的想法,我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愿望说出口。
      由伊终究没有逃走。她很快便把自己洗干净了,歌声戛然而止,她穿好放在岸边的衣服,大声地喊我食人魔先生。听到她喊我的声音,我从车后面走了出来。
      \"没,没在偷看吧……”她突然压低声音,仿佛诉说什么秘密似的低语道。
      由伊难得也会因为害羞而脸红,大概在要吃掉自己的人附近洗澡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我冷冷地回答:“没有。”一边扫视着洗干净了的由伊。
      少女身上仍然穿着从超市中带出来的衣物,原本洁白的t恤和紧身的藏青色牛仔裤经过这些天的露宿已然脏破不堪;而破旧衣物下刚出浴的少女则干净得很不搭调。她原本乱蓬蓬的纠缠在一起的黑色长发现在如流苏般整齐地划下,几乎垂直腰际,湿漉漉的,沾湿的发稍还淌着水,显现出鲜活的生命气息;原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洗去了污垢,微微泛红,仿佛彻底与废土世界永远蒙着一层尘埃的其余的一切划开了界限;颈窝处微微突出的锁骨将她的皮肤衬托得愈发晶莹而吹谈可破,皮肤之下跳动着的毛细血管依稀可辨;原本干燥而龟裂的桃红色唇瓣,在流水的浮动下恢复了原有的光泽。
      溪水洗去了由伊身上沾染的风尘仆仆的感觉,整个人顿时显得清爽。由伊身上薄薄的白色T恤被水微微洁湿,变得半透明,显现出少女身体柔软美丽的曲线,隐隐约的可以看见衣服之下的肉色。我直直地看着她,不由得再次产生了掐断她的脖子,把这柔软的□□切碎的冲动,几乎出了神。
      “食人魔先生,请你不要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感觉很恶心哎……”由伊的脸颊涨得通红,移开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底。
      “你觉得恶心关我什么事。”
      “哎呀,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在死前最后几个小时把你的称呼从食人魔先生改成痴汉先生吧?”
      “随便你,我无所谓。”
      我随意地应和着她的话,脑中却一直在盘算如何把由伊的身躯切碎,切成什么大小,什么形状我感到本来已经几乎丧失殆尽的杀死她的欲望又回来一点了。
      傍晚的山林非常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头了,耳边只有永不停歇的流水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蝉鸣。我感到这安静有些沉重,令我坐立难安,可随即意识到并不是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寂静原本就是废土世界的基调,从未改变。我一直以来都生活在这种沉默的空气中,早在灾变之前就已经这样了,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沉默的空气中呼吸。
      我本来不该有这种怪异的感觉才对。但是有由伊在的这几天,却使我无形之中习惯了耳边时不时响起一个人类说话的声音。
      真是可怕啊。我打了个冷战。她已经在无意间使我习惯了挑剔食物的味道,现在又使我对寂静重新生疏,再这样下去,我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这么多余,这么奢侈,会生存不下去的吧,在这个世界里。
      会遭天谴的吧。
      所幸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化作一堆脂肪与蛋白质的结合。就在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做到,我必须要做到,这回我一定要杀了她。我暗暗在心中给自己下命令。
      我看向不远处草率支起的简易帐篷,由伊此时就睡在那里面。此前她请求我在睡梦中杀死她。
      (\"食人魔先生,我的最后一个请求,请在我熟睡之时杀死我,可以吗?)
      见我默不作声,她微微低下头去,十指交叉置于胸前,像是在祈祷。
      (在我感受不到痛苦的时候。拜托了。\")
      我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她,随后便让她自己弄好帐篷进去睡觉。由伊瘦弱的身板对付不了帐篷巨大的骨架和铆钉,费劲折腾了好一阵子,最后把帐篷钉得歪歪斜斜的,只是勉强可以住人。
      那时我心中暗自懊悔。我不是一直想看由伊气绝身亡时痛苦扭曲的神情吗?为什么如此轻易地答应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死去?但当她低下头去向我恳求的时候,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再次苏醒了,不由分说地支使我答应了她。
      \"谢谢。”
      支起帐篷后,少女面对我,莞尔一笑,那刚为溪水清洗过的双眸更加明亮了,“这些天我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多,让你困扰了吧,对不起……”
      说完,她便面带微笑地走向了她为自己支起的坟场,那顶架在崎岖山地上的帐篷。
      那时,我感到一阵不可思议。好像有种不同寻常的风吹过,吹拂得我的面颊一阵酥麻。她的微笑很美丽。我突然感觉,或许她的笑容并不比痛苦绝望的表情逊色。
      我看着摇摇欲坠的帐篷,回想着那时候的感觉。我这是怎么了呢?不过,没关系了。我驱散自已的焦虑。现在再去探明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这一切都将在今晚消失,我也将恢复正常。我一定能杀死她的,因为我是失心之人,是神明选中的“新人类”,是比她高等的物种,无论她是抑制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还是拥有一颗不会破碎的完整的【心】。
      “食人魔先生。”
      这时,寂静被一种清脆的声音划破了,我胡思乱想得过于专注,以至于差点把这声音当作了幻觉。
      我过了好一会才试探般地问道:\"你还没睡啊?”
      \"嗯。我想和食人魔先生聊聊天,不那样做的话我睡不着……”由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
      我想起了神明大人\"不要交流\"的告诫。
      \"不行。快点睡觉。\"想到我身上正发生的不明的变化,我十分干脆地回绝了。
      话虽如此,由伊根本没有把我的回绝当回事,不断隔着帐篷试图和我聊天。她的耳朵总是能准确地把某些字句过滤掉,但我反常地并不感到生气。
      “食人魔先生,我听说女人的卵巢是苦的,你烹饪我之前记得把卵巢摘掉
      \"哦。”
      \"还有还有,胆囊好像也是苦的”
      “哦。”
      “杀掉我之后赶快下锅,不要盯着胸看,更不许乱摸,那样肉就不新鲜了。听见没?”
      ”哦。”
      “啊……是被白煮好还是被红烧好呢?我把酱油什么的都放进车子后面的货栏里了。千万不要什么也不做直接扔进锅里啊,那种死法太糟糕了!”
      \"哦。\"我这才明白由伊冒死去检铁锅和调味料是为了什么大概是对于怎么烹饪自己的话题失去了兴趣,她转而开始对周围的自然环境评头论足。
      “食人魔先生,刚刚我下到那条小溪里边去,中间的水比看上去要深不少哦!脚底下踩着的石头全都圆圆滑滑的,都被水流磨平了。我还在水里看到鱼了,这么小……”
      由伊自言自语着,声音逐渐越来越小,越来越稀,最后终于完全埋没于寂静,只剩下依稀可辨的均匀的呼吸声。空气重新归于沉寂。
      她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呢?是为了掩饰死到临头的害怕吗?我知道有些人处在危险的环境下或者感到害怕时话会变得特别多。
      我看着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握紧了长柄斧。地平线下夕阳的余辉彻底消失,夜晚即将占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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