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时》艾斯托蕾拉

1、1 印象中，我

　　印象中，我是被温度带来的汗水和闷热弄醒的。
　　“……”
　　起初，睁开眼时，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事情的异样。
　　这个世界的电力供应早就断了，我也不可能从哪里弄到还能用的空调或风扇。因此每到这种烈日炎炎的夏天，我在自己的帐篷里睡觉时，惟一能做的就是不盖上被子。
　　但现在，身体的触觉分明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正盖在我身上。
　　少女稚气未脱的脸颊泛着红晕，煮熟草莓般的两瓣红色嘴唇微张着，嘴角淌着延水，几乎要滴到我的胸口的衣服上。
　　她长长的黑色睫毛低垂着，毫无防备的松弛睡脸完全看不出属于一名在这个世界存活长达两年之久的幸存者。倒像是灾变前哪户人家养的宠物猫狗。
　　少女在睡梦中不时牵动嘴角，看上去似乎在……微笑？
　　我凝视着熟睡的由伊愣了几秒，随后立刻触电般的往后一抽身子。
　　我的动作比自己想象的来的更迅速，由伊的身体从我身上滑落，摔在帆布帐篷的下底面，重重地滚了两下。她的脸庞轻微抽动着，仿佛挣扎着不乐意从睡梦中醒来，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像是在抓根本不存在的棉被，然后猛地用手蒙住了面部。
　　少女再次陷入睡眠，我的大脑倒是瞬间清醒了过来。冷静与恐惧一同姗姗来迟。构想出事情的大概轮廓——她是怎么摸进帐篷扑到我身上的——我便心有余悸，胃中涌起一阵恶心，如同潮汐般久久不散。
　　我看向由伊的右脚跟，那条麻绳还好端端地及在上面系在上面，但这完全不顶用。的确，我用斧头的威胁和绳子的束缚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附近时隐时现的【兽】也保证了她不可能逃到外面活下去，但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敢在夜晚钻进准备杀死她的人的帐篷。
　　没错，她被绳子拴在帐篷上，但这并不代表她不能钻进来。她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用她手边能找到的任何工具，将处于睡眠中的我杀死。甚至她可以干脆直接用自己的一双手掐住我的脖子……
　　我第一反应并不是去思考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而是对自己居然会犯下这种危险的错误而感到惊恐，同时也为这错误的低级感到恼怒。
　　一想到这里，我便不禁后怕得浑身发抖。
　　疏忽。这是在如今的世界上生存最要不得的。
　　你可以无能，可以低效率，甚至可以有多余的欲望，即使那意味着浪费，而浪费会导致你的生存几率降低。
　　但唯独疏忽，仅需一次便可能要了你的命。
　　我狠狠地一脚飞起，踹在了由伊的小腹上。
　　少女的体重很轻，整个身体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到了帐篷的骨架，摔倒了地上。帐篷经受不住冲击，开始摇晃起来，要是弄坏了可就太浪费了，我不禁想。
　　由伊双手本能地捂住腹部——这下是不得不醒过来了——发出了低声的呻吟。
　　看见那张精致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我感到痛快极了。
　　不等她说话，我便抢先质问：
　　“谁允许你进来的？”
　　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睛睁开了。一对黑而明亮的瞳孔如同新鲜的沾着露珠的黑加仑（尽管我已经至少两年没见过这种水果了）。
　　她用一种过于清澈的目光看着我。空无一物，但并非空洞，只是像清澈见底的泉水那样过于干净而不带任何情感。该死，我心想，昨天就是因为她的这种目光，我才……
　　“那个……晚上外面好冷的……”
　　“是怕冷吗……不对！大夏天的冷什么啊！你果然心怀不轨……”
　　出乎我的意料，少女的脸并没有吓得惨白，而是猛地涨红了：“我……我可不是那种意思啊，谁会想和变态杀人犯一起睡……”
　　我懒得再吐槽她的注意点总是很奇怪这件事，用又一脚飞踢让她闭上了嘴，接着拽着系在她右脚跟上的绳子将她拖到了帐篷外面。
　　“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踏进这个帐篷一步，我就杀了你。”
　　我从堆放在门前地上的工具中找到长柄斧，逼近她的脖子挥舞着威胁道。
　　从昨天一天的混乱遭遇中，我得出的结论中最管用的就是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让这个人听进命令。
　　……然而，只有我心里清楚，我根本无法对她挥下那柄斧头。
　　“欸，好过分……”
　　落寞的神情在由伊脸上一闪而过。但那绝对不是我所期望的花季少女在受到致命威胁或非人虐待时应有的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倒是像和闺蜜或者男朋友闹着玩怄气时的神情。
　　没有一丝扭曲，更谈不上疯狂。
　　怎么会这样……看着如同牲畜般被拴在地上却仿佛浑然不觉般的少女，我暗自咒骂道，一边狠狠地把斧子插进了地里。
　　这名名叫由伊的少女，是我在废土城市中寻找汽油时“捡”到的。就在昨天，我的卡车在郊外趴窝了。耗尽了燃油储备的我只得冒着危险潜入城中寻找加油站废墟，但我并不熟悉城市的构造，走了一个上午也没有找到。只在途中发现了一家看上去规模不小的废弃超市，一侧的外墙已经坍塌了。来都来了，顺便收集点生活物资看上去更合理吧。我想也没想，径自翻开碎瓦砾走了进去。
　　原本以为整整两年过去了，城市中不可能还剩下活着的人类……
　　……但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作者有话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