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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残垣断壁。 ...

  •   残垣断壁。
      动手翻开废墟,那堵满是裂缝的风化混凝土墙轰然碎裂,扬起大片的尘灰。
      阻碍物不多。太阳光射进久不见天日的建筑物内部,依稀可见一排排货架摆放着,甚至还能从中看出某种规律——人类留下的痕迹——这里面保存的还算完好。
      正准备果断迈入其中搜集物资,我的耳朵却冷不防地捕捉到一丝声音。
      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是哼歌的声音——
      轻柔,悠扬,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上下翩然舞动。
      这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的声音。如果那些东西没有进化出唱歌的功能的话。
      我握紧手中的长柄斧,那上面还沾着上一个人的血。我向来不喜欢清洁武器,因为我觉得把迟早要再次弄脏的东西洗干净纯属浪费,毫无任何意义。这种习惯有点对不起这把跟了我这么久的斧头。
      我小心翼翼地迈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没走出几步,那阵不引人注意的哼歌声顿时戛然而止。
      被发现了。我心想,把斧柄攥得更紧。
      阳光只能照进建筑物内部很浅的范围,电力供应更是早在灾变之初便断开了。再往里走,光线就昏暗到影响我对环境的判断,那样对我来说很不利。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谁知,一阵显然未经掩饰的、仓促而混乱的脚步声从我左侧的货架后方传来。
      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片暗黄的灯光,在黑暗中照亮一个圆形的范围。
      “请问……”
      那是清脆而干净的少女的声音,听上去急切而充满希望,如同山间叮咚作响的泉水,完全没有那种末日幸存者该有的疲惫和沧桑。
      “您是人类吗?”

      在她手中台灯的灯光中,我和少女面面相觑。
      她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杂乱,随意地纠缠在一起,显然不止一两个月没打理过了。衣服干净崭新得反常,不过仔细一看像是从超市的货架上拿的,甚至连标签都没揭下来。白色的短袖T恤配上青色吊带牛仔裤,穿在她身上显得很清爽。
      从她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看来,两条白净的手臂和皎美的大腿显得不肥不瘦,味道应该会不错。
      但最不寻常的是她的眼睛。
      蓬乱的刘海下,一双黑色的眼睛大而明亮,从远处看不起眸子里的东西,只是反射着台灯暗弱的光芒。
      这太反常了。自从灾变以来,我见过无数的幸存者,他们压抑着【心】中扩散开来的裂痕,用痛苦与抑制与破碎的过往斗争。而长期被【心】的疼痛乃至破碎所扰,这些幸存者的眼睛总是像积满了灰尘,即使在太阳下也看不出一丝光亮,仿佛得了白内障,以至于我杀死吃掉他们的时候总是毫无内疚——活生生的人类沦落到这个地步,连动物都不如了,实在令人蒙羞,还不如把他们抹除掉。
      但是她的眼眸却在黑暗中闪烁。
      我握着长柄斧的手动了一动,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时刻结束对方的性命。即使在这个世界中面对人类时,多一秒犹豫就多一份危险。
      “物资。”我和她在沉默中相视许久,我酝酿了半天语言,终于说出这句话。
      “哈?”
      “交出来。食物。”
      她拿灯往边上的货架上一照,我才看清那一排排货架上空空如也。
      “已经都被我吃完啦……”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两年就能把一家超市的存货全都吃完,虽说我也知道特殊时期该节省点……”
      “那我只好吃你的肉了。”
      我冷冷地说。我可不能接受花了半天翻开一间废墟却空手而归,总归是要得到些什么。
      讲实话,我平时并不是很热衷于吃人肉的。只是我喜欢杀人,如果杀完人后就把那么多的优质蛋白扔在那里让其腐烂的话,那就太浪费了。在如今的世界,浪费是最大的罪过,浪费东西的人都必定会死。我平时在废土世界杀死的拾荒者,他们的肉不是带着汗臭味,就是咬都咬不动,而且无一例外都十分腥臭,还带着一股酸味。
      但那些都是成天在废土中风尘仆仆的拾荒者。眼前的这个女孩,一看就是在室内娇生惯养了两年,味道想必不一样。我想象着灾变发生前曾经品尝过的入口即化的羊羔肉,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然而少女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那你吃呗。”
      我愣了一秒,也仅仅愣了一秒:“我没在开玩笑,我真的要吃了你,字面意思的吃。”
      “对啊,不然你是哪个意思啊……欸!?不,不会……”
      少女好像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脸飞快地涨红了,用提防的目光看着我。她的注意力怎么会放在这么奇怪的点上。
      “我没有对你做那种事情的欲望。”我只好解释,虽说我也不在意她是否误解我,“我可是要杀了你哎,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少女轻浮地笑笑,神情仿佛在讨论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被人类杀掉,总比被外面那些东西杀掉好——或者变成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严格来说也算是人呢。”我轻轻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随你怎么说啦,”少女将双手背到身后,伸了伸舌头,“来,快动手吧。”
      她说的内容像是挑衅,但她的声音却完全没法听出挑衅的成分,应该说不带任何感情,平静的吓人,甚至还有一丝轻松。
      少女把脑袋伸向我,漆黑的发丝滑落,露出颈间白皙细腻的皮肤。我木然地将斧刃架上去,这个动作我已十分熟练了。
      然而,我的右手像是遇上了相同磁极的磁铁,似乎有一股力量拒绝我将长柄斧刺进这个女孩的脖子。
      少女黑色的明眸直直地望着我,眨了眨,清澈的瞳孔倒映出我麻木而面无表情的脸庞。在她手中那盏台灯的微光下,那对瞳孔完美地反映着周围的一切,斧头、我的脸、两侧的货架,完全一模一样,看不出一点差异。她的眼睛忠实地映出了整个世界,除了她自己。
      可怕的是,那双眼睛中除了倒影外空无一物。
      不,那双眼睛并不空洞,亦非这个世界拾荒者中常见的麻木不仁。它们清澈无比,如同一汪过于干净的湖泊,无风吹过,能一直看到空空如也的水底。
      平静的可怕,透明的吓人。
      虽然并非空洞,我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情感。她只是站在那里,就那样看着你,目光完全不传达任何信息,但却闪着钻石般的光芒。
      应该说,像一张白纸。
      我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能一望而见底,空无一物,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眼睛。我杀死过数不清的拾荒者,绞杀、刺杀、击杀,我也试过在河水里把人溺死。斧子插进肚子时,手会有什么感觉?惨叫声会有多高亢?还是因为恐惧跟疼痛,反而叫不出来?喉咙要割到多深,才能让尖叫声停止?要勒得多用力,颈骨才会断?头盖骨最脆弱的地方是哪里?鲜血的温度黏度和气味是?动脉跟静脉里的血,又是哪两种不一样的红?最后一口气是吸气还是吐气?生与死的分水岭究竟在哪?我冷静观察,用自己的五感确认,吸收到大脑的深处,直到满意为止。而最让人愉悦的体验,无非就是欣赏他们的眼睛。在我举起斧头的一刹那,他们的眼中就会出现不同的反应,有的闪烁着扭曲而疯狂的光芒,有的流下泪来,有的呼号愤怒,有的干脆直接彻底丧失了光泽,变得空洞而麻木。而当斧头插入他们的身体,那些眼睛又无一例外地收缩了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正如死前那最后一声像是把肺部挤扁才能发出的惨叫。
      这是我在如今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消遣,也是难得可贵的奢侈。
      然而,眼前的这双眼睛不属于我所曾见过的任何一种。她的双瞳完全不含有任何可读取的信息,只是那样看着你,干净得过了头,简直让人不知所措。
      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听懂要杀掉她是什么意思。
      “还没准备好吗?要杀就麻利点啊,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人的时间都很宝贵,无论你我。”
      虽然这样说着,她的语气和眼神中都未曾流露出一丝挑衅的意味,甚至平静地微笑着,但我心中却无名地生出了恼羞成怒。
      我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可右手却抗拒着这一切般不住地颤抖着。
      是的,神明不允许我下手。没有死前的那种战栗,杀人这件事简直一点乐趣都没有,更别提美感了。不再使人愉悦,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失去了意义。就这样毫无意义地让斧头沾血,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她都是一种浪费。
      而在如今这个仅存废土的世界,无论何种的浪费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浪费是低效的行为,会受到神明的惩罚。
      “欸,杀人犯先生,”
      正当我的右手悬而不决时,一只手却突然放在了我的左胸口处。我猝不及防,浑身一颤。
      “你的这里,是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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