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日子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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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生活相比之前几乎毫无变化，除了多了一项每天搜集储存食物的帐篷的地面上的那些饼干碎末的活。顺带一提，由伊后来老实了很多，再也没有溜进帐篷里来，也没有试图解开过脚上的绳子。夜里，有些日子入睡前依旧能听到【兽】弄出的动静。那种声音很奇特，你虽然能明确地知到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但有时却会莫名地觉得它就在帐篷近旁一一当然，毫无疑问很难听，但我已经逐渐习惯在这样的背景音下入睡了，再也没有在第二天醒来时头昏脑涨。在如今的这个世界上生存，人不得不具备超常的适应能力。
我没见过这些噪音的源头，但可以肯定它们和那群蛇颈龙外形的东西不是同一群。“蛇颈龙”自那以后又暴露过几次痕迹，迹象表明它们确实在靠近这个方向，但最后大概只会从较远的地方路过，然后再次远离。【兽】虽然把这整个世界完全颠覆，但却是有规律可循的。只要你掌握了它们的行为模式，它们便不再像看上去那样恐怖。当然，前提是你不主动招惹它们。
【兽】并不是如今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永远是人。人不可捉摸，毫无规律可循，时常会作出出人意料的举动。在这个方面，我饲养的少女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那天上午，我检查自己布置的捕兽陷阱时，发现了一只已经夹在机关中气绝身亡的只因，中间还散落了几粒它没来得及啄食的冻干玉米。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我打开机关，把猎物取出来。
新鲜食物总是比闲置了两年多的罐头更加有益，同时也含有更高比例的蛋白质。然而夏天新鲜肉质总是会很快腐坏，因此我必须尽快处理掉它。
我拿一把刀子把鸡剖开，拔掉毛，放进水里洗净。然而如何把它弄熟让我犯了难，因为在我的计划的食物来源中，陷阱抓到的活物并不在列，顶多算运气好时的营养补充，我的主要食物来源还是废墟中搜集的罐头食品。因此，“营地“中并不备有烹饪用具。思前想后，我能利用的似乎只有那口用来烧水的铁锅。
我拎着鸡走到自己睡觉的那顶帐篷旁，铁锅就支在帐篷前的空地上。由伊被绳子拴在一旁。锅里是空的，她没有在烧饮用水，而是在摆弄那几个装了沙士和树皮的过滤器小瓶子。见到我走来，她放下手里的瓶子，看向我，清澈的目光中甚至带有几分期待，有点像宠物狗看到主人时的那种反应……嗯，这个比喻真棒。
\"欸……”
少女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不知是疑惑还是感叹，显然她的注意力被我手上的东西吸引了。
\"食人魔先生，那是什么？”
“你再叫我食人魔我就杀了你。”
“哦。我可以吃那个吗？”
“不行。牲畜只能吃饲料。”我简明扼要地回答了她。
“是宠物！”少女抗议道，然后将头扭向了一边。
我不作声，耸耸肩。令人费解的生物，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让我迷惑不已。但我没功夫去琢磨这些，如果在如今的世界上有哪个幸存者允许自己闲下来去思考这种有的没的，那我敢肯定他离灭亡不远了。我是说那种有【心】的低级物种。
由伊用净水器弄出来的清水放在一个红色的大塑料桶里，我往锅里舀了一勺水，把鸡整个丢进去，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木柴。
水很快沸腾了，嘟噜噜冒着泡。我倒映在水面上的两只深黑的瞳孔完全看不清了。
由伊安静了一会儿，但也仅仅是一会儿。她很快又将视线投过来，似乎在观察我的动作。她看起来总是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纯白透明的好奇，就像是刚学会行走的幼兽一样。我依旧害怕她的眼睛，因此极力避免与她对视。
\"食人魔先生，\"她用响亮的嗓音问道，“你放盐了吗？”
“没有。\"我已经懒得纠正她了，反正我也不喜欢那个别人给我起的名字，称呼说白了只是一串具有特定指向的代号而已，只要不会引起混淆，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那你放酱油了吗？”
\"没有。”
“说白了你只是把它放在清水里煮啊！？\"由伊不知为何突然发出质问般的语气，像是被谁蒙骗后恍然大悟，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我一跳。
\"嗯。\"我不耐烦地应道，心想反正又没有她的份，问这问那的干什么。
“你这是在糟踢食物！\"意料之外地，少女突然喊了起来，声音中竟带有几分焦躁和怒意，“你没有经过任何烹饪，就……”
由伊的声音骤然小了下去，随后听不见了。因为她对上了我杀人般的眼神。我什么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瞪着她，意思再明确不过一一那是赤裸裸的警告。是谁允许你这么对我说话的？
虽然闭上了嘴，但由伊依旧没有知难而退，反倒不甘示弱地和我对视起来。她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要吃力地仰起头才能够上我的目光。我们就这样大眼对小眼地干瞪着，谁也不说话，沉默的空气中只有锅里的水沸腾产生的咕噜咕噜声。
由伊率先在气势上败下阵来。她的目光低垂下去，脑袋别向一边，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你这样烧一点也不好吃……”
“好吃？\"我不禁嗤笑道，冷冷地对她说，“食物不需要好吃。你进食的目的是维持饱腹，提供身体所需的养分，让自己活下去。”
我心想，她果然没有适应在这个世界中生存。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她自己也马上要沦为食物了。
由伊依旧忿忿地扭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我第一次听说你吃人的时候，还以为你对食物是很讲究的，现在看来我真是大错特错了居然有人这样子虐待自己的味蕾，简直是不可理喻！食人魔先生，我跟你说，要是你吃我的时候是这样随便煮的，我可是不会原谅你的！”
“原谅？”我极力憋住笑，“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吗？”
少女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深深地低下头去。这回我没有看清她的眼睛。
\"也，也是哦……\"她有些失落地吱嚅道。
但她很快又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总之，这不仅是对食物的不尊重，更是对你自己活着的乐趣的肆意亵渎……”
乐趣？活着并不需要乐趣。我暗自想。要是哪天能把你那张臭脸弄哭，那一定会很有乐趣。不过我并没有把想法说出来，而是用尽最后的耐心试图和她解释：“不管是乐趣还是食物的味道，这些东西都是对于生存来说不必要的。这些都是多余的东西，不必要、浪费，也就意味着奢侈。奢侈是生存最大的障碍，是废士世界中最严重的罪过之一。废土之神不会允许奢侈的存在，她会用死亡惩罚你”
由伊听我说着，一直哭丧着脸，但她听到了某个词后突然又换了一副神情：“什么什么神？你在……说什么啊……”
\"废土之神啊。\"我开口道，但随即又放弃了和她解释。和这种有【心】的低级物种谈论神明大人，这绝对是对她的大不敬。
“算了，这不是你们牲畜该关心的事情。反正又没有你的份，怎么处理这个完全和你没关系吧。\"我瞪了她一眼。由伊不作声了。我长出一口气，安心地看着在沸水中翻滚的肉。但不知为何，我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对劲。我很快就弄明白了这种异样感来自于何处一一她这次居然没有就\"牲畜“和“宠物的问题进行抗议。
与此同时，我听见一阵寒寒容容的声音。
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猛地抬起头一看，才发现由伊居然在动手解捆在自己腿上的绳子！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按理说不该这样，俘虏试图逃亡本该是十分合理的事情，我不应该惊诧，而应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如何应对。但是大概由于这几天来由伊的表现实在是太不正常了，以至于她终于做了一件正常的事，我反而呆住了。
我大意了，被她的举动麻痹了神经。等我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三秒有余，由伊已经完全解开了我用麻绳绑在她腿上的七个连环结。她的手面对这种细小的东西出乎意料地灵巧，以至于我不禁怀疑她在废墟里生存的两年是不是全都用来练习刺绣了。
无论她是准备逃跑，还是准备反抗，我现在首先要做的都是一件事一一那就是拿起插在一边的长柄斧。
然而，当我从地上拔起了斧子，却发现重获“自由”的由伊既没有朝着远离我的方向逃跑，也没有向我冲来，而是径直走向了我存放食物的帐篷！我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一一何等的歹毒！她一旦控制了我的粮仓，进可以用我的食物储备威胁我，退可以烧掉帐篷和我同归于尽，一起在这荒野中饿死，顶多我先吃掉她再饿死！一一我回过头去的短短几秒，她完全有时间从铁锅下方抽走一根燃烧的木条。
我头脑骤然一凉。一直以来，我都被她人畜无害的外表欺骗了，以至于放松了警惕。
神明大人果然是对的，人，是在如今的世界中最危险的。人彼此之间存在的关系只有杀和被杀，从来如此，眼下亦然！
我提起斧头，飞快地向由伊进入的帐篷冲去。无论如何，必须要阻止她。这回不能再犹豫了，看见她的第一眼，必须将斧刃刺进她的脖颈！
怀着这样的想法的我冲到帐篷门口，却和从里面钻出来的由伊撞了个满怀。少女纤薄的身体猛地撞了上来，我牢牢握住长柄斧，及时稳住身形，由伊却被我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地倒向后面。两个瓶子从她的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为什么会往外跑？找死吗？我不解，而地上滚着的两个瓶子更让我错愕：那分别是一瓶酱油和一小瓶辣椒盐，是我几个月前在一个小卖部废墟中的货架上弄回来的。我抵达的时候，有价值的风干食品或者罐头已经被不知哪个幸存者搬运一空，我不甘心白走一趟，想着这些调味料或许会有用于是就拿了回来。
由伊钻到帐篷里竟是为了拿这两样东西？可这些有什么用呢？
要是说辣椒盐是用来糊我眼晴的勉强还能解释，那酱油又是难不成她想拿那个粗大的玻璃瓶子当作武器？对，一定是这样。
错愕之余，我的身体自发行动起来，很快地将斧头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不管她是怎么打算的，现在都没有用了。
由伊微微睁开了眼睛，似乎被架在脖子上的斧头吓了一跳，但依旧没有露出恐慌的神情，只是有点惊诧。随后她伸出手，在斧柄上轻轻一推，将我的斧子拨到一边。
那动作十分随意，就好像灾变前的人们下楼随手丢弃厨余垃圾时那样。
她的动作实在是太过轻松自然，以至于我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眼睁睁地看着由伊一骨碌从地面上翻起来，若无其事地拾起地面上滚着的两个瓶子……
意识到自己正傻傻地站在原地后，我猛地一惊，伸出斧头拦住她：“你……别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想杀就杀呗。\"由伊一脸无所谓地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崩溃了，竭力稳住语气，将斧子往前一挺。
少女不耐烦地将斧子一推，斧子“铛啷”一声掉到了地上。她叉着腰面对我，显得有些生气：“食人魔先生，如果你觉得我这个宠物只能吃饲料的话，也无所谓了。可如果你还把自己当作人，请务必吃点像样的食物！”
“……?”我被她的一通抢白彻底弄蒙了。她到底在说什么！？我们说的……是一回事情吗？我这回是真的傻了，雕塑一般站在原地，连掉在地上的斧头也不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她。我这时的样子在别人眼中看来一定很愚蠢。
由伊用她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打量我，她的目光如同触手一般探过我的身体表面，被触及的部分立刻僵住，动弹不得。
由伊有些哀怨地叹了一口气，绕过我径直走向那口锅旁。锅下的木柴还在燃烧着，发出辟辟啪啪的响声。我本能地跟在她身后迈出两步，随后又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猛地停住脚步。
我茫然无措地瞪着她的后背：\"你…究竟想干什么？”
“食人魔先生对待食物和味觉的态度，我不能苟同！我一定要矫正你这种味道是不必要的奢侈\'的观点。我想如果吃到真正的【食物】，尝到那种味道，食人魔先生一定会对此改观，”由伊把沸水中翻滚的鸡肉捞出来，水沿着肉块的轮廓滴落下来，\"因此一一我要为食人魔先生烹饪！”
?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不行了。我已经彻底晕了。这已经不仅仅是关注的点很奇怪很歪而已了吧。这个人，这种有【心】的旧人类，她到底在想什么？完全搞不懂啊！？我快要抓狂了，她的语句中的各种词义，碰撞在一起，形成无法理解的含义的激流，混沌一片！
此情此景，我不由自主地把最呼之欲出的想法表达出来：“你，你脑子有问题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听见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由伊背对着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似乎缩小了一圈。
“唔……唔，或许吧。不过，我脑子到底有没有问题，等你吃了这个就知道了。\"
由伊的声音略低沉了些。她抬起那口铁锅的把手，看上去似乎想把里面的水倒在地上，犹豫片刻，又一股脑儿倒在了一旁的一个空桶里，大概是不想浪费水吧。她将锅中残余的水置于火焰上烘干，随后将那团鸡肉在空中甩了两下。
“唔呣……有没有刀子什么的……”
少女自言自语着，折回身后的帐篷中试图寻找什么。
我这时应该立刻制服她。不管她在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也好，我都应该立刻上去制服她，然后杀掉她一一至少把她用绳子捆回去。但是，我的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甚至连去把躺在地上的斧子捡起来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似乎有某种事物正在影响着我。那不明的事物来自于我体内，并似曾相识。我甚至隐约意识到，这正在冥冥中作弄着我的，正是那每次看见由伊的眼睛时都会出来抓挠着我，撩拨着我，仿佛轻微的瘙痒，又仿佛剧烈的腹痛的东西。而平时，它就静静地潜伏在我体内深处，徘徊着。
由伊翻箱倒柜，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把有些锈迹的厨刀，我隐约记得是自己哪次带回来放在\"工具\"帐篷中的。不知为何，我仿佛中了什么魔法般，明明看见一个人手持利器朝我走来，居然没有产生一点紧张感，甚至连大脑中最基本的警觉机能都丧失了。提防、担忧、害怕。完全没有。由伊手上拿着一把刀，随时都有可能朝我刺来，但是，不知为何，我并不感到慌张。认为这样的画面是没有威胁的，这在灾变以来还是第一次。
(“我是不会伤害食人魔先生的”)
是因为那个吗？
她作出了承诺，可是，为什么，我会相信她呢？明明【人】的言语是不可信任的啊。不要交流。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由伊果然没有拿刀向我刺来，而是走到锅边，把鸡肉装在一个空盆子里，开始用刀将它大卸八块。
我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同时一种极度不安的躁动从身体内部深处传来，那是某种预感，仿佛某种一直如薄雾般笼罩着整个世界的东西即将褪去，什么景象朦朦胧胧而即将变得清晰。好像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某些规则被打破，便是眼前的世界颠覆的前兆。
“啊，白糖！”由伊似乎忘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一路小跑着冲向“食物”帐篷，完全无视了我。
我的身体好像被那种不明的事物掏空了，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去，重重地跌落在地。方才的某个瞬间上演的一幕，此刻仿佛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那时，确实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在地上的由伊向这边转过头来，而我的斧刃抵在她形状娇美的脖颈上，在白皙的皮肤表面划出了一道细细的浅红色的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那么明亮，与我的视线撞上。我再一次仿佛置身与某个宁静的湖畔，眼前是风平浪静的湖面，湖水清澈至极、不着颜色，仿佛是一块一尘不染的玻璃，可以一眼望到湖底，并且清楚分明地看到整潭湖水中空无一物。湖水，不，她的瞳孔安静地反射着周围的一切，土地、树木、帐篷、斧头，还有我的脸，就连风也被忠实地映于其上，唯独一一没有她自己。那镜像是那样清晰，那样真实，仿佛那里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诱惑着我，等我踏入其中，或者干脆把我整个吸进去。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时间仿佛静止了，像是过去了一秒，又好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我的身体僵住了，动弹不得，斧头的尖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往前一毫米。
由伊不耐烦地推开斧子。时间重新恢复流动。斧头坠地，发出响声，而我却依旧僵在原地。那时，她只需一个动作，便能将斧头夺过，置我于死地。
但她没有。
我愣愣地抬起头，由伊已经从我的存货中找出了白砂糖，它们压根没有打开过，包装还是密封的。
我依稀记得，灾变之前，那种蔗糖的生产商每到新的一年就会给这种产品换一种新颜色的包装，然而这种改变在那一刻永远地停滞了，此后的两年
一一从灾变到现在已经两年半了一一它们再也没有变更过包装，永远停留在了两年前的样子。
由伊将切块的鸡肉倾倒进铁锅中。鸡肉中残余的水分与高温的锅底接触，发出“滋滋”的剧烈响声。她拿我过滤净水用的漏勺当作锅铲用，一锅鸡块在她的翻炒下上下飞舞，颜色逐渐由粉红转向金黄，与此同时还冒出了油在锅底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忘记将蔗糖和辣椒盐加进去，很快那一锅东西就翻滚起来。
怎么会这样……
我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我正在经历什么？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究竟都是什么事情？
此刻我只是迷茫。这是从未有过的，即使在灾变发生的那天，我都没有如此惘然过。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无力地仰望着天空，企图从中分辨出神明的身影，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这是神明的惩罚吗？
为什么会下不去手？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究竟，是怎么了……
翻炒得差不多了，肉块的边缘已经带上了淡淡的焦糖色。由伊开始沿着锅边缘倒入酱油。肉块立刻沾染上了酱油的色泽。她一边做着，一边哼着小曲儿，正是我们在那间超市废墟中相遇时她哼的那支。
她看上去，很开心。
\"锵锵~完成了！”
由伊口中发出类似于动漫人物的意义不明的奇怪音节，将锅里的东西倒进了一个干净的铁盆，然后走向瘫坐在地上的我。
我呆呆地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接。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混乱。由伊手中的铁盆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蒸腾而出，使得我眼中少女的面庞变得模糊不清。
我看着铁盆中色泽金黄、油脂晶莹剔透的肉块，感到心烦意乱一一不，已经不仅仅是心烦意乱的地步了。应该说是感到自己胃里、肠子里、脑子里的东西全都被挤了出来，然后像麻绳一样拧成一股，如同衔尾蛇一样颠倒循环、毫无头绪。
“喂，愣着干什么，这个很烫手耶，赶紧接过去啦。\"由伊见我无动于衷，焦急地喊道，“尝尝看吧，一定能让你明白食物好吃的重要性。”
我该吃这个东西吗？我在心中审问自己。冷静，冷静下来分析。吃，还是不吃？果然还是不该吃吧，谁知道她有没有在这里面下毒。而且，这样的食物太过奢侈了吧？在废士世界中，奢侈是要不得的。虽然一次没有什么关系，但一旦染上，很容易就会习以为常神是这样告诫我的啊！
\"难道要我喂你吃吗？\"见我迟迟没有反应，由伊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讽刺道。
我不知怎么的，大脑明明还在迟疑，身体却已经机械地伸手夹起了一块鸡肉。就好像由伊的话是某种咒语把我催眠了一样。凑近细看，白色的鸡肉表面沾染了酱油的深色色泽，还裹着薄薄一层油脂。
反应过来自己不由自主的动作，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可怕。但我还是把肉顺势塞到了嘴里。
肉块一碰到舌尖，味道就在味蕾上炸裂开来。那是多种调味料重叠起来的口味，口感虽然是“混合”，却有着鲜明立体的层次感。鸡皮醇厚而富有弹性，鸡肉多汁嫩滑，咸味、鲜味、微辣、油脂重合在一起弥散开来，弥漫到舌根下方，唾液腺顿时一阵收缩，随即分泌出大量的唾液。毫无疑问，吃了一次就会想吃第二次一一
一一不，这不对。
我不该吃这种东西。
我的大脑像是突然通了电，猛一机灵的同时清醒过来。
(吃了一次就会想吃第二次…)
奢侈。
这味道太奢侈了。
在废士之中，奢侈是不被允许的。
那意味着自取灭亡。
越是美好的味道越是危险。
一旦对其产生依赖…
奢侈就会变得习以为常。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甩了甩头。我和那些低级物种应该是不一样的啊，我明明是神明选中的没有【心】的新人类。食物什么的，这种低级欲望，明明我早就已经摆脱了的。无益于生存的东西，全都是多余，不该对这些产生需求的…
”食人魔先生…”
少女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视野重新聚焦，由伊正俯下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脸贴的离我很近。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紧张，双手无意识地握成拳状，两瓣粉红的嫩唇紧抿着，脸上写满了期冀。
”味道怎么样？”
她看上去十分期待我的答案，我仿佛能看到如果我回答“不好吃”或者这一类的话时她垂头丧气的失落模样。
“还行吧。\"我随口打发道。
但是仅仅这样似乎也足以让她感到满足了。由伊高兴得跳了起来，笑容顿时在脸上绽开，还摆出胜利的手势。
“哼哼，看来我的【烹饪】已经征服了食人魔先生的心。这下你一定认识到味道的重要性了吧？那这回算我赢了。”少女将她平而薄的胸部挺得老高。
……这未免有些夸张过头了。首先，我没有你们称作”心的玩意。还有你到底赢了什么啊？我无语地瞪着由伊。
然而由伊似乎把我的眼神理解成了叫她滚回去的意思，一蹦一跳地回到了帐篷边上，开始将绳子重新绑在自己的腿上。
我突然意识到，她的【烹饪】甚至自己都没尝过一口。
(她真的是为我做的吗？)
(没有目的？)
但她看上去很开心，很开心，甚至又哼唱起了那支小曲。我茫然地看看眼前还在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看正在兴高采烈地将自己捆回帐篷边上的少女，感到一切全都彻底乱套了。我试图理清思路，对于眼下的一切理解些什么，一片混乱的大脑却无论如何也转动不起来。
我久久地思考着，得不出任何结论。
那天，到最后，我想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情：
或许，偶尔奢侈那么一次，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