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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少女的五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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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五指紧紧地贴着我的胸前。
在她的手触及我的身体的那刹那,一种无法言说的抗拒和抵触感在我体内爆裂开来。我触电般地向后跳开。在如今这个世界,身体接触不仅是我最反感的行为,同时也是最危险的疏漏。尤其是在心脏所在的位置。
至少是心脏本该存在的位置。
随着少女的手离开了我的胸口,那种复杂的抵触感也一瞬间不复存在,只留下某种微妙的余波在我体内荡漾。那是一种微妙的、令人琢磨不透的心绪,回想起来令人浑身发抖。
“真的存在啊,”少女一脸黯然,“在废土间徘徊的失心之人。”
我显示着不动声色的样子,哼了一声,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定,但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右手举着的斧头缓缓放了下来。
“你不准备杀我了?\"少女挑了挑眉。
我依旧没有回答,竭力掩饰着心中的懊恼。我这是怎么了?今天的我很不对劲,应该说是极为反常。那微妙的余波搅得我心神不宁。
原本毫无必要,完全可以避免的交流;颤抖着、无法挥下斧头的右手;还有那种从未感知过的不明的余波,以及此时此刻被它影响而想要蹲下去抱着头大叫的我…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这些都是多余的。不必要意味着奢侈,而奢侈在这个世界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会遭到神明最严厉的惩罚。
而造成这一切反常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我不由得看向眼前的少女,她的表情依旧那么平静,仿佛我不是刚刚把武器架在她脖子上的猎手,而是这家超市里工作的收银员。为什么会有人面对死亡如此无动于衷?她还是人吗?
喜欢欣赏同类死前那一刻的挣扎过程,这个小小的爱好几乎是我在这个世界上
唯一的乐趣。爱好在这个世界上是过于奢侈的存在。爱好对生存没有任何帮助,却会耗费无谓的精力与时间,这是一种潜在的危险。有了爱好,人就会有弱点,就会有被打败的一天。因为这样一个爱好,我曾不止一次虔诚地忏悔,祈求神明宽恕我的奢侈与罪孽。即便如此,我依旧每天提心吊胆,欣赏着一朵朵血花伴随着人的恐惧与歇斯底里在斧刀下绽开、享受那种甚于□□的快感时,时刻担心着神明哪天会因为我的奢侈降下惩罚。
一一而那惩罚,或许已然到来。
我再次直视眼前的少女,这回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恐惧。少女那清澈干净得可怕的目光直直地灼烧着我的灵魂深处,那种无法言说的抵触感再一次在我的体内炸开,无法解析的信息让我痛苦无比,想要尖叫。
或许她就是那惩罚所在。如果我没有贪图她的死状而迟迟不下手,和她进行了危险的交流,而是干净利落地将她杀死,我现在大概就不会身陷与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局。从意识到自己无法对她挥动斧头的那一刻起,我便陷入了往日自己最为不屑的恐惧。
我本能地想要避开那空无一物的目光,但一股不明的力量却死死地抓住我的视线无法挪开。我惊恐地与她对视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
就在我就要拔腿就跑的上一秒,身后再次传来了风铃一般清脆的声音。
“那个……”
少女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就像风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一丝涟漪。
\"…可以,带上我一起走吗?”
我的脚步僵死在地面上,她的目光让我绝望,那绝望就那样向下、向下,渗透我身体中的每一条纹理,浸湿我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我想要大叫,想要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早就该知道了,神从来不会饶恕任何一份罪孽,即使那是她最忠诚的信徒。
废土之神啊,你永远那么喜欢愚弄人。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少女已经跟在我身后走出了废塘。
人的动摇始于一次心软。
这个世界处处充满着危险。曾经人类留下的城市早已化作了废墟,生存的资源极度匮乏,随处可见的【兽】徘徊在废士与荒野中的每一个角落。
但最为危险的,无疑是人。我很早就清楚这一点。食物可以寻找,【兽】可以用斧头砍死,唯有人无法应对。他们狡诈至极。
不要犹豫。不要交流。不要信任。不要共处。不要留活口。
我和他们是不同的“物种”。
这是神谕。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相信的,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现在…
前往加油站遗址的路上,我手持长柄斧走在后面,哼着歌的少女走在前面。她对这附近似乎比较熟悉,所以我就让她给我带路。
好吧。我竭力说服自己,就当她是我养殖的牲畜吧。之前食物宽裕的时候,我不是也会把陷阱里抓到的动物养起来的吗。把她当作牲畜养殖,不仅能在食物匮乏的时候用来果腹,还可以用来搬运物资。还有,如果过会倒霉遇上了【兽】群,我就会一脚把这家伙踢翻,在【兽】群起而攻之的时候溜掉。
或许我以前都做错了。我继续在脑子里为自己辩解,我以前不该把那些幸存者杀掉,应该像这样养起来当劳动力或者食物,不然那才是真正的奢侈呢。不过他们的肉大概都不会有这个少女来的好吃吧?
“杀人犯先生,拐过这里再走两百多米就到了。”
“不要叫我杀人犯先生。”
“好吧。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莱昂。”
“好拗口的名字。算了,还是叫你杀人犯先生好了。”
你找死吗?
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少女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改口道:
“不喜欢?那……食人魔先生?”
她是有多想被我吃掉…我不禁扶额。我现在算是有几分清楚为什么她能对一个准备把她当作牲畜养殖的人说出“可以带上我一起走吗”这种话了,在我发现超市废墟里面的她时,那里的物资储备已几乎耗尽。如果再这样躲下去,不出两个月,她就只能靠吃铁锅、电池和肥皂之类的东西活命了。当我问起她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东西吃完了她打算怎么办时,少女回答“还能怎么办,等死呗”并发出了没心没肺的“咯咯”傻笑声……
沉默没有持续几秒,她好像不习惯空气中的寂寞似的,再次开口:
“喂,你就不问一下我叫什么名字?”
“没兴趣。”
我向来不喜欢名字,无论是别人的名字还是别人给我取的这个名字。名字和编号什么的本质上别无二致,但一旦有了名字,就会产生那种只有留着【心】的人才会有的“感情”。“感情”这种可怕的东西,不仅毫无益处,还会以一种古怪的方式使人的行为变得违背常理,是最大的奢侈。而我已经说过,奢侈在这个世界上是不被允许的。
“那你要怎么称呼我啊?”她的声音让人感觉仿佛她正急得直跺脚。
我为什么需要称呼你啊,实在不行就叫你“喂\"“啊”的不就行了,反正也没有别的人。我这么想着,但并没有说出来。我心知肚明,交流是一件无比危险的事情,更何况这个少女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如果反驳她可能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交流。
“牲畜1号。\"我随口回答。心想反正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把她吃掉了。
“都说了我不是牲畜!”少女这回真的在布满裂缝的水泥石板路上跺了两下脚,不过没有转回头来,“记好了,我的名字是由伊!由伊!”
“哦。\"我懒得再和她争辩,总觉得和牲畜讲话是一件略显恐怖的事情。就这样默认了她的称呼也罢,反正估计我是不会叫上几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