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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那之后我什 ...

  •   那之后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上坐着,直到愈来愈浓稠的黑暗彻底裹住了身边的一切,我才在黑暗的环抱下站起身来。
      黑暗能给我足够的勇气,让我确信自己的斧头不会再犹豫不决。只有在看不清由伊的存在的时候下手,然后想象自己正在杀死一名素不相识的拾荒者,就像昨夜那些窃贼一样。这样的话我一定能做到。
      我提起长柄斧,往帐篷的方向走去。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形状,像是某种液体包裹住我,让人不觉有些室息。
      然而,走到一半,我停住了脚步。我的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刺耳,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有些像【兽】发出的那种刮擦金属的声音,但又不尽然,因为那声音是微小的。确切地说,那声音像是在”营地”那时,总是在我入睡前骚扰我的那种噪音。
      不过眼前的这声音,毫无疑问是由伊弄出来的。
      我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果然,就是帐篷里面传出来的。有什么东西一一指甲,或是爪子一一正在抓挠地面,帐篷的人造纤维帆布受到摩擦,发出撕扯塑料的"吱啦吱啦”的刺耳声音。仔细一听,还有一种古怪的喘息声,十分急促。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重,一下比一下尖锐,尖厉仿佛哨声,像是人将要溺毙之前在水下的呼吸。
      她这是怎么了?我心头一紧。在这个少女身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感到奇怪的。
      我放轻脚步,走到帐篷边,正想一探究竟,却听见一阵微弱的呻吟夹杂在那喘息声中,模糊微弱,仿佛呓语。我花了一会功夫才辨认出那呻吟的内容。
      "不要……不要!不……”
      帐篷里面的少女不住地用双手抓挠着帐篷的底面,隔着一层帆布,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黑色轮廓。少女全身都蜷缩着,像是从高处坠落的毛虫自我保护那样使劲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她捂着头在地上滚动,仿佛正在遭遇毒打一般。
      “我,我什么也没做错!”
      真是奇怪,那声音明明不大,我却分明感到帐篷里的少女在竭力嘶吼。
      我把头探进去。由伊的双眼都紧闭着,看上去不像是在演习。这些话语大概都是她的梦呓了。是因为知道今晚就会被我杀掉,因此做噩梦了吗?
      她果然还是会害怕的嘛。我心想,她其实一直很痛苦,一直害怕被我杀掉,只是压抑着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但一个人在清醒时克制力再怎么强,入梦时也无法克制梦呓的流露吧。她平时面对我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情之下,果然压抑着巨大的恐惧与憎恨吧。
      我终于打败了她。我想。
      但想象中的自豪感和如释重负并没有随之而来。相反地,目睹了她也会和常人一样流露出恐惧和痛苦,我反倒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自己收藏的一件一直以来视为珍宝的古董,突然被哪位鉴宝专家一眼丁真鉴定为假一样。
      由伊的声音逐渐变得像凄厉的狼号一般,四肢如同野兽抓挠着、翻滚着,像是在躲避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如瀑的黑色长发乱作一团,紧闭的双眼中似乎随时要溢出凝聚成物质的苦痛。她用沙哑的声音不断呢喃着重复:
      "为什么要……我什么也没做错……我什么也没做错!”
      我看着地上这团疯狂扭动的□□。这种精神崩裂的戏码曾在我面前重现无数次,无数将死之人都曾经这样在我的斧头下歇斯底里,令我兴奋不已。但是现在我却只感到不是滋味,不仅无论如何都产生不了一丝愉悦,甚至还有逐渐明烈的苦涩感在脏器内部蔓延开来。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这么对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突然抱着脑袋痛呼起来,不断地重复着相似的话语。突如其来增大的音量下了我一大跳。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拔出手电筒,冲进帐篷内部。
      听着她混乱的呓语,我慢慢地发觉,她喉咙中发出的呻吟,内容似乎和我没有关系。她的痛苦好像并不来自于我。
      少女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很快便听不见了,仿佛重新睡着了一般。但她的身体仍像是短路的机械一样不断地在地上抽搐。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手电筒。
      通过手电筒的亮光,我清楚地看见了由伊眼角的泪痕。少女的嘴角不住地蠕动,喃喃着什么,脸庞随之颜动。看清了她的神情后,我的手猛地失去了力气,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抽掉了。长柄斧一一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一一落在地上。杀死她的欲望那一瞬间消失殆尽。
      我无法用任何词语来准确地描绘她脸上的神情。在看见那【东西】的一刹那,我才意识到原来人类有几千年历史的语言是那样贫乏而无力。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惊恐,像是癫狂,像是狞笑,像是咬牙切齿,但又什么都不像。那张脸上可以说什么也没有,也可以说呈现了最复杂的信息。
      但是,我确信一点,任何人类看到由伊现在的样子都会浑身瘫软的,甚至,会毫无缘由地,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真的,那样的表情,只要看一眼就会莫明其妙地想哭,即使你自己都无法明白那搔动泪腺的情绪是怜悯还是悲伤。
      斧头落地发出的闷响和坠落在地的手电筒发出的强光似乎干扰到了由伊的浅睡眠,光束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少女的眼睑略一抖动,随即不断喃喃的嘴唇停止了,抽搐和抓挠着的四肢也顿住了,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下来。她长而微卷的睫毛轻轻抖动,眼角突然滚出两道泪水。看着躺倒在地的少女,我腹中的苦涩转而变成了酸涩。
      “由伊?”我试探地将手凑到她的脸附近,在她阖上的双眼前来回晃动,"由伊!?”少女的眼睑又一抖动。我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了她的脸颊。
      "不要!啊……"她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食人魔先生?”
      我倒吸了一口气,随即屏住了呼吸。我的神经再次绷紧了,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去,在即将整个倒下的瞬间稳住了身形。又来了。又是那种后脑勺被重击了一下的感觉。又是那种从上往下整个压下来的庞大的力量。
      在由伊的眼睛睁开的那个瞬间,我确信我又看到了。那种【东西】。那双小小的瞳孔中浓缩了百倍的,红色的、辛辣的情绪,像是我听说过的墨西哥魔鬼椒,只要舌尖上沾到一点,就会长久地撕扯全身的神经。
      虽然那【东西】只存在了那么一刹那,转瞬即逝,她的双瞳再次空无一物,但我不可能看错。仅仅那么一刹那,也使我整个人仿佛受到了一股巨力的冲击,整个大脑一片空白,短暂地忘了接下来要做的任何事。
      少女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慌乱无措,她双手支起身体,看看落在地上的长柄斧,又伸出手看看自己因为抠抓地面而泛白翻起的、缝隙间流着血的指甲,似乎已经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啊,你是来杀我的吧。或许用‘宰’更合适吗我失态的样子让你看到了,真对不起。”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由伊抬起目光,略带歉意地望着我。
      那种歉意是真诚的,好像她真的为自己弄出的动静被我看到而感到抱歉。她的那双眼晴因为睡梦中的哭泣而布满血丝,但同时又仍旧如溪水般清澈透明,那样无法描述的【东西】已经从中消失。从痛苦的睡梦中醒来的少女眼中空无一物,依旧平静温和。
      "你刚刚怎么了?"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气,快要憋死了,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无伦次地问道。
      ”……没怎么。不过是个时常会令我感到困扰的噩梦而已。让你看到这幅样子真是抱歉,可以…可以等到我再次睡着后再来杀我吗?麻烦你了……”
      少女的声音像是掺进了不干净的沙子,轻快中混进了一丝哀婉。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手里提着电简像雕塑一样站着,呆呆地盯着她看。
      由伊口中的“没怎么”绝对是一句谎话。她此刻看上去那么虚弱,那么无助,脸色苍白得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她的笑容中显示着无法掩饰的无力,整个身体仿佛虚脱了般,软的好像没有骨头一样,伏在地上不住地颤抖,支撑着身体的两只手摇摇欲坠,身体随时可能塌倒下来。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在暴雨中淋了两天两夜的小狗,生命已几乎流失殆尽。
      由伊咬紧牙关,似乎在使力做什么动作。当我意识到她是想要转换成坐姿的时候,身体内的某种东西驱使着我走到少女身旁,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由伊显得有些意外,用夹杂着惊讶和感激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随后顺从地在我的帮助下坐了起来。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整个人顺势贴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就像树袋熊一样依偎着我,失去力气的双手尽其所能紧地楼在我的小腿上,依靠我的身体维持坐姿。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讨厌和人发生肢体接触,但此刻我并没有感到抗拒。由伊的身体软软的,散发着温热的生命气息,如瀑的黑色长发垂下来,碰到我裤腿下裸露的脚踝,皮肤上感觉痒痒的。我知道身体接触是很危险的,但是这种软软的感觉实在不算讨厌。果然她的皮如果做成毯子会很舒服吧。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环抱着我的腿,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平缓,撕开包裹我们的浓浓的黑暗和寂静。
      我条件反射地伸出去想要推开她的手僵在了半空,随后缓缓地改换了姿势,伸向少女的后颈。我的手拨开她脑后杂乱的黑发,触摸她细细的脖颈。那里的皮肤柔软而薄,如果再用力一点,应该很容易就能掐断气管或脊椎骨吧。但我不知为什么不想那样做。
      由伊在我身上靠了一会,那样子就像初夜之后失去童贞的少女筋疲力尽地只想找一个东西倚靠。没过多久,她的身体突然从我腿上滑了下来,倒在地上。她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这回她睡得很安详,没有做噩梦。
      我熄灭手电筒,再次拾起长柄斧,将其置于少女的脖颈上方。我想最后确认一次自己究竟是不是想杀死她。
      右手在颤抖。身体僵硬。我的身体抗拒这么做。我不想杀死她。
      我早就无法杀死她了。从那片废墟中,面对她,我收回握着斧头的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无法杀死她了。
      人的动摇始于第一次心软,我心知肚明。
      确认了这一点后,我收起了斧子,离开了帐篷。
      那一夜中剩下的时间,我一直睡不着,各种纷乱的记忆闪现在我眼前,由伊、由伊、还是由伊。她身上太多我弄不懂的地方,一个又一个谜。我借着手电筒的光线在黑暗中做一件事情。
      我制作了一个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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